星际最高联合总署坐落于最为繁华的双子星东城区市中心。
周围高耸的建筑鳞次栉比,总署作为中心区距离哪里都很近。
“这里简直是每个人的天堂——”执行秘书长亚拉小姐深谙此理。
但显然,“每个人”的范畴里并不包含元帅大人。
所以当一辆银灰色飞梭流畅酷炫地第三次飞掠过总署大楼时,傅琰终于在身侧小崽子无声的怀疑目光中讪讪地掏出了智能机。
于是正在享受周末美容觉的亚拉小姐,就是在这一阵清脆的铃声中被唤醒。
......
“懂了吗?”亚拉脸上还敷着漆黑的面膜,肩膀抬起将智能机夹在耳边,拎着咖啡壶,缓缓将咖啡倒入瓷杯中。
“路过绿萝港信号灯要直行,前面就是飞梭悬浮停车坪。”
“.......”
“那个弯不能转!您在总署呆了这么多年有出去逛过吗?!”
“......”
亚索坐在餐桌前看着报纸,面前餐盘中摆放着一份精美三明治,刀叉整齐地分置在两侧。
面无表情地听着对话。
脚步声哒哒哒由远及近,一杯咖啡砰得一声被放在他左手边,杯底和桌面撞出了清脆的声响。
智能机那侧不知说了什么,亚索只见自家妹妹头上黑线更重,面膜已经完全遮不住她无语的表情。
又是叽里呱啦解释了一通,挂断通讯。亚拉终于在他身旁落座,端起另一杯咖啡咕噜噜地一饮而尽,然后疑惑地盯着自家哥哥:“元帅这些年一直把自己闷在办公室深造吗?”
“如果不算今天,是的。”
“那他造出什么了吗?”
“开不完的会议,处理不完的文件,以及,”亚索将报纸合上,放在一旁,端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这不是造出了个儿子么。”
“......”
周日的停车坪上已经停满了飞梭,银灰色飞梭在里面低速环绕寻找车位。
按照傅琰的计划,清晨出发,此刻应该已经坐在某家西餐厅,耳边循环着优雅的小提琴乐,自己像个称职的父亲为孩子切开牛排,然后低声说着要开车,拒绝侍应生往高脚杯中倒酒。可惜经历了三次绕路,等他们抵达商场时已经是中午。
傅琰终于将飞梭成功停在了停车坪,浅笑着看向身侧的傅煜,眨了眨眼。
“过程很曲折,好在结果不错,对吧?”
傅煜看着身侧男人将一片黑色的磁吸片扣在而后,瞬间在脸前密密匝匝地发出无数条莹白光线,等到光芒褪去,只看的见一张含笑的陌生的面孔,而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往日的熟悉。
“......”
傅琰迷路其实有情可原。
这些年,除了出差执行任务,他从没有主动去过商场。一方面是他身为元帅,想要买什么东西,一个通讯就会有专人送上门,不需要他多费心。
另一方面就是,他这张脸实在是广为人知。
如果说全联盟谁人无人不晓,那必然是元帅大人荣登榜首,身居高位也就算了,偏生还生的高大俊美,每次当这张脸含着浅笑登上报纸,这家报社的报道便会被一抢而空。
一半人是关心政策变化,另一半人则纯粹是为了元帅那张脸。
因此傅琰如果想要出来,为了避免麻烦,一般会换一张面孔。
“走吧。”
商场非常大,一张张巨大的露天投影显示屏上轮换播放着乱七八糟的各式广告。
傅琰甚至看到了那张摆在元帅办公室里,被亚拉誉为加班之光的联盟新款光能按摩椅的广告。
傅琰一个大男人着实觉得没什么好逛的。
但小崽子倒是挺高兴的,傅琰暗道。
低头看着身边的傅煜,不知道元帅大人是怎么从他那冷淡表情中品味到高兴的气息的 。
傅煜之前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显得瘦小的体型,在元帅每天坚持投喂下已经渐渐长高。本来就是青春期抽条的年纪,只一个多月竟然突破了一米七的大关,发丝堪堪能抵到元帅的下颌了。
按照原定计划,傅琰给傅煜买了智能器,接着不顾傅煜反对,又往他的手里强塞了冰淇淋——小孩子就应该吃冰淇淋。
而后带他直奔服装店。
傅琰不懂什么品牌,只记得这家是自己衣柜里被亚拉塞满的衣服品牌。
价格高昂的服装店里没什么人,店员一见到两人,便热情地招呼上来。
傅煜有些不自然地跟着走进了店,似乎对于这样的情况很不自在。
傅琰后脑勺仿佛长了眼:“别害羞了,你住在元——”
他突然顿了一下,猝不及防地转了个话音。
“元——气满满的家里,早该带你来添几身新衣服了。”
店员:?
其实之前傅琰就派亚拉为傅煜添置了满满一衣柜的衣服,但元帅大人始终认为,作为一个合格的家长,必须亲自带孩子来购买衣饰,而傅煜最终也只能屈服于他莫名的倔强。
傅煜换完第五套出来。
“这套也包起来,”元帅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双腿自然交叠,看着从试衣间出来的傅煜,优雅的扬了扬下巴,而后在全部店员无比狂热的目光中,指间往侧一点,“那套也试试。”
傅煜对上傅琰满意的视线,不得不出口打断元帅沉迷于体验真人奇迹暖暖的操作,“够了。”
傅琰看着自家儿子(?)修长挺拔的身姿和精致五官,简直越看越满意,换上笔挺的制服简直像个骄矜冷傲的贵族小公子。
然而傅煜不给元帅反驳的机会,开口道:“我饿了。”
仿佛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补充道:“非常饿。”
于是傅琰只得压下心中那点难言的遗憾,随手又指了两套衣服让店员一起包起来,而后在店员分外不舍的目光中潇洒刷了卡,带着傅煜扬长而去。
出了店门,他顺手将卡塞进了傅煜的上衣口袋。
“以后想买什么直接买。”
不等傅煜开口,他不容拒绝道:“想吃什么?今天你刷卡请客。”
两人最终还是进了一家西餐厅。
见傅煜用不惯刀叉,傅琰便将人的餐盘端了过来,细细地切起了牛排。
仍旧是一贯的沉默。
“今天,”傅煜打破了这种气氛,抿了抿唇,接着说“我很开心。”
傅琰着实感到惊讶了,不单是傅煜少有的主动开口,更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傅煜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含蓄和收敛适用在成年人的交往中,是能让彼此都感到舒适和礼貌的距离。但显然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自家孩子身上,有的家长可能会觉得省心,而有的家长则难免会觉得挫败。
傅琰就是第二种。
尤其傅煜一贯是话少冷淡的性子,喜欢什么或者讨厌什么都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如果实在想要什么,也会给自己的行为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迂回地泄露一点心思,然后耳尖红红的看着他。
傅琰笑了起来,刚想问今天这是怎么了,便听傅煜接着开口。
“当初你救了我,为我疗伤。之后把我带回了双子星,派亚拉每天来陪我。”男孩神情严肃而正经,这显然不是随口聊聊的开场白,“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你也不会问我,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也知道我晚上去你卧室也根本不是因为害怕——”
傅煜还是控制不住地耳朵红了,喉头滚了滚,但仍旧艰难地继续说,
“你今天还带我来这里,给我买——”
傅琰比了个手势,示意收声。
傅煜最后吐出几个字,“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优雅的大提琴乐飘荡在高档餐厅中,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并显得不刺眼,四周的人们都在小声交谈着,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人。
刚才傅琰被对方开口逗笑时的温馨气氛已然被这几句话打破,但他仍旧含着浅浅的笑为男孩切着牛排。
他将处理好的餐盘放回到傅煜面前,微微抬头望着窗外,许久才转过头。
他当然知道男孩心底的疑惑,恐怕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埋下了这颗种子,随着时间增长与两人的相处,这种疑虑不但没有消除,反而随着警戒心的日渐消弭而变得诚惶诚恐。
元帅开了口问他,“你知道人的一生会遇到多少人吗?”
不过没等傅煜回答,他便继续说,“按照一百岁的寿命来算,一个人每天可能打过照面的人数在八百左右,那么你的一生可能会遇见二千九百二十万人。”
“其中和你会产生交集的可能不超过千分之一,和你成为朋友的不超过万分之一,最终能交付信任的可能只剩十个左右,甚至更少。”
“身居这个职位,我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数不胜数,可是让我喜欢的人不多,令我发厌的人却不少。等到你长大,见到足够多的人,可能会理解有时候第一眼的内倾直觉模式识别会让你在一瞬间奠定对一个人的整体印象——无论是好还是坏。”
“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缘分。”
“我想我们之间就有这种玄妙的缘分。”
“我经历过无数险恶危急的情况,也见到过你难以想象的恐怖人心,死里逃生过无数次后除去处理政务时的公事公办,在生活里我习惯于顺从内心,所以在我见到你第一面时我就很喜欢你。”
傅琰笑眯眯地看着潮红从面前孩子的脖颈一直慢慢向上延伸,耳尖几乎能红得滴出血来,最后整个人都像一直冒着热气的煮熟了的虾。
他继续开口,“现在喜欢你是觉得你很可爱,至于第一面的在意,可能是因为——”
“你和我过世的妹妹长得很相似。”
......
晚上,傅煜没有抱着小枕头继续站在他的门前。
果然。
傅琰心里叹了口气,坦然地接受了孩子可能和自己闹脾气的事实。
傅琰抬手关了灯,昏暗的卧室内黑漆漆的一片,身侧也没有了往日紧贴着他的暖洋洋的热源。
确实,任谁听到自己被接纳的原因,是因为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长相相似,都会不舒服。
他蹙了蹙眉,少有的感到不适应。
但在另一间卧室里。
傅煜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盯着书桌上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枯萎的玫瑰,是在他来到这里第一天傅琰送给他的。
他绝佳的视力令他在黑暗的卧房内也能看清那几片枯萎掉落在书桌上的花瓣。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书桌上新落的花瓣扫到了掌心,然后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同样枯萎的花瓣,他将掌心的花放了进去。
傅琰猜错了。
其实他并没有生气,恰恰相反,他有些高兴。
今天当他在餐厅听见傅琰口中的缘分时,他选择毫不犹豫地相信并接受这种说辞,他现在甚至仍能在心底仔细描摹出元帅在说这番话时温和含笑的神情,以及从头顶上方投来的注视。
所以他很庆幸自己能和傅琰口中的妹妹长相相似,否则自己可能根本没机会与他相处。
而且他说——很喜欢自己。
喜欢自己。
欢自己。
自己。
......
傅煜耳朵又有些烧,又有些恼,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拍拍手刚准备上床,卧室门却被敲响了。
傅琰拎着个枕头,看向开门的傅煜。
“屋里有点黑,我有点害怕,能收留下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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