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坦白

傅琰弓腰坐在飞往埃尔德星的飞舟休息舱床上,他似乎有些头痛,双脚岔开踩在地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捏着额角。

休息舱被倏然敲响,接着舱门被打开,露出来傅煜英俊却冷淡的脸。

傅琰抬头,目光后知后觉地落在来人身上,看了一会儿后觉得头痛发作得更厉害了。

九小时前,别墅餐厅。

精致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摆着四菜一汤,色泽诱人散发着浓浓香气,傅琰走近才看清都不是简单的菜式,其中一道菜还是他昨天随口一提说想尝尝的百合酿虾滑。

长久以来,两人在餐桌上都有了固定的位置,如今这几道菜都被摆放在距离傅琰位置更近的地方,那道虾滑更是怼到了他面前。

傅煜的厨艺很不错,甚至能称得上非常好。刀工手法精细,味道咸淡适中,同时他拥有一项傅琰无论如何都羡慕不来的天赋——看过一遍菜谱,就能将这道菜完美复刻出来端上餐桌,且味道不赖。

傅煜对此摇摇头,给出的解释是有脑子和有手就行。

相较之下,傅琰认为自己宛若幼儿园刚毕业且是否获得毕业证书存疑的厨艺水平狠狠地被嘲讽了一波,他有些哭笑不得。

两人拉开面前的椅子入座,元帅大人看着面前几道极耗时间和耐心的菜,感动里夹杂着心虚,先夹了一筷子放到傅煜碗中,说着你吃你吃。

傅煜没躲也没看他,只是垂眼摇了摇头,淡声道:“没那么喜欢吃。”

“哈哈,”傅琰在伸手夹菜的间隙里迅速瞥了一眼傅煜,还是表情凉凉的看不出喜怒,导致他没过脑子就接着道,“不喜欢吃怎么做这几道菜啊哈哈......”

傅煜:“......”

元帅暗道不好。

傅煜动了动嘴唇,明明还是凉飕飕的语气,但傅琰坚信他绝对在里面听出了一丝委屈。

“因为你说你想吃。”傅煜回答道。

这还怎么聊。

或许是意识到傅琰的尴尬,过了一会儿傅煜主动开口问道:“这次出差要多久?”

见对方给自己铺好了台阶,傅琰忙不迭地下来了,回答说不清楚,一般来说几个星期。

从傅琰的角度看去,傅煜的眉心间有几条细微的皱褶微微蹙起,不知是否是灯光的缘故,眼尾似乎也有些泛红。

傅煜点点头,又说了句知道了,目光平静地投向元帅接着又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会好好看家的,这里很安全,不用担心我。”

傅琰闻言心下微沉。

傅煜:“也会每天给前院里你种的花浇水,好好保护它们。”

“我虽然没有之前的记忆了,但好像有单独生存的习惯和经历,虽然你突然离开,我可能需要时间去适应,不过没关系。”

傅琰呼吸重了一点。

傅煜暗中瞥了一眼傅琰,继续加码:“我多看一点菜谱,这段时间多练习,等你回家就能给你做你喜欢吃的。”

看着傅琰混杂着深深愧疚的表情和紧皱的眉心,傅煜心想差不多了,终于抛出了致命一击。

“只是晚上我一个人睡觉可能还会有些害怕,我能去你的房间睡吗?身边有你的气息,我会感觉很踏实。哥哥。”

“......”

“所以这就是您把他一起带上的原因?”

“这还不够吗?亚索莫非你真是铁石心肠?”

“元帅,埃尔德星病毒肆虐,且不论危险与否,带上他行动也会多有不便。”

傅琰叹了口气,显然对自己之前一时上头的举动也感到有些懊恼。

现在想想,这小崽子不就是拿捏住自己不忍心长时间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而卖惨么。

傅琰没应声,心里想着一下飞舟就把这小崽子锁在房间里,哪也不准去。只是木已成舟,他懒得回答,摆摆手让亚索离开了后独自扶额郁闷。

傅煜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见傅琰看了自己一眼没有出声。

“哥哥,”傅煜走近,单膝蹲跪在傅琰身前,犹豫了一下,将手心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我只是舍不得你。”

傅琰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凉的触感,抬眼看向表情认真的少年,还是不忍心说什么重话,叹了口气说:“这一趟很危险,埃尔德星传染的病毒不同以往,你身体......”

傅煜出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只是我没你们认为的......那么弱。”

言罢,他沉吟思索了片刻,在傅琰注视下心里一横,做出决定。他环顾四周,发现舱内摆设不多,靠近床边的书案上摆放着一只钢笔,在书桌一角又放着一支钛钢合成的装饰性复古款羽毛笔,有些落灰,显然傅琰压根没用过。

傅煜站起身,拿过了那只羽毛笔,问傅琰这根笔能不能送给他。

笔身通体漆黑,用料格外扎实,因此作为装饰没有什么观赏性,而作为笔来用又太重。一眼就是他贴心的秘书长亚拉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装饰房间的手笔。

有一次飞舟行驶过程中为了躲避流石,舟身发生剧烈震颤,这支笔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小痕。虽然为了尽量减少飞舟行驶阻力,舱内的金属桌面采用的是较为轻薄的合金,但是能被这支笔砸出一道痕迹便足见其分量。

傅琰点了点头,有点搞不懂傅煜要做什么。

钛钢笔身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傅煜掌心,傅煜拿住中端单手合拢,他的表情仍旧淡淡,似乎并没用力。

“啪嗒”一声,傅琰眼睁睁看着这根实心的钛钢金属管连弯曲的过程都省了,瞬间断成两截落在了地上。

傅煜缓缓摊开手,掌心堆着一层黑色金属屑,在冷白的灯光下幽幽地散发着暗光。

元帅明白了,笔身并非从中间直接断裂的,而是中间被傅煜握住的那一节直接在巨力下被碾成了碎末,于是悬在半空中的那两端直接掉落在地。

两人在房间内一站一坐,但此刻却寂静得如同空无一人,只有凝视着彼此的、在空气中交缠的目光。

良久,傅琰开口问道:“是什么时候这样的?”

“在最初就这样了,哥哥,”既然决定坦白,傅煜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但上下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那份紧张,他的嗓音很低,但可能由于舱内过于安静的关系,因此显得异常清晰。

“不仅是力量,我的速度、视力、听觉乃至学习能力都远超正常水平。可能由于之前状态虚弱,所以并没有明显表现出来。”

自己还是害怕的,傅煜想,这种害怕里夹杂混合着担忧、紧张和害怕被当成怪物抛弃的恐惧,

以及最不愿看见的,面前表情空白眼底闪过讶然的傅琰的脸。

傅琰察觉到了少年的心思,他确实非常震惊,任谁看到了眼前这一幕都无法不被震撼,但更多的是从心尖上泛起的阵阵混杂着心痛的抽痛。他勉力牵动嘴角想要开个玩笑缓和下气氛,但最终嘴角还是归为平直。

在他最初看见傅煜胳膊上密布的针眼时,他就有这样的猜测,遍布着不同寻常伤痕的少年,丢失的药剂,以及马利库星被翻出的人体实验案。

这也是他当初想找黎婷确认的事。

元帅对着不发一言的傅煜抬手招了招,身体僵直的少年这才像活了过来,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

修长的手指再度陷入柔软的黑色发丝,带着比平时更为轻柔的力度,傅煜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这件事不要对外说,等到了埃尔德星我带你去做一次全身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症状,别担心。”

傅煜想说我没事你别担心,但话到嘴边滚了一圈,最终交付在了一声轻轻的“嗯”中。

他又听见傅琰说:“你是我弟弟,我不会让你有事。”

头顶的力度加深了一分,心瓣像是被重重揉搓了一下,傅琰既像是在宽慰他,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你别担心。”

......

飞舟运行平稳,亚索中途来报告过一次,还有三小时就能顺利抵达港口。他们还是像是上一次那样,一起躺在休息舱的大床上,只是几个月后的傅煜已经不如当初那样瘦小,但指节仍如当初般紧紧攥着傅琰的衣角,傅琰垂眼看了一下下摆。

衣摆被攥出皱褶,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在衣摆处发现的那道撕裂。消化了两小时,元帅大人已经完全接受自己弟弟可能是个“超人”的事实,因此他略带打趣地开口。

“这次没有把我的衬衫拽裂了?”

傅煜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傅琰弯起眼睛冲傅煜笑了笑,说:“还记得在马利库星三区总署的第一晚吗?”

傅煜记忆力惊人,脑海中瞬间回想起那个晚上,自己装睡被揭发,刚被捡回去内心的慌乱,以及在傅琰转身想走时那惊慌地一拽。

见傅煜想起来了,元帅大人打趣道:“幸好当时房间内准备好了我的换洗衣物,不然第二天我就要穿着被某人撕成布条条的衣服去开会了。”

哪有撕成布条。

傅煜耳尖一红。

“当时很害怕......没有控制好力度。”他闷闷道,“现在不会了。”

元帅哈哈大笑。

三个小时一晃而过,在他们抵达港口前,随行医生给他们每个人分发了一副防护镜和能杜绝飞沫传播的半脸防护罩,仔细叮嘱众人一定要带好。

傅琰还不是元帅时,曾在埃尔德星生活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严格来讲,这里算是他的母星。他的少年时光是在埃尔德星的一家孤儿院度过的,之后星际爆发大规模战争,也是近五十年内规模最大、伤亡最惨重的一次,他十七岁参战,最终在六年后以累累战功当上了星际最高总署的元帅,也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帅。

但这实在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以至于他并不愿细想。

港口和当年几乎一般无二,港口边等待的联盟车队上一群人鱼贯而下,快步来到元帅面前,为首的长官同样带着防护罩看不清模样,向傅琰恭恭敬敬地行了军礼。

傅琰看向昔日里一同征战的部下。

“小白,”傅琰勾唇,“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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