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野番桃

人间香火最旺盛的时候,供奉堇雪上仙的山庙足足有九千多座,信徒的祈愿日日在巫羲耳边连绵不绝。

那天人间日暮西垂,大雾漫起,将人间笼进一片白茫茫雾气中,夜色降临,前路迷惘。

她途径人间的一座山峰——黑猕峰,因傍晚夜雾四起之时,山中会有通体乌黑的乌猿出没而得此名。

山峰脚下有个村落,约莫住着几百人,民风淳朴。

黑猕峰艰险复杂,生长许多稀奇珍贵药草,村里大多数村民依靠采药种药为生。

雾起猿出之时,居于黑猕峰山脚下的山民早早归家,村中有个流传百年,约定俗成的旧俗,山民会在屋门前放些瓜果,为下山觅食的乌猿提供食物,以求乌猿不进屋内捣乱,双方就此相安无事百年。

她停在一座略微破旧的屋舍前,这间屋子没有院墙,只有几根木头深插地下,用竹条简单的编织粗略围住,勉强也能称得能围出了不大不小的院子,院门边放着一个略微比碗口大些的小筐,里面用一张破布整齐的铺好,里面放了一几个不大的野果,果皮还很青,显然没成熟,巫羲只看了一眼,口中就泛起了一丝酸味。

屋里亮起些许微光,门边整齐悬挂几排晒干还没有收的药草,还没靠近就已经能闻到一股清淡的药香。

她悄无声息进了屋内,里面只有一个十三四岁大小的少年,穿着另一件补丁很多的衣裳,针脚笨拙,那些各不相同的补丁让巫羲久违地想起了以前见过的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童。

少年身影纤瘦,皮肤微微发黄,正跪在地上,面色诚恳地望着眼前的一幅画像。

画技可圈可点,勉强能看出是一个薄纱遮面的人,手捏着一张符纸,脚踩浮云,身轻如燕,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

人物的旁边字迹算得上潦草地写了这位神明的名号——堇雪。

画像右下角还沾上了一团污渍,也许是用心处理过的,因为有一小块地方白得很突出,不厚的纸面被擦出了一块纸皮,也许是怕擦坏了,遂没有再动。

即使如此,这幅画像纸页微微泛黄,看起来有点年份。

画像两旁亮着烛火,幽幽地照亮屋内,使得屋里不那么黑暗,那两豆明亮的火光照着少年的面颊,原本就黄的皮肤似乎更黄了,亮光映在少年的眼睛,显得炯炯有神。

屋里只亮了这两盏的烛火,就在她的画像两旁。

少年信徒跪在她的画像前,双手合十,诚恳地祈愿。

“神仙在上,求求您保佑我弟弟。他去很远的地方,他就在永兴镇吴老爷家,前阵子从永兴镇回村探亲的刘阿姐告诉我说,我弟弟生病了。上仙,山高路远,我见不到他,愿你保佑他平平安安,不受苦、不遭难,身子好好的。我只盼他能够平安无事……”

他反反复复的重复了三遍,言辞流利,像是说了很多遍。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巫羲就是在人间办完了事,想起有个信徒让她代为探望他的弟弟,所以特地跑来看见见这位信徒。

代人探望这种事并不是非办不可,甚至可以略过,只是这位信徒求了太多次,而她也恰好有空。

*

黑猕峰距离永兴镇真的很远,她到达永兴镇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各家屋门紧闭,偶尔能听见打更人敲锣的声音。

巫羲没一会就找到了信徒所说的张老爷的家,也找到了信徒所想念的弟弟。

吴老爷家里应是有点小钱,那个弟弟所居住的屋子布置讲究,干净整洁,门前还有两个仆从侍候。

那个年龄**岁左右的孩童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匀长,已经睡熟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噩梦。

月光照进屋内,孩童雪白的脖颈有一块不正常的红,巫羲凑近一点,那孩童猛然睁开眼睛,偏头一见到她,立刻吓出了声。

这声音并没引起门外那两个人的注意。

孩童惊讶过后缓过来,轻吐了一口气,抬头对她轻声说道:“你进来不敲门,不找人通报,没有礼貌。”

稚嫩中透着些许老成。

巫羲挑了挑眉,很意外听到的会是这样一句话,她问道:“你不怕我?”

孩童摇了摇头,说道:“你长得好看,我不怕。”

他顿了顿,表情认真地道:“你以后不能这样,如果让吴……父亲知道,你会被惩罚。”

巫羲瞥了眼他脖颈上的伤口,抬手点了点自己的侧颈,“就像你这样?”

孩童一愣,也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声音很轻地抽了一口气,神情犹豫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巫羲问。

那孩童抬眸看她,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在问他人的姓名之前,你要先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这是人与人之间交往最基本的礼仪。”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巫羲觉得有些好笑,“我叫……闻羲,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那孩童看着她踌躇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有两个名字,你想知道哪一个?”

巫羲心说我也有两个名字。

她笑道:“就先说你喜欢的那一个吧。”

“我最喜欢的名字是从宁。”那孩童不假思索道,片刻后他脸上露出挫败的神情,撇了撇嘴,道:“但我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也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我现在的名字叫做吴修远。”

“没人叫吗?”巫羲笑着问。

“这里没有人叫我从宁。他们叫我吴公子,吴修远,阿远,修远。”那孩童数着手指头,“因为这个名字让我有父亲和母亲。”

“但是如果我叫从宁,我就有一个哥哥。”他说着,眼里雾气氤氲,眼圈发红,“为什么不能两个都叫呢?这样我就有父母,也有哥哥。”

“他们都知道我有一个哥哥,但是又不让我叫他哥哥。”从宁伤心地叹息一声,“我哥哥长得和我一样,你见过我,也相当于见过他了。”

巫羲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从宁歪了下头,“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人让我过来代替他过来看看你。”巫羲说。

“是我哥哥!对不对?”从宁兴奋地睁大眼睛,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声音不自觉大起来,他说完意识到了不妥,伸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神采奕奕地盯着巫羲。

“嗯。”巫羲说。

他又亢奋起来,手握成拳头垂了几下被褥,嘴巴几乎咧到耳后根。他抬头,再次小心地确认道:“真的是他让你过来看我的吗?你不是在哄我吧?”

他话音刚落,看见对方抛过来一个物件,他伸手接住,那是一个圆巧的野果,果皮青绿,果子还没有成熟,摸着很硬,看着还有些涩。

接住它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就认了出来。

“野番桃!”他惊喜地叫出声,抬头望着巫羲说道:“你真的没有骗我。”

“在这里过得好吗?”巫羲道。

“他让你问的吗?”从宁也不等巫羲回答,点头如捣蒜,“我很好,哥哥呢?他也好吗?”

“……挺好。”

“是哥哥要来接我了吗?”

“?”

从宁见她的反应,心里落空一瞬,片刻后又收拾好心情,解释道:“哥哥说等他有机会,就会来找我,也许还会接我回去。”

巫羲哑然。

从宁倒是很乐观,“没事!以后一定有机会的!我相信哥哥,我会听话,等他来找我。”

巫羲点点头,准备抬步离开。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人声。

“修远!这么晚了你在跟谁讲话!”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门蓦地被人从外面推开,力气之大,“砰”的一声,两扇门重重地拍撞墙面。

那人大步走进来,盯着坐在床上的从宁厉声喝道:“大半夜不喝睡觉,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又发癫了吗?!”

从宁神色慌乱,畏惧地摇着头,眼眶发红,“不……不是,父……父亲,我没有病,我的病已经好了,之前只是着凉了而已……”

“哭什么!不争气的东西。白日教你的规矩都忘了吗?!”吴老爷说道。

从宁动作缓慢地挪下床,跪在地上,行了个礼,“父亲,儿子……不敢忘记。”

吴老爷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吴家是那么好攀附吗?”

他说着走到床沿坐下,神色又变得慈爱和蔼起来,“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从宁解开了衣裳,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上面是横七竖八的伤痕,是用竹条打的,新伤盖旧伤。

他背对着吴老爷。

吴老爷抬手摸着那些伤痕,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别怨我,吴家好歹也是镇上闻名,最注重礼仪,前两年你还小,现如今长大了,也该懂事些。”

从宁低低地应了声是。

话音刚落,背上猝然一痛,从宁痛苦地叫了一声,身体本能地躲开吴老爷的手。

从宁疼得额上冒出冷汗,低着头小声地抽泣。

“疼才会长记性。”吴老爷起身,看也不看他直接往门外走,出门丢下一句,“像今早的事情,我不希望以后再发生一次,免得别人说我教子无方,辱没了我吴家的门楣。”

从宁小声应了。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从宁穿重新好衣裳,慢吞吞地爬回床上,环视一周,空空如也。

也许不见了吧。

他想。

在他怔愣之时,原先空无一人的地方显现出人影,那人静静立着,垂眼看他。

他们安静对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良久,他听见巫羲说道:“你说过得很好就是这样?”

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从宁不由得一怔,“活着不就已经很好了吗?”

“那你哥也活着。”巫羲淡淡道。

从宁一愣,慌忙道:“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巫羲反问。

从宁自知理亏,但还是嘴硬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他裹紧了被子,手里紧紧攥着那颗没有成熟的野番桃,闷声道:“我会好好活着的,这伤是我犯错了才挨的,我以后会努力做得好,不会再挨打挨骂了,我保证,你千万别告诉哥哥。”

野番桃就是野生的芭乐,有的地方叫它鸡屎果,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尝过,还是挺好吃的。

谢谢追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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