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西街仁合药铺里挤满了人。
整条西街的百姓差不多都围过来,人头挨着头,议论声一层叠一层,吵得耳朵发沉。
铺子中间摆着两张松木矮榻。
榻上躺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躺着,胸口起伏平稳,看着就像普通的熟睡模样。榻边两个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得身子不停发抖,嗓子已经哑得很难出声。
“大夫,求求你再看看!”
其中一个妇人扑过去,紧紧拽住老郎中的袖口,指尖绷得很紧,皮肉都被压出变形的印子。
“我丫头前些天还活蹦乱跳的,不过是去裴府清扫院子,怎么就醒不过来了?你行行好,救救她!”
老郎中鬓角花白,手里捏着脉枕,眉头皱得很深。
他先后给两人诊了两遍脉,又掀开眼皮仔细看过眼底,最后慢慢收回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脉象平顺,气血充足,身上看不出半点病症。”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一下子炸开。
“身上没病?那怎么一直不醒?”
“我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事!”
“会不会,真的是裴府那边出了问题?”
人群外侧,两个穿短褐的百姓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被旁人听见。
“我早就觉得城东那座新宅不对劲!”
“之前裴府的老仆就说夜里总做噩梦,醒过来头昏乏力,我当初还以为是新宅潮气太重,现在看来传闻未必是假的。”
另一个人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发怵:“事情怕是不止闹邪那么简单,我听说那宅子会吞人的梦。”
“吞梦?”
“没错。”那人压低声音,越说越离奇,“凡是在裴府过夜的人,夜里都会陷进无穷无尽的噩梦。运气好些的,醒过来大病一场;运气差些的,就跟这两个丫头一般,一直沉在梦里醒不过来。”
周围的人听得后背发凉,议论声越发汹涌。
“难怪裴舟新宅建好,自己却很少住进去,怕是早就清楚宅子有古怪!”
“哪里是什么新晋翰林的福地,分明是座凶宅,里面藏着东西勾人神魂!”
“太可怜了,好好两个姑娘,平白摊上这样的祸事。”
传言越传越走样,到最后,所有人的想法都趋于一致:
城东裴府有邪祟作祟,能钻进人的梦境,困住活人的神魂。
老郎中看着痛哭的家属,又重重叹了一声,说出一句最残酷的判断。
“这不单单是普通昏睡,是梦魇缠上了魂魄。”
“她们的魂魄困在梦里走不出来,凡间的药治不了这类阴阳层面的病症。我已经尽力,你们……可以提早做些打算。”
妇人的情绪瞬间崩溃,哭声撕心裂肺。
“不可能!我丫头不能就这么没了!官府总得管这件事,难道就任由那宅子继续害人吗?”
人群里立刻有人高声回话。
“官府已经定好对策了!”
开口的是个年轻衙差,刚刚挤进来查看情况。
“县衙今早已经商议妥当,等明天天一亮,就去请城隍庙的观主亲自过去开坛。”
边上有人连忙追问:“开坛能把人救回来吗?能把里面那东西彻底除掉?”
“观主修为高深,应当可以打散梦魇,镇住里面的阴邪。”衙差说得十分笃定,紧跟着语气冷了几分,“说到底,是裴舟本身命格和宅子相冲,招来这些煞物,才连累旁人遭殃。等明天除祟完毕,这座宅子会被永久封起来,不会再允许任何人踏进去。”
听完这话,围观百姓纷纷点头附和。
不少人都在为受害的姑娘惋惜,一同指责裴府阴邪,觉得是裴舟招来灾祸。
很少有人静下心深究前因后果,去怀疑整件事背后藏着别的隐情。
人群末尾,舒弋靠着街边一棵老槐树,安静看着药铺里乱糟糟的场面。
她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清瘦,立在阴影里,没有往前凑,也没有开口说话,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在她眼中,眼前的景象和普通人看见的不一样。
旁人眼里,只是两个沉睡的少女,一座传出凶闻的宅院。
舒弋看见,一层轻薄柔软的白雾,缠绕在两个少女周身。
这雾气不带凌厉的煞气,反倒带着一种温温柔柔的拉扯感,一圈圈裹住她们的神魂,将人锁在幻境当中。
舒弋生来就有一双异眼,可以看见阴阳虚实,看见凡人看不见的虚影。
只是这份本事,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便利。
年少的时候,她不懂遮掩,看见老宅里缠着怨魂、荒地里聚着阴物,会随口说出自己所见。可凡人大多只愿意相信亲眼所见的东西,日子久了,乡里街坊都忌惮她、避开她,觉得她身上带着不祥。
吃过不少苦头之后,舒弋学会了沉默。
遇上这类阴阳怪事,多看一眼都嫌惹麻烦,绕道躲开,安安稳稳过日子,是她这些年保全自身的法子。
裴府会生出梦魇的消息,半个月前就传遍南城。
她本来打算像从前那样,不去掺和。
可看着地上崩溃的家属,看着两条鲜活的性命只剩短短几日生机,又看着全城百姓凭着传言断下结论,把一段凄恻的执念,直接判定成厉鬼行凶,她实在没办法袖手旁观。
这世间最难说清的,往往不是那些枉死的冤魂,而是被世俗偏见草草定性的情与执念。
舒弋收回视线,悄悄退出人群,沿着长街慢慢往城东走。
天色彻底暗下来,乌云遮住月光,城东这条官巷安安静静,看不到行人。
就连夜里巡更的差役,也刻意绕远,不愿靠近这片巷子,怕沾染上不好的东西。
巷尾的裴府朱门半掩,没有看守。新宅落成才一个多月,本该气派崭新的院落,台阶上落满枯叶,院里野草长得很高,风一吹,草叶沙沙响,透着一股荒凉。
旁人都害怕这座宅子会害人,不敢往里迈一步。
舒弋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
踏进院子,并没有感受到传闻里凶宅该有的压迫感。
整座庭院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雾气缓缓浮动,没有半分阴毒的气息。
这不是邪祟散出来的煞气。
是梦霭。
由人心里放不下的思念、念想慢慢堆积,最后凝出来的幻境气息。
梦霭最深处,一团浅黑色雾气缓缓翻涌,没有肆意冲撞周遭,也就是百姓口中谈之色变的怨灵噬梦靥。
舒弋慢慢穿过荒掉的庭院,目光扫过空中不断浮现又消散的梦境碎片。
空气里飘着许多旧时光的残影。
简陋的茅舍,昏昏的油灯……
年轻的书生趴在案头不停写字,夜夜读到深夜。一旁的素衣女子安安静静坐着,缝补他破旧的衣衫,时不时抬手拨亮灯芯,轻声劝上几句。
“裴郎,夜已经很深了,歇会儿再读吧。”
“等你金榜题名,往后的日子就能好起来。”
声音温柔婉转,藏着期许,还有长久相伴的暖意。
这些残影,都是往日清贫相守的片段。
舒弋看着眼前不断回放的画面,心里已经把事情的脉络理清楚。
裴舟年少的时候家境贫寒,苦读十余年,家里十分拮据,连温饱都要费心。那段难熬的岁月里,陪在他身边的,是妻子温宁。
她不贪图富贵,也不曾抱怨日子清苦,心底只盼着他有朝一日可以登科,施展抱负,往后能过得安稳。
只是世事难料。
温宁的身子一直孱弱,扛得住清贫,扛不住病痛。
她没能等到裴舟高中的那天,没能看见他换来锦绣前程,早早缠绵病榻,撒手而去。
她走之后,往后所有苦尽甘来的光景,好像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没过半年,裴舟科举及第,成了翰林,朝廷赐下这座城东的宅院。
他熬过漫长苦读,拿到功名,住进旁人羡慕的府邸。
回头的时候,当初陪着他熬过寒苦、盼他出头的那个人,再也寻不见了。
从前住在简陋茅舍,夜里有人点灯,衣衫有人缝补,身边还有人陪着说话。
如今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四下冷清,再也等不到那样的陪伴。
他放不下亡妻,走不出这份生离死别的伤痛。
人心里太重的念想,会慢慢生根滋长。
裴舟四处寻来一张幽冥残契,愿意押上自己半生神魂,立下誓约,请阴司造出一场不会崩塌的幻梦。
在梦里,时光停留在从前,温宁还好好地陪在他身边。
一开始,幻境只困住裴舟一人。
日复一日,他不愿从梦里醒来,执念不断膨胀,慢慢凝成了怨灵噬梦靥。这团由思念生出的黑雾,原本没有害人的心思,可执念太过强盛,幻境渐渐不受控制,一点点向外溢,漫出裴府院墙。
夜里留在宅子里过夜的人,会被拉扯进裴舟的旧梦。
心神偏弱的人,醒过来便大病一场;
神魂不稳的人,就会彻底困在梦中,长久沉睡。
那两个无辜的婢女,只是这场浓烈思念里,意外受害的人。
签下阴契的时候,裴舟满心只有留住故人的念头,未必预料到会牵连旁人,想不到自己的相思,会酿成一场祸事。
舒弋抬步,走进主屋。
屋内收拾得清雅干净,淡淡的墨香飘在空气里。床榻上,青衫男子安安静静躺着,眉目温润,神色平和,像是普通的熟睡之人。
舒弋心里清楚,是他自己不愿醒过来。
裴舟大半神魂已经沉进幻梦,心甘情愿留在还有温宁的旧时光里,不肯回到冷清的现世。
她抬眼,望向他头顶上方的虚空。
一张近乎透明的幽冥阴契悬浮在空中,墨色纹路在白雾里缓缓流转,上面的字迹清晰刻骨。
【立契人裴舟,自愿献祭半生神魂,永守此梦,不离不醒。幽冥为证,此生无悔。】
白纸黑字,契约条款清清楚楚,合乎幽冥的规制。
若是这件案子被送到阴司审判,结果几乎没有悬念。
阴司掌簿阙夜,执掌幽冥刑狱已有数万年,行事铁面,严守律法,断案只论是非对错,不会去体察背后的人情。
在他的判断里,私自立下阴契、造出幻境、牵连生人,是确凿的重罪。
纵使本心没有害人的打算,只要祸乱人间,便会依律碾碎神魂,消去执念,以此端正法度,护佑人世安稳。
可整件祸事的根源,是一份放不下的执念,并非出自害人的歹心。
舒弋的指尖虚悬在阴契上方,思绪清明。
等到明天清晨,道观的法师登坛做法。
法坛启动的瞬间,幻境就会崩塌,梦霭消散的同时,阴契的惩戒也会彻底触发。
到那时,不单困住众人的梦魇会被除去,沉在梦里的裴舟,神魂也会瞬间崩碎,再也没有机会踏入轮回。
他本是个痴情的读书人,不曾主动为恶。
最后却要落得魂飞魄散,无处归依的结局。
屋外晚风穿过巷子,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差役的交谈声,断断续续落进寂静的宅院里。
“明天开坛,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放心,观主出手,阴邪之物都能除干净,城东这桩祸事,也就到此了结了。”
了结。
简简单单两个字。
了结这场幻境带来的灾祸,了结无辜之人受的苦,也潦草了结裴舟这么多年的深情,还有这份沉甸甸的执念。
一丝怅然掠过舒弋眼底。
世人看不懂执念背后的心酸,阴司断案也不会过问人心。
但她看见了全部的真相。
就在这个瞬间,院里浮动的梦霭猛地剧烈震颤!
悬在半空的阴契骤然亮起强光,黑雾快速翻涌膨大,一股极强的吸力席卷整座宅院。
周遭的屋舍、窗棂、夜色与荒草,眼前所有实景一寸寸裂开、崩塌、消散。
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裹住舒弋。
她来不及后退抽身,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拉扯,直直坠进裴舟用毕生思念织出来的旧梦深处。
属于旧时光的画面,缓缓在眼前重新铺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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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困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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