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回阳间

满殿肃寂。

冥官们字字铿锵,句句依律,压得人呼吸发紧。铁规在前,千年不移,任谁听来都觉得舒弋这一出不过是凡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

舒弋腿有些软,心底那点怯意又悄悄冒了头。

她真的怕了。

怕这群冷面冥官一言不合,就以擅闯冥司、妄议律法的罪名罚她。怕自己赌上性命闯来的这一趟,最后不仅救不下裴舟,连自己都要折在这九幽暗地。

可她抬眼扫过满堂森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怕归怕,道理没错。

她再次躬身,语气恭谨却笃定,没有半分退缩:

“晚辈从不敢妄议幽冥律法,更不敢求法度肆意破例。只是律法判果,亦当溯源。裴舟立契之念是痴,伤人之过是错,过当罚,念不该诛。以一错掩半生情,以一纸契书定神魂湮灭,算不上公允。”

殿内一时无声。

一众冥吏神色沉冷,无人接话,心底皆是不以为然。凡人浅薄,总以人间情理,妄图撼动九幽铁序。

高台之上,阙夜静静看着她。

少女立在冰冷的青石板中央,身形单薄,却立得端正。

这副模样,太过熟悉。

千万年尘封的画面在他心底层层翻叠,同一片大殿,同一番据理力争,同一双看透虚妄、见得人间疾苦的澄澈眼眸。

玄姒的影子,与眼前人彻底重合。

他袖中指尖微收,心绪翻涌如暗潮,面上却清冷依旧,声线低沉无波,落下来便压过满殿沉寂:

“情理是人间尺,律法是幽冥规。公私、因果、边界,从不混淆。”

一句定调,冷硬规整,全然是铁面掌簿的姿态。

舒弋心头轻轻一沉。

果然,幽冥掌簿,最守规矩。

但下一刻,阙夜话音微转,没有驳回,没有定罪,只淡淡落下一句:

“此案暂押阴契司。阳间法坛暂缓。裴舟神魂收羁待审。”

短短一语,满堂冥官尽数错愕。

掌簿从无为人破例的先例,今日竟真的为一介凡人、一桩痴念阴契,暂缓了定谳!

有人欲言劝阻,却被阙夜一眼压下。

他目光重新落回舒弋身上,淡声吩咐:

“生人不可久留九幽。退去吧。等候核查结果。”

好冷啊……

可对舒弋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悬了整夜的心彻底落地,当即郑重躬身行礼:

“多谢掌簿大人。晚辈谨记,绝不叨扰冥司,静候核查。”

不敢多待半分,她依礼转身,跟着引路冥官,一步步退出阴契司大殿。

厚重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森森法度。

直到彻底远离大殿威压,踏出冥司范围,九幽刺骨的寒意稍稍褪去,舒弋才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方才强撑的镇定轰然消散。

苍天呐!

她刚才居然真的跟一殿冥官辩理,还真让执掌阴契的最高掌簿松了口。

后怕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腿肚子都还在隐隐发软。她不敢在冥道多做停留,循着来时的路,快步往阴阳渡口赶去。

一路游魂游荡,阴风阵阵,她目不斜视,心里疯狂默念保命口诀,脚步飞快,半点不敢逗留。

直到一脚踏出黑雾,踩回阳间带着暖意的土地。

天光微亮,晨雾轻薄。

身后九幽渡口彻底隐入山野浓雾,那片死寂幽暗的世界,仿佛一夜幻梦。

舒弋蹲在荒坡草地上,抬手抚着心口,大口喘气。

活着出来了。

真的、活着从幽冥回来了。

缓了许久,浑身紧绷的力气才慢慢回笼,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拍净衣摆露水草屑,回头望了一眼无人的荒泽深处。

裴舟的命,暂时保住了。

但她清楚,这只是暂缓,不是结局。

幽冥律法根深蒂固,冥司众官无一认同她的情理。阙夜今日的松口,看似给了机会,实则只是给了她一段求证的时间。

若她拿不出实打实的凭据,证明此案情有可原、罪不至灭魂,最终的判罚,依旧不会有半点更改。

所以她没有时间松懈,更没有资格庆幸。

舒弋敛去眼底残余的恍惚,转身朝着城内快步走去。

她要去寻佐证、访旧迹、收集所有被一纸阴契掩盖的苦衷。

缓了许久,她才撑着地面站起来,拍干净衣摆上的草屑,缓步往城中走。

天色渐明,街巷慢慢活过来,挑担小贩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是属于人间鲜活的声响。

舒弋走到自家院门前,抬手推开门。

阿荞已经守在院门口,看见她,立刻小跑迎上来:

“阿弋!你总算回来了!昨天夜里你不在家,我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我心里一直悬着,生怕你出什么事。”

舒弋笑了笑,不想把幽冥的事说出来,只简单回道:

“出城办了一桩要紧的事,回来迟了。”

“要紧事?”阿荞上下打量她,眉头蹙起,“你脸色看着很不好,是不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没有委屈,只是熬了整夜,有点乏。”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被拉开,舒珩走出来。他看见舒弋,脚步顿住,脸上没有什么喜色,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责备:

“一夜不归,你到底去哪了?”

“城外。”舒弋平静答道。

舒珩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又是那些旁人忌讳的怪事?爹一早听说你不见了,脸就沉了。街坊已经在传闲话,都说你半夜又出去招惹不干净的东西。爹说了,等你回来,要你安分待在家里,不许再往外乱跑,免得给家里招来口舌。”

舒弋道:

“我没有招惹邪祟,只是看见了一桩案子里藏着的隐情,去替当事人说了几句话。”

“案子自有官府去审,哪里轮得到你出头?”舒珩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阿弋,不是我要说你,这个世道容不下太过出格的事。旁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你偏要往前凑。流言越传越难听,对我们全家都没有好处。”

“我明白你的顾虑。”舒弋没有争执,只是语气笃定,“可若是明明看见了真相,却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舒珩看着她这副不肯退让的模样,最后只是摇头:

“随你吧,我劝不动你。娘在灶房,她偷偷惦记你,只是不敢明着护着你。”

舒弋转身走向灶房。

林素正站在灶台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慌忙往门外瞥了一眼,确认舒文远没有跟过来,才小声开口:

“你还知道回来?你爹在里屋坐着,气了大半宿。”

舒弋问:

“他还在生气?”

“可不是。”林素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最忌讳这些鬼神之事,外头的闲话传得厉害,他觉得你丢了舒家的脸面。方才还跟我说,等你回来,要好好训你一顿,叫你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

林素顿了顿,从灶边端出一碗温着的粥,悄悄塞到舒弋手里:

“这是我给你留的,别叫你爹看见了。等会儿进去回话,顺着他的话说,不要顶嘴,更不要提那些幽冥、亡魂的事。”

舒弋捧着温热的瓷碗,轻声道:

“我知道,娘。”

她刚把粥放到廊下的木桌上,里屋便传来舒文远沉沉的声音:

“舒弋,你给我进来。”

舒弋抬步走进堂屋。

舒文远坐在主位,面色冷肃,抬眼看向她,语气没有半分温情:

“彻夜不归,在外头游荡,惹出满城闲话,你可知错?”

“女儿没有做错事。”舒弋站在堂中,不卑不亢,“我只是去替蒙冤之人陈情。”

“蒙冤不蒙冤,自有官府定夺,轮不到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胡乱奔走,招惹这些阴邪事端!”舒文远眉头紧锁,“你自小便能看见那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邻里早已视你为不祥。你这般行事,只会叫旁人越发认定,是你招来了灾祸。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守着本分过日子?”

“我所见并非虚妄,有些冤屈,官府看不到。”

“荒唐!”舒文远一拍桌沿,“所谓冤屈,是阳间律法该管的事,与那些鬼怪何干?从今往后,不许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好待在家中,少出门惹是非。若是再闹出这样的动静,休怪我这个做父亲的不顾父女情分,将你禁足院中。”

舒弋没有立刻应声,也没有低头服软,只是安静听完他的训话。

她心里清楚,父亲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只是被世俗的成见裹住,认定她的眼睛是一桩祸事。他怕流言,怕家门蒙羞,所以下意识地排斥、回避她所见的世界。

舒弋不想和他争辩,争辩是无用的。

“女儿记下了。”她只这样回道。

舒文远见她没有顶嘴,脸色稍稍缓和一些,挥挥手:

“下去吧,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准许,不要随意出城。”

“是。”

舒弋躬身退出来,重新回到院中。

阿荞立刻迎上来,小声问道:

“怎么样,舒叔没有为难你吧?”

“训了几句,没有别的。”舒弋淡淡一笑。

舒珩立在廊柱旁,看着她,长长一叹:

“阿弋,不是哥不站在你这边,只是家里如今的情形,实在经不起更多闲话了。爹的性子你也知道,他认定的道理,很难说得动。”

“我懂。”舒弋说,“你们有你们的顾虑,我不会勉强家里人站在我这边。这件事,我自己来做。”

她没有指望家人能够理解她,她也从来没有因为他们的冷淡与回避,生出怨怼。

只是这条路,注定要她独自往前走。

阿荞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巷子里的新鲜事,舒弋却望着远处的屋檐,思绪飘回阴契司的大殿。

阙夜只是暂缓定罪,想要真正帮到裴舟和温宁,单凭她在冥司的口述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实在的佐证,最好能寻到当年他们二人相熟的邻里,听他们讲讲从前的旧事。

舒弋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微凉的粥,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