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直面

雷立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办法应该还是有的,只是得看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被你叔坑了。”艾茂菁一边用毛巾擦头一边插嘴,“半吊子不懂,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来的是什么东西,还敢做这么全套的仪式,直接把你跟那三个死鬼绑一起了。”

“绑一起是什么意思?”

“就是绑一起咯!”

雷立打断他们,让四人先出去说。

来到楼下僻静处,他补充道:“不是简单的绑,冥婚实际上是在阴阳之间搭一座桥,你假扮新娘,走完了全套仪式,拜堂、合八字、焚香、告天地,便等于在阴司那里挂了号。”

他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些梁浅洛看不太懂的符号和线条。

梁浅洛脸色发白:“可那终究是假的啊!我是男的,不是新娘!”

“仪式就是真的。”雷立语气平静,“流程具备,便可生效。”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那位长辈,虽然不是行家,但他用的那套东西……我怀疑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从哪来的,那套仪式的底子不是普通冥婚,是一套极古老的仪式。”

“多老?”

“至少唐宋以前的底子。那种仪式不是给普通亡魂用的,是给凶死横死、怨气冲天的厉鬼用的,用活人做祭,把厉鬼的怨气压住,让它安生。”雷立看着梁浅洛,“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吗?”

梁浅洛摇头。

“意味着你叔父接的那单,不是普通的骗局。余家的长子余确,我之前也听同行朋友说起过,他的死本身就不对,死亡现场过于干净,不见丝毫阴气,我之前就猜怕是有人收走了魂,但也没亲自去看过,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只是他死得太凶,必须得再找个人填进去,给他陪葬,方可平抑怨气,继续驱使。”

“驱使做什么?”余弈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冷冷的。

雷立看他一眼:“贵府私事,我们如何得知。”

余弈没做过自我介绍,但做这行的本身也都是察言观色的行家,自然对他的身份一清二楚。

几人沉默下来,余弈的眼神更是阴沉。

余家是做酒店生意的,在本地颇有些名望,发家时想必也做过不少亏心事,余家长子被害,魂还被收走驱使,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不可说的阴私。

若余弈不在,三人还能讨论一下,余弈在,当着别人的面怎么好意思多揣测。

还是雷立开口:“当然,所有的猜测都建立在那个邪祟真是余确之上,现在这只是我们听了梁先生的描述后所做出推测,具体的解决方式还需待我向同行请教后再做斟酌。”

梁浅洛有些迷茫:“那现在怎么办?那个邪祟还会继续在我家门口蹲着吗?”

扯了一大圈,好像没什么用啊。

雷立道:“莫急,那邪祟虽凶,可终究尚在门外,你阳气正盛,一时半刻它奈何不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屋里这两只。”

雷立解释道,宅者,人之本,肉身被称作宅舍,是魂魄寄居之所,住宅则是阳宅,是肉身的延伸。

人住进宅子并不是简单的居住,而是一个结契的过程,当一个人搬进新宅,开始开灶安床的那一刻起,人的阳气就开始像血液一样流入宅子的每一个角落,人居住其中,通过呼吸、作息,人与屋的气场会逐渐同频共振,形成一种共生关系。

因此当邪祟闯入你的居住地时,往往代表着你的身体和魂魄也被侵蚀了,这种说法叫“人宅一体,鬼占一窍”,鬼通过占据房子这一窍,便可占据人的七窍。

雷立还补充道,不一定是日常起居的家宅,凡事跟你有紧密联系的地方,比如坐了很久的工位,天天开的车子,甚至是你经常坐着发呆的公园长椅,都可成为你的“阳宅”。

一旦有邪祟进入这些地方,你的躯体对它们来说便如大门敞开的宅子,可以随意进出。

当然,邪祟入侵也需要一定的条件,在一些阴气足的日子,它们可以趴在那些身弱的人身上跟随进入宅子里。

以前很多地方在中元前后的日子里会特意嘱咐小辈,进屋时要先照照水盆,防止把脏东西带进来,现在很多公寓、宿舍、办公楼也会在一楼大厅里放一面大镜子,不仅是供人查看衣冠是否齐整,更重要的是检查身后有没有邪祟。

而对于身强的人来说,邪祟是没那么容易附在他们身上的,但邪祟可以来骗,来偷袭,比如影响房主的梦境,在梦里伪装成去世的亲人,骗屋主给自己开门。

这就是为什么有时梦见去世的亲人在梦中的样子非常诡异,因为那未必真是你的亲人,很可能是邪祟想进入阳宅。

一旦屋主主动放邪祟进来,邪祟便进一步侵蚀屋主的精神,这时候最好的解决方式还是搬家,离开原有的环境,重新给自己打造一个阳宅。

“那两只邪祟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盘桓有一段时间了,你这种阳气旺盛的人一般是看不见邪祟的,但你昨晚仅仅见了点血就看见了,很难说不是受了屋里这两只的影响。”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让他们魂飞魄散?”

余弈冷笑:“好狠的心,一日夫妻百日恩,居然一点情分都不顾。”

梁浅洛白他一眼,他已经认定余弈就是脑子有坑,不需要跟他计较。

“那倒不用,你今晚先去跟他们谈一下。”

“谈?我?”

开玩笑,他昨晚看到那个无头鬼时直接歇菜了。

“正是你,以他们刚才的表现来看,他们对你还是有善意的,先礼后兵,如果他们愿意离开那就皆大欢喜,如果不愿意,他们也伤不了你这个活人,明日我们再做打算。”

他说的貌似有点道理,但是……

“不是一般都是大师您来协商吗?一定要我来吗?”

梁浅洛有些怂,他不是很想对上那个无头鬼。

雷立语气温和的劝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业债还须造业人,你的因果我不好插手,毕竟你们夫妻之间的事……”

梁浅洛急道:“什么夫妻!那都是骗人的!”

“你承认你这是诈骗了?”余弈幽幽道。

“我……”

“好了好了,余先生,令兄的事目前还需谨慎处理,我听说贵府也请了一些同行……”

“如果大师有解决办法,我和母亲也希望您能来帮我们一把。”

大生意上门,雷大师看起来立马精神抖擞了,道:“那待我先帮梁先生处理后,便去贵府拜访。”

说到这,梁浅洛忽然意识到什么。

“那个……大师,您怎么收费法?”

艾茂菁的钱他还没付呢!这就又要欠上了?

余弈看了雷立一眼,雷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但他只是垂下眼,道:“现在不必谈这些,待事情解决后再说吧。”

梁浅洛感激涕零,道谢不迭,心道这是真大师啊。

既已商定,雷立便准备上楼布置今晚所需的东西,余弈和艾茂菁不知为何,也跟着上去帮忙了。

上楼前,雷立嘱咐三人,千万不可多言,尤其是他们商量的那些事,要说出去说,在屋里得听他指挥。

梁浅洛这才知道,原来刚才雷立叫他们出去是为了防那两只邪祟偷听。

”他们,这么有智慧吗?“梁浅洛站在楼道里,有些犹豫。

自小他听的那些乡野故事里,鬼好像都是一种比较缥缈虚无的存在,很难与普通人类沟通,大部分都是靠外观吓人,那种会骗人,会伪装的鬼似乎都是小说里才出现的。

”这分情况。“雷立很耐心的给他解答,”怨气过重的凶祟就会更狡诈,它们会不顾一切的拉人陪葬;有些人死去时太突然,来不及变成转为‘祟’,便会待在自己死去的地方,浑浑噩噩,不知来路,不知归处;还有些人被邪祟缠身而死,便……“

马上到了,他的声音也收住了,并从包里拿出一卷有些发硬的红线和一瓶浆糊。

他低声说这是用糯米水和黑狗血泡过的,待会进去后,他们三个分别用浆糊将这些线黏到每扇窗户的窗沿下,这是固宅,外头的邪祟想跟进来也会被红线绊住脚。

三人照做,沉默着将窗沿和阳台边框都黏上了线。

门口的工作由雷立亲自做,不仅在底下门沿处黏上红线,还拿出一矿泉水瓶装的灰色的水,梁浅洛站在一旁,猜这是符水。

雷立用手指蘸着水,仔细地在内外门板上都画上不知名的符咒。

一切做完后,厨房的窗户也被夕阳血色染得通红,雷立让梁浅洛出来,其余二人也跟着出来了。

还未开口,雷立又拿出一个矿泉水瓶,将里面的白水浇在梁浅洛头顶。

幸而现在天气还不冷,梁浅洛瑟缩一下,雷立道:“好了,现在你家已被加固过,那个邪祟三日内绝无法进来。你现在阳气弱,我刚刚又给你浇了柳叶水,你晚上应该就能与屋里的那两只见面了,别怕,它们不会伤害你,不会有事的,只是切记不管聊得如何都不要出门,否则很容易撞上脏东西。”

他越说不怕梁浅洛就越是害怕,不由得看向另外二人。

“怎么,离不开人?要人陪?”余弈依旧是阴阳怪气。

梁浅洛立马不怕了。

雷立又从他那深不见底的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扎得极精巧的纸人。

”最重要的,今夜子时,一定要把这个纸人,连同你的一根头发一起烧掉。“

”这是为什么?“

梁浅洛看那小纸人,红衣绿裤,腮边两坨红,笑得眯眼咧嘴,看起来诡异异常,让人不由得心里发毛。

”这是你的替身,烧给那两只的,谈得好就让他们把纸人带走离开,谈不好也能替你挡一下,安抚他们。“

这是另外找个媳妇给他们的意思吗?但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个男的?而且只有一个?

没来得及问,雷立道:”天色不早了,小艾你生魂未稳,赶紧回去吧,余先生也请先回,我稍后便来贵府拜访。“

余弈答应了,转头又看向梁浅洛,顿了一下,开口道:”你一个人没事吧?“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你立个字据保证别来找我要钱,我肯定什么事都没有。“

余弈冷笑:”还需要我打巨款?你再结几次婚不就有了吗?“

说完扭头走了,艾茂菁却像是有话说一般。

从刚刚开始她就有点过于安静了,可梁浅洛问她,她又没说什么,也走了。

看着艾茂菁离去的背影,雷立低声问道:”梁先生,你与小艾交情如何?“

梁浅洛有些懵,老实说自己跟艾茂菁也是刚认识,不熟。

”那便好。“雷立点点头,”你也看见了,小艾是有些异于常人的特质在身上的,这是她的夙缘,能保她一世平安,但也仅限于此了,她今生注定多磨难。“

雷立似乎意有所指,但梁浅洛听不出来,只能道:”您想说什么?“

”离她远点。“雷立严肃道,”她身上的那位仙家从本质上来说也是个邪祟,它不伤害小艾,不等于不会伤害其他人。“

这下梁浅洛听懂了,雷大师似乎有点人本至上,觉得所有沾点玄学的东西都不是好东西。

”好,我记住了,不多跟邪祟接触。“梁浅洛认真道。

本身他也不想跟这些神神鬼鬼打交道。

”不只是多接触,她说的话,你也要仔细甄别。“

”这是?“

雷立沉吟片刻:”我怀疑有时候,小艾不是小艾。“

梁浅洛仔细想想,顿时汗毛竖立,”您的意思是,上身?“

雷立摇摇头:”只是感觉,并没证实过,你多留心便是。“

随后他看了看天色,拍拍梁浅洛的背:”好了,天快黑了,你赶紧回家,切记,无论如何,今晚都不要踏出家门一步。“

梁浅洛独自回到家,面对安静无声的房间,想想那两位”朋友“,还是有些害怕。

再看看手上那个诡异的纸人,那更是起鸡皮疙瘩,于是将纸人放到客厅茶几上,用一块干毛巾盖着,随后便去厨房准备晚餐,眼不见为净了。

鸡蛋打在方便面锅里,用筷子戳破心,金黄的蛋液噗的流出来,用面盖上闷着。再烫两颗脆生生的上海青,火腿肠也用剪刀剪两下然后放进去。

平时梁浅洛都是在客厅茶几上吃的,今天只得把锅端到卧室的书桌上。

折腾一天,他确实饿了,视频都没刷,呼噜几口吃完,望着阳台外的夜幕发呆。

虽说做这生意之前他就知道可能会惹祸上身,但那是指活人的祸,哪晓得还有死人会来找他。

残汤逐渐冷却,因为怕开窗影响红线的效果,所有窗户都被关死了,方便面的味在房间里萦绕不绝。

刚想把锅端出去,忽然语音电话叮叮咚咚的响起来,差点吓得他把锅打翻。

再一看,是艾茂菁。

雷立的提示还在耳边,他愣了一下,没有马上接,不过那边也没响几声,很快挂了。

梁浅洛还在琢磨这是个什么意思,对话框又唰地弹出一段话。

【别打回来,有耳朵!雷立多半是把你卖给那俩邪祟了,你记住今晚千万不能烧那个纸人!也不要试图跟那两只鬼交流!躲被子里把眼睛耳朵都蒙好,千万不要看它们的脸!千万别看!千万!真出事也别在家了!赶紧出门往人多的地方跑!】

刚看完最后一个字,那边卡着时间撤回了。

界面空荡荡的,跟房间内一样安静。

梁浅洛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心跳的很快,突突突的,在耳边鼓噪不停。

不过很快他就不嫌心跳声吵了。

一阵拍打东西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啪,啪,啪。

跟他下午听到的一样。

梁浅洛僵在原地,看着手机,不敢抬头。

一滴汗从背后划过。

他刚才没有关卧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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