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到萧玦点头,沈知微回府便忙碌了起来。
先是命如月将嫁妆单子摊开在书案上,又让人去库房取来萧玦名下那几份参股资产的账本。
永宁侯当初在太后跟前说得天花乱坠,说是“嫁妆丰厚,足以匹配王府”,可真摊开一看,不过尔尔。
两个不算大的庄子,一处在顺天府近郊,另一个偏远些,田亩加起来也就四五百亩;一张田契,是京郊永定门外的一块水浇地,年租银子勉强够打点下人;
再有几匣子首饰珠宝,样式大多是三五年前的旧款,颜色也暗了些,估摸着当铺里最多值个三四千两。
真正值钱的,只有萧玦参股的那间铺子。
铺子名叫“锦绣坊”,坐落在前门大街最热闹的一段,左手是绸缎庄,右手是金肆,正对面便是最大的茶楼“听风阁”。
每日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是在真正的好地段。
沈知微盯着那份股权文书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朱砂印记。
这才是她真正的启动本金。
她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极大的宣纸,开始落笔。
沈知微索性熬了个大夜,计划书从子时写到天明,又从天明写到子时方才入睡。
她写得极细,从银行的架构、存贷利率的拟定、票号的发行规则,到抵押物的估值标准、风险控制的层层把关,甚至连第一批可能合作的商户名单都列了出来。
写完时,她眼睛酸涩得发胀,却觉神清气爽。
第二日一早,沈知微便带着如月和靖王派给她的丫鬟绿芜出了府。
马车停在前门大街,锦绣坊门前。
铺子门脸不算大,却极精致,两层楼,飞檐翘角,匾额上的“锦绣坊”三字是当朝大书法家亲笔。
沈知微下了车,抬头打量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位置绝佳,流量大,人脉广,最适合做第一家“示范总行”。
她盘算着,先把铺子腾空,重新装修成敞亮的柜台式,门口立一块金字招牌,上书“永安银行”四个大字。
再请最好的画师画几幅场景图,富商存银、农夫抵押田契、商队持票远行等贴在店内墙上,让人一看就懂“银行”二字的好处。
最要紧的是造势。
得让全京城都知道,靖王要开银行了。
真正能让银子生银子、让穷人也能借到钱的“银行”。
消息一出,必定人人侧目。不管看好、看衰,还是想来分一杯羹或等着看笑话,无论哪一种,都是热度。
热度就是第一桶金的敲门砖。
她正低头思量,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尖细的嗤笑。
“哟,这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七小姐吗?哦不,如今该叫王妃了。”
沈知微一怔,转身看去。
眼前站着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岁,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媚,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婆子。她一时没认出人来,只觉面生。
如月倒是认出来人,畏畏缩缩地行了个礼,低声唤了一声,声音太小,沈知微压根没听见。
那女子见她不语,笑得更讽刺:“怎么?嫁出去才几日,就连娘家姐妹都不认得了?今日可是三日回门的好日子,你不去侯府给父亲请安,倒有闲心逛街?呵,果然是庶出,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回门?回什么门?哦!回门。
沈知微终于想起来,回门、侯府、庶出,关键词一一对上。眼前这美女这是永宁侯府嫡二小姐,名字叫……沈嘉莹。
原主记忆里,这位嫡二小姐最爱拿“庶出”说事,从小到大没少给她下绊子。原主性子软,每每被欺负得红了眼圈也只能支支吾吾所不出个所以然。
如今还是好好扮演“软柿子”原主为妙,变化骤然过大会引人怀疑。
只见沈知微缓缓转身,声音委屈:“二姐姐说笑了。今日本是回门之日,可王爷身子不适,我身为王妃,自然要先侍奉夫君。倒是二姐姐,怎的有空逛街?莫不是侯府近日宽裕了,不必拘着小姐们守孝?”
沈嘉莹脸色一僵。
她母亲前年刚过世,按制守孝三年,闺阁小姐本该深居简出。可她偏爱热闹,时常偷溜出来,沈知微这一句轻飘飘戳中她痛处,顿时气得柳眉倒竖。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围路人已注意到这边动静,纷纷驻足围观。
沈知微忽然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带着哭腔:“二姐姐莫生气,妹妹知错了。妹妹就是、就是见不得二姐姐受委屈,才多嘴问了一句。”
“都是妹妹不好,庶出的命,总是笨嘴拙舌,说错话惹姐姐不快。二姐姐若不解气,尽管像往常一般骂妹妹吧,妹妹受得住。”
“哎呀,这王妃也太软了,被姐姐欺负成这样还道歉。”
“庶出怎么了?人家现在是王妃!这嫡小姐也太没规矩了,守孝期还出来招摇。”
沈嘉莹被众人指指点点,脸上火辣辣的烧。她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咬牙切齿:“你等着!”
说罢,甩袖而去,步子都有些踉跄。
沈知微垂眸,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绿茶?她最拿手了。
前世多少“白莲”被她这套哭哭啼啼 自贬 反向PUA给整崩溃。如今用在古代闺秀身上,更是杀伤力翻倍。
绿芜心疼地扶住她:“王妃,您受委屈了。”
沈知微摇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委屈?不,她只是借势罢了。
沈知微眼眶还红着,声音软软的,对着众人道:“方才多谢诸位仗义执言。臣妇出身卑微,本不敢多言,只是今日恰好遇见姐姐,本想与姐姐说说话,谁知、谁知竟惹得姐姐不快。臣妇无能,只能让大家看笑话了。”
她说到“看笑话”时,又低头轻轻拭了拭眼角,模样楚楚可怜。
路人顿时更心疼了,有人忍不住开口:“王妃莫哭!这不怪您,是那小姐没规矩!”
“是啊,王妃心善,才处处让着她。”
沈知微抬起头,泪光盈盈,却强颜欢笑般:“诸位厚爱,臣妇铭记在心。只是,王爷近日身子稍愈,府中用度紧,臣妇想着,能为夫君分些忧,也算尽一份心意。”
她顿了顿,转身对绿芜道:“绿芜,你去把铺子门打开,让大家瞧瞧。”
绿芜立刻应声,从袖中取出钥匙,快步上前推开身后那间名为“锦绣坊”的大门。门一开,里头新刷的匾额、干净的柜台、几张刚摆好的桌椅顿时映入众人眼帘。
沈知微抹着不存在的泪水,徐徐道:“诸位可知,这间铺子如今是王爷名下产业。王爷近日身子稍愈,便有意在此开一家银行。”
“银行?”有人立刻接话,“什么银行?”
沈知微:“就是让银子生银子的地方。存银取银方便,利息比寻常钱庄还高;想做生意缺本钱的,也可来抵押田契、房契、货单,借出银子。日后更可发行银票,走到哪里都不必背着沉甸甸的银锭。”
人群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还有这等好事?”
“王爷开的?那肯定靠谱!”
“可别是骗人的吧……”
绿芜见状,立刻上前,声音清脆:“诸位莫急!我们王妃说的银行,与寻常钱庄不同。存银有凭据,取银有时限,绝不拖欠;借银有契约,利息明码标价,绝不盘剥。待开张之日,自有细则张贴出来,大家只管来看便是!”
“听起来真不错,我家那点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存进去生利息。”
“王妃方才被欺负成那样,还想着帮大家,这心肠,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王爷病着,王妃还出来操持生意,难为她了。”
沈微垂眸,唇角的弧度更柔了些。她轻轻福了福身,声音低而软:“诸位谬赞了。臣妇只是、只是不愿王爷再为银钱发愁罢了。若日后银行开张,还望诸位多多捧场,臣妇感激不尽。”
这一句,又把她方才的“委屈”与“心善”串联起来,路人彻底买账,有人甚至当场表态:“王妃放心!到时候我第一个来存银!”
“对对,我也来!王妃这么好的人,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沈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很快被泪光掩去。她轻声道:“多谢诸位,绿芜,如月,咱们回去吧,别耽误大家做生意了。”
说罢,她带着绿芜和如月进了铺子,留下身后越聚越多的议论声。
沈知微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刚踏进正院,便见萧玦站在廊下,负手而立,一袭玄色锦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他身边的墨竹正低声禀报着什么,见她进来,墨竹立刻退到一旁。
萧玦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回来了。”
沈知微屈膝行礼:“王爷。”
萧玦道:“三日回门,本王倒是也忘了。”
沈知微闻言,唇角微微一弯,却没急着答话。
她低头,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点刻意的委屈:“王爷,我其实也不想回去。”
她抬起眼,睫毛轻颤,模样楚楚可怜:“从前在侯府,我便是庶出,嫡母不喜,姐妹们也总拿这个说事。稍有不慎,便是罚跪、抄书、禁足。好不容易嫁出来,我、臣妾实在不愿再回去受那份气了。”
她说得极轻,眼底却蓄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萧玦静静看着她。
那双向来冷淡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他甚至连眉都没抬一下,只极轻地扯了扯唇角:“装得倒像。”
沈知微一怔,瞬间收了那点可怜相,抬头直视他。
萧玦却已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院外:“不过今日你在前门大街借沈嘉莹的手造势,倒是有几分意思。消息传得快,半个京城怕是都知道本王要开‘银行’了。”
他顿了顿,侧眸瞥她一眼:“本王倒想看看,你这银行开起来,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沈知微眨了眨眼,索性也不装了。她撇撇嘴,小声嘀咕:“王爷若真想看热闹,不如多给些银子做本金,也好让我早些把窟窿填上。”
萧玦轻嗤一声,没接她的话,只抬手示意墨竹:“走吧。”
他转身离去,背影修长而冷淡。
沈知微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高冷。”她小声嘀咕一句,转身对绿芜和如月道,“走,回房。明日开始忙正事。”
接下来的半月,沈知微几乎没怎么歇过。
她先是把锦绣坊彻底腾空,重装门面,又从王府挑了二十来个机灵可靠的年轻人,逐一面试。
柜台要模样周正、口齿清楚的;后勤要手脚麻利、心思细密的;运营更得脑子活络、会看人脸色。她亲自把关,一一问过家底、过往、脾性,甚至连识字多少、算盘打得快不快都细细盘问。
面试完人,她又开始张罗宣发。
古代没有报纸广播,她便用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法子,贴告示、发传单、请说书先生说段子。
告示用上好的洒金笺,朱砂大字写得龙飞凤舞:“永安银行,不日开张。存银生息,取银便捷;借银有据,利息公道。王府背书,童叟无欺。”
底下还附了小字:“首月存银百两以上者,赠送精美银票荷包一个。”
传单更直接,印了数百张,找街头顽童沿街派发,专往茶楼酒肆、绸缎庄、金肆这些商贾扎堆的地方发放。
同时,她重金请了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醉翁”,在听风阁连说三日“永安传奇”。
讲一个落魄书生如何凭一张银票走南闯北发家致富,中间穿插银行如何便利、如何公道、如何让穷人也能翻身。说书先生一张嘴,三教九流听得如痴如醉,散场后人人议论纷纷。
半月时间,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大街小巷。
开业那日,天朗气清。
前门大街人山人海,锦绣坊,现在应该叫永安银行,门前早早搭起高台,红绸裹着匾额,两旁挂满红灯笼,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吉时一到,沈知微一身绛红绣金对襟袄裙,头戴鎏金步摇,缓步走上高台。
她身后跟着绿芜和几个新招的掌柜伙计,个个精神抖擞。
沈知微接过托盘上的金剪,抬头看向匾额。
红布被缓缓拉开。
“永安银行”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笔锋遒劲,气势磅礴。
全场瞬间沸腾。
锣鼓敲得更响,鞭炮炸得更欢。
沈知微微盈盈一拜:“诸位,今日永安银行正式开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永安二字,取‘永远平安’之意。王爷开此银行,只为让天下银子流动起来,让有志者不因缺银而受困,让存银者得一份安心利息。”
“今日起,凡来存银者,首月利息加倍;凡持田契、房契、货单来抵押者,三日之内必放银;凡持永安银票者,全国各分号皆可兑换现银,绝不拖欠!”
台下顿时炸了锅。
“加倍利息?真的假的?”
“王府开的,还能有假?”
“银票全国通兑?这可比驼着银子赶路强多了!”
沈知微又扬声道:“开业头三日,凡存银五十两以上者,赠送永安荷包一个;借银者,首笔利息减半。诸位若有心,不妨入内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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