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林栀蓝早年立下的遗言,她死后葬礼的权限交给了高家。
高家人对这场葬礼空前严肃,严格把控,将林栀蓝的葬礼办得静默而沉重,只请了林栀蓝几个很好的朋友,还有与高家或高野交好,家风周正品行不错的人。
他们不想林栀蓝的葬礼变成一个乱七八糟的结交场,最好仅仅作为一个葬礼,让葬礼回归它本身。
殷红舞她们没有异议。
作为林栀蓝的朋友,她们实在不想评价高家,高家人彼此冷清,唯精神关系紧密,并非独独只在林栀蓝的事上如此。林栀蓝与他们个性迥异,性情孤僻,若无深厚来往做底,绝非会有所谓精神关系紧密。
两类人大不相同,论不上对错,林栀蓝本身也毫不在意,唯有她们有时情难自己,为好友对高家不甘而不喜。
从前为林栀蓝而忍让,不愿倾吐,如今生者已逝,好像介怀与否,一下都变得没有道理。灵堂前,管巍然扶棺而立,低头盯着林栀蓝死后沉静忧郁的面庞,脑海中一片空白,半天都没有说话。
殷红舞与他并肩而立,同样低头看了半晌,才深呼一口气,得决绝地闭上眼,才不怕恋恋不舍不愿离去,转身退了半步,依旧难平,拍了拍他肩头,不发一语。
她知道他心思,或者说,围绕着林栀蓝的这些人中,没人不知道,包括林栀蓝本人。
林栀蓝有时说管巍然幼稚、没长大,自然不是没有原因,她总觉得管巍然喜欢的,不过是那个灼热的夏日,有蝉鸣不止,不适合再提。
管巍然从未放弃,可林栀蓝认为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没兴趣就是没兴趣,尽量不去涉及这些话题,只等管巍然自己能恍然舍弃。
如若不然,这好友之情,也得变得泯于众人矣。
她如此坚持,管巍然也是,一直僵持至今,现在不论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感情,少年情谊,似乎都在一个人的逝去中消散了。无人再能看见那未来,究竟会不会有所改变。
管巍然默然静立,等对殷红舞开口,声音哑到有些失声,不消多说,哀绵的意味始终于他的生命中萦绕不去:
“......我,很久之前,我就有这种预感,我在局外像旁观者,以一种惊人的直觉始终压得我无法言说,时至今日,我知道它应验了。”
她会死。
她会死在高野那自以为是的爱里。
但她不是受害者,反而是和高野一样的共犯,对她自己。
同为共犯,林栀蓝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未来?再多的可惜,这些可惜都没有她自己。她坦然赴死,恍然如第一次与高野这个名字相遇,人生第一次明白何谓心动,明白何谓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缘分将至。
管巍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或许当他情窦初开比一般人姗姗来迟,对林栀蓝而言已是来得太晚。他赶不上这趟列车,所以到后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陷落空洞,倏然坠毁,仿佛一切都天注定,不是不得解。
陆皎岳还未来。
将近九年的时间,她始终觉得没脸面对林栀蓝,明面上从不会对林栀蓝表达这件事,仍旧会时不时以好友身份来探望她。私下里,她多次向殷红舞倾诉,如果没有高野,她们一定会比现在还要好。
殷红舞不知说什么。
她与管巍然几人旁观了林栀蓝这九年的荒唐婚姻,也旁观了陆皎岳之前的预言是怎么的应验,到最后林栀蓝死讯传来,更让陆皎岳深以愧对。
“岳岳始终觉得,没拦得住吱吱一脚迈入火坑,是她做过最大的错事。”
良久,殷红舞宛若雨落崇明,荡起江水涟漪,微微一笑,唇角弧度几不可见。要说愧疚,当初认为那个男人能好好对待好友劝她嫁了不亏,更应该愧疚的人是她才对。
她难得红了眼眶,对管巍然说:
“我无数次做过梦,梦见我们当年,我回到过去,我劝吱吱不要嫁,她那么相信我,相信我们几个,于是她没有嫁,但一生快乐。”
而不是现实里这样惨淡收场,林栀蓝一生都不快乐。
“……她没有必要愧疚,你我也是。”管巍然一开始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好半晌才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没有声音:“要说愧疚,要说最没有资格来这里的人,是高野才对。”
高野,一个魔咒般的名字,带来旷野四下的风,带走向往自由的林栀蓝。
风都是这样无情无义的吗?殷红舞不信,可能只有高野这样罢了。
她转头,一眼看见立于四合院树下的男人,比上一次殷红舞几人见他,更脸色苍白,消瘦至极,若看在不知情者眼里,估计以为他是多么的深情,令人怜惜。
看见的是殷红舞,殷红舞见了唯有想笑。深情?哈!高野,你只是,犯贱而已。她只看了一眼,便决然地移开目光,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无数憎恨,如蚂蚁爬行,撕咬着她的皮肤,她的心脏。
殷红舞扬了扬下巴:“你说得对,最不该来的,都已经来了,其他人就算来了又算得了什么。”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让人看了很容易心生好感的男人曾如何折磨吱吱,也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吱吱临死之前,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令人憎厌的高野,该听话的时候好不听话,不该听话的时候好要命的听话,他所有做出的决定,竟然都是在与林栀蓝背道而驰。
林栀蓝究竟算是病逝还是自杀暂时还不得而知,她被发现时身体已经僵冷,手里死死握着星光,那么用力,别人无论怎么扣都扣不出来。
直到高野赶到,那个东西才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一样,突然从她的手中坠落。落地的声音像是一滴雨,轻得飘飘,沉得让人心头发冷。
多么一击致命,致朋友的命。
殷红舞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什么梦里报恩什么鬼门逃生,她通通认为那都是狗屁。可林栀蓝那个突然坠落的星光,却好像一个魔障一样,就连做梦,都是反反复复的重现。
她无法想象,林栀蓝是不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是不是临死之前特别想见她心心念念的高野一面,她的吱吱是不是到死都不愿意放下他,放下这个她爱得疲惫的男人。
这是什么爱?究竟是怎样的爱,能开出这样的果。
何谓爱之花,情之切,聚散离合,又是怎样的心路历程,殷红舞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明白。她不过是突然发现,爱情是比精神.鸦.片还要更可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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