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煤烟味混着老木头潮湿的霉气钻入鼻腔,辛伟良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
眼前没有庆功宴上璀璨如星河的水晶吊灯,也没有医院惨白刺眼的天花板,只有一间狭小逼仄的老屋子。屋顶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黄,墙角爬着淡淡的霉斑,靠窗摆着一张掉漆的三屉桌,桌上堆着几本翻卷了边角的旧书,旁侧立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一铺土炕占去大半空间,地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门后斜靠着一把竹扫帚,墙根堆着几只空麻袋,一看便是曾装过粮食的旧物。
这里不是他后来坐拥的高档公寓,也不是早年打拼时租住的简陋民房,而是爷爷留下的神传老宅,是他二十出头在广州居住过的房间。
辛伟良喉结重重滚动,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皮肤紧致光滑,全无半分松弛,手掌干净有力,也没有常年握笔签合同磨出的厚茧。他掀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让他瞬间清醒。
墙上挂着一本红底烫金的老式挂历,边角微微卷翘,画面是万里长城,最醒目的位置印着一行黑体字——1995年。
下方日期清清楚楚:7月11日。
轰的一声,前世记忆如决堤洪水,疯狂涌入脑海。
从街头摆摊,到开出第一家小饭馆,再到扩张连锁、打造品牌、融资上市……他一路披荆斩棘,一路孤注一掷。见过凌晨四点的菜市场,也见过凌晨四点的写字楼;啃过干硬冷凉的馒头,也喝过万元一瓶的红酒;曾被人踩在脚底受尽冷眼,也被人捧上云端万众追捧。可到头来,母亲离世时他远在海外谈合作,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半生逐利,从未遇见真心相伴的人,偌大豪宅只剩孤身一人;待他如手足的发小、血脉相连的弟弟,也在他一心扑向事业的路上渐行渐远。最终在万众瞩目之下心脏骤停,死在自己亲手缔造的商业神话里。
不甘、悔恨、痛苦、遗憾……万千情绪拧成一团,狠狠攥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踉跄走到桌角那面磨花了的小镜前,镜面模糊,却清晰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五岁,身形偏瘦,脸颊尚带几分青涩,可眼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迷茫的青年,而是沉淀了数十年商海沉浮的锐利与深邃。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时,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这是一无所有的自己,却也拥有改写一切的无限可能。
辛伟良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镜面,微微颤抖。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1995年,回到了家还完整、父母尚健在、弟弟未曾迷途、发小陈志强还在隔壁村晃悠的年纪。
窗外传来街坊邻里的闲谈声,老式自行车叮铃铃驶过巷弄,收破烂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巷口早点摊飘来油条与面酱的焦香,满是九十年代小县城独有的烟火气。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外卖,没有遍地开花的连锁品牌,一切朴素又粗糙,却真实得让人鼻酸,温暖得让人落泪。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积压的浊气缓缓吐出,那双深邃眼眸里,渐渐燃起炽热而坚定的火光。
上一世,他为了所谓的成功,舍弃亲情,忽略温情,把自己活成一台冰冷的赚钱机器。他以为站上行业顶峰便是赢,直到临死那一刻才真正明白:有家可回,有人等候,有热饭可吃,才是人生最大的圆满。
这一世,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要守在父母身边,不让二老再为生计日夜发愁;要拉着浑浑噩噩的弟弟走上正路,不让他虚度光阴;要对得起发小,对得起每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他依旧要闯出一番事业,可这一次,事业是为了守护家人,而非追逐虚名浮利。
辛伟良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手臂青筋微微鼓起。
镜中的年轻人,眼神坚毅,目光如炬,带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与格局。
“爸,妈,伟国,还有所有亏欠过的人……”他低声呢喃,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这一世,我辛伟良,绝不会再留半分遗憾。”
他转身扫视这间破旧小屋,目光落在桌角那堆旧纸上,前世餐饮行业无数风口、商机、踩过的坑、避过的险,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刚刚放开,餐饮行业野蛮生长,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陷阱。
别人还在摸着石头过河,他却早已手握完整的路线图。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母亲王秀英温柔熟悉的呼唤:“伟良,起来没?早饭熬了粥,快出来吃口。”
一声寻常叮嘱,却让辛伟良瞬间红了眼眶。
上一世,他再也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了。
他稳了稳翻涌的情绪,哑声应道:“来了妈。”
推开门,小院里阳光正好。父亲辛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一脸愁容;弟弟辛伟国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烫。
可辛伟良心里清楚,这份平静脆弱不堪,很快便会被现实打破。
这个家,正站在生存的艰难关口。而他,必须成为撑住这个家的顶梁柱。
只是此刻的他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雨,已悄然笼罩这个本就清贫的家庭。一场关乎一家人活下去的严峻考验,即将摆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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