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气氛依旧沉闷压抑,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却丝毫驱散不了满屋愁云。
辛建国靠在墙角,双臂抱胸,脸色阴沉得近乎发黑。王秀英坐在炕沿,默默缝补着一件旧衣裳,针线在布面上来回穿梭,指尖细微的颤抖却怎么也藏不住。辛伟国在屋里无所事事地晃悠,一会儿踢踢脚边的石子,一会儿重重叹口气,浑身都透着少年人面对困境的浮躁与无措。
九十年代的下岗潮席卷全城,在广州市里失业工人遍地都是,想找一份安稳工作,比登天还要难。托关系、走后门、送礼打点,哪一样不需要钱?可他们家现在最缺的,偏偏就是钱。
辛伟良缓缓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得沉稳笃定。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空泛的安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先让一家人吃上饭,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头等大事。
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家人,语气沉稳开口:“爸,妈,伟国,我有个想法。”
辛建国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烦躁:“什么想法?别整那些没用的。”
“咱们家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辛伟良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想摆摊,卖早点。”
“摆摊卖早点?”
辛建国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都被震得跳了一跳。
“丢人现眼!”他怒声呵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我辛建国一辈子在工厂上班,本本分分、堂堂正正,你让我儿子上街摆摊?跟那些小商小贩一样沿街吆喝、抛头露面,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以后咱们家还怎么抬头做人!”
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摆摊做小买卖就是不务正业,低人一等。尤其他们这种工人家庭,更是把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宁可在家饿着,也不愿出去做这种“丢份”的营生。
辛伟良早料到父亲会是这般激烈反应,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依旧平静地望着他。
王秀英停下手中针线,欲言又止。她想劝儿子别冲动,可又清楚家里实在走投无路,心里纠结万分,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辛伟国也低着头,小声嘀咕:“哥,摆摊……是不是太没面子了?以后我怎么跟朋友见面啊。”
他年纪轻,最是好面子,打心底觉得摆摊是下等人做的事,说出去抬不起头。
一时间,屋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辛建国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辛伟良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坚定地望着怒火中烧的父亲,没有半分退缩:“爸,我问您,面子能当饭吃吗?能换来柴米油盐吗?能让咱们一家人不再挨饿吗?”
辛建国顿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现在家里断了收入,再这么撑下去,连稀粥都喝不上。”辛伟良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不偷不抢,不坑不骗,起早贪黑凭力气和手艺赚钱,养活爸妈,撑起这个家,有什么丢人的?”
他稍稍放缓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年头,能活下去,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才是最实在的。那些虚头巴脑的脸面,一文不值。”
“你还敢顶嘴!”辛建国气得抬手就要打,可手掌举到半空,对上儿子沉稳而决绝的眼神,终究还是狠狠甩落下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儿子说的是实话,可他固守了一辈子的规矩与体面,那道坎,实在迈不过去。
辛伟良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看着父亲。
他理解父亲的固执与坚守,那是一代人的执念,也是困住一代人的枷锁。
但他不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那样只会让这个家一步步坠入更深的深渊。
“爸,您可以不同意,但我已经决定了。”辛伟良语气平静,却透着说一不二的魄力,“就算您不帮我,我自己也能干。”
王秀英连忙上前拉住丈夫,红着眼眶劝:“孩子他爸,你别气,伟良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辛建国重重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可那紧绷僵硬的背影,却藏尽了无奈与心酸。
辛伟良心里明白,父亲这是默认了。嘴上不肯松口,心底终究还是软了。
可新的难题立刻摆在眼前。
摆摊需要本钱,炉子、面粉、调料、碗筷……样样都要钱。
而他们家,现在别说余钱,就连下个月的口粮都成了问题。
他翻遍了身上所有口袋,只摸出几块零碎零钱,连一袋面粉都买不起。
难道刚定下的谋生路,刚燃起的希望,就要被这一点点本钱卡死在这里?
辛伟良微微皱眉,心底暗暗着急。
他此刻还不知道,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份藏了多年、最温暖也最沉甸甸的支撑,正准备在深夜悄悄送到他面前。
那是母亲藏了一辈子、平日里连一分钱都舍不得花的全部念想。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