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无心之人

三日山风涤荡,黑峰雾散。

阿问怀抱着沉寂不醒的问寻,步步踏下嶙峋山路。

往日里,这人身背负刀、眉眼凝霜,一身杀伐气韵凛冽慑人。可此刻卧在他怀中,所有锋芒尽数消融,眉眼舒展柔软,平静得近乎荒芜。

她像是被抽走了半生风骨。

没有勘破虚妄的通透,没有逆道独行的孤勇,仅剩一片干干净净的空茫,空得让人心头发慌。

前路溪涧清流蜿蜒,碧水映着天光云影。阿问驻足,轻轻将人安置在青软草甸之上,俯身掬起一捧微凉山泉,送至她干涩唇边。

溪水触唇的一瞬,问寻纤长眼睫轻轻震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漆黑瞳眸澄澈见底,空空落落,装得下山川流云,却唯独装不下半分前尘过往。

“水。”她嗓音干涩沙哑,轻得像风拂草叶。

阿问伸手扶她坐起身,动作温柔至极。

问寻抬眼望他,紫发垂肩,眉心银月浅印清浅温柔,是一张全然陌生的眉眼。她眼底盛满纯粹的茫然,轻声发问:“你是谁?”

简简单单三字,瞬间冻僵了阿问指尖。

他喉间微涩:“你不记得我了?”

“我……应当认得你吗?”

问寻环顾四周,青山依依,溪水潺潺,眼底无半分熟稔。脑海一片空空如也,没有姓名,没有来路,没有那些颠沛山河、斩尽虚妄的过往。

陌生的天地裹挟着莫名的恐惧,悄悄缠上四肢百骸。

她攥紧身下青草,声音发颤:“我是谁?”

心口翻涌的钝痛被阿问悉数压下,他垂眸望着这片空洞的眼眸,字字轻柔笃定:“你叫问寻。”

“问寻……”

她低声复述自己的名字,依旧满心茫然。勉力撑着草地起身,体虚力弱,身形轻轻一晃。

站稳的刹那,身体先于意识而动,指尖下意识抚向腰间。

空空荡荡。

没有常年紧握的黑木刀柄,没有磨透指腹的粗布纹路。那是刻入骨血、融入本能的习惯,此刻彻底落空,心底骤然缺了偌大一块。

“刀……”她失神呢喃,“我的刀呢?”

阿问心头骤然一紧。

她忘了恩怨纠葛,忘了山河行路,忘了执念,偏偏唯独没忘——自己本是执刃前行之人。

“刀还在。”他压下心绪,轻声道,“只是你的过往,不在了。”

阿问转身步入溪畔,从泥土深处拔出那柄沉寂许久的黑木短刃,稳稳递至她掌心。

微凉粗糙的木纹贴合掌心的刹那,问寻浑身轻轻一颤。

兵刃是陌生的,记忆是空白的,可当指尖攥紧刀柄的一瞬,那颗漂泊无依、惶惶不安的心,竟奇迹般落了地。

“这是我的刀?”

“是你的。永远都是。”

“它叫什么?”

“斩妖。”

问寻摩挲冰凉刀身,良久抬眸,澄澈眼底满是不解:“我为何要斩妖?”

阿问凝着她不染尘埃的空茫眼眸,千言万语尽数咽下,只留一句贯穿她一生的答案:

“因为,你是问寻。”

山野清风穿林而过,溪水叮咚作响。

他伸手覆上她握刀的手背,十指相扣。

“下山吧。”

“下山之后呢?”

“去找你遗失的所有过往。”

晨光遍洒山野,两道相依相牵的身影,在青草地拉出一道绵长沉静的剪影。

暮色垂落夕霞,残红染遍长街,二人终是踏入了烟火寻常的青溪镇。

问寻半步不离跟在阿问身侧,五指死死攥着斩妖短刃,像是攥着自己仅剩的依托。微凉指尖被他稳稳裹住,温柔暖意稍稍抚平她心底的惶惑。

“先寻客栈落脚,好好休养。”

踏入临街客栈,老板娘满脸热忱迎上前来。阿问指尖一弹,一锭纹银落于桌案,声线清浅:“两间上房。”

妇人目光下意识落在沉默呆滞的问寻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探究与疑惑。

阿问侧身将人稳稳护在身后,紫眸微敛,覆上一层浅淡冷意:“她心神受损,神志不清,莫要惊扰。”

老板娘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多探,殷勤引着二人上楼入房。

客房整洁清净,木门轻掩。

阿问回身之际,却见问寻静静立在窗边,身形单薄,目光死死凝望着窗外景致。

一湾清溪穿镇而过,青石拱桥覆着层层斑驳苔痕,寻常烟火景致,却让她浑身紧绷。

“怎么了?”阿问缓步走近。

问寻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遥遥指向那座石桥,声音飘忽不定:“我看见了……桥下全是猩红血迹,还有女人阴恻的笑声,缠在耳边散不去。”

阿问心头一沉。

是此地旧景,是她昔年斩除诡祟的过往残影。

“都是心头幻象,不必深究。”

“不是幻象,是我的东西。”

问寻猛地挣开他的手,踉跄扑到桌前,慌乱翻找随身包袱。衣物干粮尽数掠过,指尖最终定格在一方老旧铜镜之上。

镜面澄澈,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面孔。眼底荒芜空洞,神色茫然怯懦,半点没有她潜意识里该有的模样。

陌生、苍白、孱弱。

“这不是我……”

心神剧烈震荡,铜镜脱手坠落,“哐当”一声,碎裂满地。

“问寻!”

阿问快步上前,伸手将失态发抖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无数破碎的画面蛮横冲撞脑海:画皮妖层层剥落的假面、万蛊渊漫天弥漫的血雾、昔日对峙厮杀的凛冽光景……

细碎痛感密密麻麻扎入神魂,她浑身覆满冷汗,蜷缩在他怀中低吟:“头疼……好疼……”

温润柔和的紫光自阿问掌心缓缓渡出,稳稳抚平她躁动紊乱的神魂。他轻声安抚:“别逼自己回想,那些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声响。

伙计送来了热茶,阿问接过茶水,反手落栓关门,隔绝了屋外喧嚣窥探。

片刻平复,问寻抬起头,掌心始终不曾松开那柄黑木短刃。

“阿问,我想出去走走。”

她眼底的空洞里,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带着本能的牵引:“有东西,一直在唤我。”

二人并肩下楼,落日余晖铺满整条青石长街。

问寻主动牵住阿问的手,步履缓慢而坚定,顺着心底莫名的指引,一路走向小镇最西的尽头。

街巷终末,一座荒废庭院静立暮色之中。

荒草漫阶,枯藤缠门,斑驳木门尘封已久,死寂萧瑟,与世隔绝。

问寻脚步骤然停驻,心口莫名窒闷发酸。

“这里……是我的家吗?”

阿问心口沉沉一落。

这里是问府,是她年少被宗族驱逐、落得颠沛的起点,是她一路寒凉的开端。

“别进去。此地徒增伤痛,并非好去处。”

“不是的。”

她轻轻挣开他的掌心,眼底浮出一丝执拗:“我的心,被困在这院子里。”

指尖轻推,老旧木门发出沉闷吱呀,应声敞开。

满目断壁残垣,野草疯长覆径。

问寻缓步踏入庭院,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碎一片尘封已久的旧日碎片。

眩晕感骤然席卷四肢百骸,无数被封存的记忆汹涌翻涌而来。

大雪纷飞的冬日,她被族人逐出门庭;父亲冷漠绝情的眉眼,族人厌弃避之的神色;年少的自己持刀染血,一身孤勇,咬牙踏上复仇与寻道之路……

混沌席卷神志,她站在荒芜庭院中央,低声迷茫自问:“我是斩妖人……可我到底是谁?”

风声寂寂,暮色沉沉。

庭院中央,一道红衣身影缓缓凝形而立。

红衣烈烈似火,长刀垂落微染霜色,身姿孤峭挺拔,凛冽杀伐。那是年少最无畏、最倔强、背负一切前行的问寻。

“那是……我?”问寻怔怔凝望那道虚影,心神震颤。

冰冷空灵的声线在庭院轻轻回荡:“这是你的过往,你的因果,你的浮沉罪孽。”

“不是罪孽。”

问寻轻轻摇头,眼底茫然褪去几分,生出澄澈执拗:“是我的寻找。”

“你在寻什么?”

“寻一颗本心。”她字字清晰,“我若不寻,便一无所有。寻找,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红衣人影缓缓转身,眉眼与眼前人一般无二,唯独瞳底盛满历尽沧桑的孤勇与坚韧。

“你终究回来了。”

“我是被你一路舍弃的过往,是你压在心底的杀伐与执念。今日,我将历经万难的本心,尽数还给你。”

“收下,继续往前走。”

红衣身影骤然碎裂,化作漫天细碎星点,尽数涌入问寻四肢百骸、魂魄深处。

余音袅袅,盘旋庭院不散:

“寻路不止,本心不熄。莫停,莫忘。一旦驻足,你便彻底一无所有。”

幻境尽数寂灭。

庭院重归荒芜寂静。

问寻独立原地,身躯微微轻颤。脑海依旧没有完整复苏的记忆,可魂魄深处,却凭空沉淀下一份磐石般笃定的信念。

那是刻入骨髓、永不熄灭的寻道本心。

“问寻!”

阿问快步冲入院中,伸手牢牢抱住她,语气藏着急切:“感觉如何?”

她靠在他温暖的怀中,眸光尚且朦胧,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见到了从前的我。”

“她把本心还给了我,告诉我,我不能停。”

“那你还要继续寻找吗?”

问寻抬眸,望向沉沉暮色,轻声道:“我不知道终点何在。但我清楚,我必须往前走。”

“停下,便是一无所有。”

阿问收紧双臂,字字郑重,落尽温柔与笃定:“前路无论风雨坎坷、万丈荆棘,我都陪你。风雨无阻,生死相随。”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染红荒芜庭院。

问寻缓缓抬手,握紧掌心黑木短刃。那双曾经空洞荒芜的眼眸里,一点点亮起坚韧澄澈的光。

“走吧,阿问。”

二人牵手并肩,转身踏出尘封旧院。两道相依的身影缓缓消融在青溪镇幽深街巷之中,奔赴一场永不停歇的前路,一场至死不休的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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