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百祟赌局

京城入夜后时序颠倒,昼夜界线模糊难辨。二人抬脚跨过一层隔绝凡俗的黑雾屏障,入目便是一处嵌在两界夹缝之间的异市,也就是百祟赌局的入局之地。

长街两侧悬满惨白纱纸灯笼,冷白光晕铺满地砖,照得往来各路修习偏门异术的行者面色枯白,毫无活人气。整条街市不闻市井叫卖,唯有细碎私语缠裹夜风,四处飘荡,处处暗藏算计。

“原来传闻里生死相搏的百祟夜行赌局,落脚点竟是此处。”阿问抬手压低帽檐,掩去眉心银月印记的紫芒,侧身将问寻牢牢护在身侧,警惕扫视周遭暗藏的视线。

问寻的目光径直被长街正中高台的琉璃灯锁住。灯壁通透莹润,流光在内缓缓游走,可扑面而来的寒意却刺得神魂发颤。她下意识低声呢喃:“这灯看着温热,触之却刺骨。”那是自身心神被外物窥探的本能悸栗。

灯座阴影缓缓翻涌,一道身形佝偻的老者慢慢起身,皮肉干瘪贴紧骨架,薄得近乎透明,唇角扯着一抹僵硬刻意的笑意,正是昔日石桥旧地的画皮异术者。

“二位客官,可要入手一盏引魂琉璃灯?此灯能照透人心过往,勘破一生因果羁绊。”

“不必。”问寻五指收紧黑木短刃,戒备未松分毫。

“当真执意错过?”老者枯瘦指尖轻点灯芯,灯光大盛,“灯中封存的片段,藏着姑娘辗转追寻的全部答案。”

阿问正要出言阻拦,问寻的心神已然被灯盏光晕牵引。下一瞬,琉璃灯火骤然炸裂,无数碎片化画面凭空铺展在半空。

风雪覆身的祭坛之上,白泽被粗重锁链锁穿筋骨,奄奄一息瘫倒在地;红衣执刃的少女,刀尖直指对方心口。画面骤然跳转,晴日孤崖之上,少年与少女并肩静坐,岁月闲散温柔,一派安然。

割裂反差的画面狠狠冲撞问寻脑海,胀痛感骤然袭来:“这些究竟是什么过往?”

“想要彻底看清前尘始末?”画皮异术者步步凑近,贪婪捕捉她身上纯粹的生人气息,“以你三日心神记忆作为代价,这盏灯便归你所有。”

“万万不可!”阿问厉声打断,“那是你好不容易寻回的本心根基!”

问寻缓缓抬眼,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生出笃定:“倘若为了真相,就要剥离仅存的追寻之心,这一具空壳躯体,又怎能算作真正的问寻?”她抬手轻轻推开阻拦的阿问,“把灯交出来。”

老者喜出望外,枯爪骤然探向她眉心要害。铮的一声脆响,黑木短刃骤然出鞘,刀光利落横斩,精准劈断袭来的枯爪。外层伪装的人皮应声崩裂,底下露出嶙峋骨质。画皮妖惊骇不迭,仓促向后闪退。

问寻垂眸打量手中兵刃,语气平静无波:“我虽遗失前尘,却也明白,真正的真相从不该靠舍弃记忆、借旁门术法窥探。”她俯身沉腕,短刃狠狠刺入脚下地砖,内敛气浪轰然四散,高台琉璃灯寸寸碎裂。画皮妖见状不敢久留,化作一缕黑烟仓促遁逃。

灯盏碎落的光点汇聚成一卷残破古籍,悠悠飘落至阿问掌心。他展开扫过字迹,神色一沉:“是《净世篇》第三卷残页。柳烟儿布下整场赌局引我们前来,真正的图谋,是将失却过往、心神空白的你炼作承载本源的容器。”

问寻低低一笑,笑意浅淡微凉:“原来我一路辗转,到头来竟是旁人觊觎已久的容器?”指尖细细摩挲冰凉刀身,蛰伏的锋芒缓缓破土。

沉闷鼓声三声震彻整条异市,厚重声响压下所有细碎耳语。牵动各方的百祟夜行赌局,正式拉开帷幕。

三局博弈

柳烟儿自街边浓影中缓步踏出,掌中烈火长剑烈焰灼灼,眉眼覆满冷冽敌意:“我便知晓你们定会踏入圈套,我的容器。”

“我不会沦为任何人的器物。”问寻攥紧刀柄,周身气场稳稳绷紧。

“此事由不得你抉择。”柳烟儿剑锋猛然劈落,赤红火线落地,在地面划开一道鲜明界线,“你斩除异类,从无业力缠身、心魔扰神,根源便在于你本就生来残缺。你是空无一物的载体,天生用来容纳世间终极本源。”

“一派胡言!”阿问跨步挡在问寻身前,“她有喜有思、有念有求,是活生生的人。”

“是吗?”柳烟儿接连抛出四问,字字穿心,“生于何地?至亲何人?过往踪迹?存活的意义?”

四语落下,问寻瞳孔骤然收缩。脑海内里一片荒芜空白,没有童年点滴,没有血脉亲人,只剩掌中短刃,与牵挂阿问这一桩执念。

“你究竟打算如何了结?”阿问握紧手中古籍残页,白光隐隐自纸页溢出,威慑周遭潜藏的各路行者。

“百祟夜行定下规矩,三局两胜。最终胜者,便可带走问寻;落败一方,神魂溃散,永世消散。”

阿问举起泛黄残页,铺开的白光逼得周遭异术者纷纷后退避让:“我应下赌约,但赌注由我更改。若是我赢,你交出柳家所有记载‘容器’秘辛的古籍,尽数坦白问寻的身世来路。若是落败,残页归你,我二人任凭你处置。”

柳烟儿紧盯那页稀缺残卷,眼底算计翻涌,冷然颔首:“成交,第一局,即刻开始。”

话音刚落,一头修习异法凝形的九首巨兽猛然自黑雾中窜出,九颗兽首轮番咆哮,声波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无形杀阵,朝着二人席卷而来。

“问寻,还记得执刃破敌的本能吗?”阿问侧头轻声询问。

问寻指尖骤然收紧,只吐出一字:“斩。”身形骤然掠入漫天煞气之中。

九首巨兽接连布下数层幻境,昔日冤屈哭诉、异类嘶吼层层裹缠,妄图搅乱她的心神。可问寻本就记忆空白,无往事可牵绊,无执念可攻破。她索性阖上双目,摒弃视听感知,挣脱所有过往桎梏。

此刻的她,以刃为躯,以斩为道。

短刃游走在虚实幻境缝隙之间,没有破空锐响,不见外露杀气,如流水穿石、清风拂叶,在重重鬼影里进退自如。

柳烟儿立于高台之上,眼底满是震惊:“刀隐锋芒,闭目便可勘破虚妄?”

噗嗤一声,第一颗兽首应声碎裂。接连数响此起彼伏,第二、第三颗头颅接连崩毁。问寻在巨兽利爪间从容辗转,每一刀都精准刺向幻境构架最薄弱的本源节点,转瞬六颗兽首尽数湮灭。巨兽咽喉深处,一枚灰黑色核心静静悬浮,是它一身力量根基。

问寻无忆无思,不懂赌局胜负规矩,空白心神里只剩最纯粹的本能——异法作祟,便当斩除。短刃直刺而入,核心轰然碎裂,九首巨兽瞬间化作黑烟消散无踪。

问寻缓缓睁眼,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懵懂茫然:“已然结束了?”

阿问上前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指尖,柔声回应:“结束了,你做得极好。”

柳烟儿凝视她无心无念的模样许久,一声冷嗤:“好一个无心便可破尽虚妄。你果真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异类。”

“我并非异类。”问寻抬眸直视对方,“我只是遗失了所有过往。”

“那方才斩敌之时,心底可有半分快意欢喜?”

问寻垂眸望向掌心短刃,心底平静如一潭死水,诚实轻轻摇头:“没有。”

“这便是你的宿命。生来无心寡情,归于净世大道,存在的意义唯有承载本源。”

“住口。”阿问厉声打断对方的宿命定论。

柳烟儿压下心绪波动,长剑一挥,赤红剑气劈向高台深处,两扇厚重石门缓缓向内敞开,浓郁黑雾自门内翻涌而出:“第一局算你们取胜,这不过是开端。第二局的对手,远非这头巨兽可比。”

幽深门洞前路晦暗,杀机暗藏暗处。问寻抬手握紧黑木短刃,心底默默笃定。

刀在,本心在,阿问亦在。纵使前路遍地虚妄陷阱,她也会一步一步,不停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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