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夜沉,朔风卷沙。篝火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篝火旁,两人静坐无言。
阿吉扫了一眼她的左臂:“姑娘这条左臂不寻常。”
问寻没接话,只淡淡道:“虚妄传闻罢了。”
阿吉讪笑,话锋一转:“可若无我引路,姑娘走不出这荒原。”
问寻默然收刀,缓缓起身,背对跳动的篝火径直躺下。
夜风渐缓,呼啸长风慢慢平息,偌大荒原坠入一片死寂,静得压抑骇人,连沙粒滚动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问寻双目轻阖,倦意悄然漫上来,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浅眠的刹那,左臂皮肉之下,骤然窜开一缕彻骨阴寒,顺着经脉飞速蔓延,刺骨生凉。
下一瞬,幻境骤生。
阿问虚影在梦中凝形:“别信阿吉。他要引你去献祭遗址--那不是生路,是绝境。”
话音落地,幻境轰然碎裂。
问寻骤然惊醒,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尽数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寒意彻体。
抬眼望去,夜色将尽,天际透出一层蒙蒙破晓微光,薄薄晨雾笼罩整片荒原,朦胧又死寂。
不远处的沙丘之下,阿吉早已起身收拾行囊,指尖动作轻快,嘴里哼着细碎轻快的野调,眉眼温顺,神态纯良,一副无害模样,完美得找不出半丝破绽。
可流转浮动的破晓晨雾中,一丝破绽无所遁形。
他垂在身侧的双掌之上,皮肉之下,缓缓蜿蜒出数道暗沉暗红的古老纹路,纵横交错,盘根错节,正是早已绝迹于世的上古献祭符咒——专司引灵献祭,名为献祭之手。
所有残存疑虑,瞬间尘埃落定。
问寻眼底掠过一抹清冽寒芒,心底澄澈洞明。
她从容起身,身姿挺拔,嗓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自带无形压迫感:“阿吉。”
阿吉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识将双手死死藏至身后,转头时已然堆起满脸温顺笑意,语气殷勤讨好:“姑娘醒了!翻过前面这片沙丘群,就是荒原绿洲边界,过了此处,前路便彻底安稳了。”
“是吗?”
问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彻骨冰冷的弧度。她眸光澄澈锐利,似可穿透一切虚妄伪装,淡淡开口:“那便带路吧,我的好向导。”
层层叠叠的黄沙沙丘绵延无尽,一路行去,半点不见绿洲草木的生机绿意。
眼底尽头,唯有一方深陷大地的巨型石坑横亘眼前。
石坑四壁龟裂斑驳,密密麻麻刻满古老血色符文,历经千年风沙侵蚀,纹路依旧清晰,残存的煞气沉沉浮动,经久不散。
坑底中央,一座残破却依旧巍峨的上古祭坛傲然伫立。周遭林立着数十根锈蚀发黑的图腾柱,柱身沟壑交错的纹路里,嵌着经年干涸、结块发黑的陈旧血痕,层层叠叠,浸染岁月阴诡。
整片死地死寂得诡异,旷野长风至此尽数消散,风声断绝,万物无声。无形的肃杀煞气笼罩四野,压得人呼吸滞涩,心神紧绷。
“到了。”
阿吉骤然驻足。
方才温顺轻快的语调骤然下沉,褪去所有伪装的温和谄媚,变得阴冷、诡谲又癫狂,彻彻底底换了一副模样。
几乎同时,问寻左臂之上,麒麟共生印记骤然滚烫灼烧。
灼热痛感穿透皮肉经脉,剧烈滚烫,是共生血脉发出的极致凶险预警——此地危机致命,九死一生。
“这,就是你说的安稳绿洲?”问寻声线清冷,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
“绿洲?”
阿吉低低怪笑出声,笑声嘶哑癫狂,满是恶意,回荡在死寂石坑之中,层层回响。
咔咔数声轻响响起。
他周身贴合身躯的灰褐色短毛外皮寸寸皲裂剥落。那层看似浑然天成的皮毛皮囊,根本不是他的本体,而是一张精工细琢、足以以假乱真的人皮伪面。
伪面尽数剥落,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寡淡的人本面容。深陷的眼窝之中,一双鎏金竖瞳幽幽亮起,竖狭冷锐,是正统画皮血脉独一无二的专属瞳色,阴诡逼人。
清秀少年的皮囊之上,瞬间爬满扭曲偏执的戾气,阴森可怖,再无半分纯良。
“果然是画皮余孽。”
问寻轻声一语落定,右手稳稳抚上腰间刀柄,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又骤然炸开,凛冽肃杀席卷四方。
嗡——
整座巨型石坑剧烈震颤!
脚下大地轰然开裂,泥土翻涌,裂隙纵横蔓延。
无数漆黑黑影从地底深裂隙中攀爬涌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坑底。皆是用人皮、筋骨与阴邪煞气强行缝合炼制的傀儡尸身,形态扭曲狰狞,空洞的眼窝深处,跳动着点点幽绿鬼火。
浓郁腐朽的血腥浊气扑面而来,瞬间笼罩整座祭坛死地,令人作呕。
“杀!献祭无相真身,重启万古棋局!”
祭坛下方,藏匿的残存画皮族人厉声嘶吼,号令震天。
数十具傀儡毫无畏惧,齐齐扑杀而来,煞气滔天。
问寻利落拔刀。左臂麒麟印记骤然炸开璀璨金光,阿问虚影现身身侧。
一人一魂,心念相通,配合得天衣无缝。
问寻正面强攻,阿问虚影背后策应。刀锋过处,傀儡溃散成烟。
祭坛高台之上,坐镇战局的画皮主祭面色阴沉铁青,双手飞速结印,厉声怒喝:“全员压上!不计损耗,耗死她!务必夺取无相真身!”
地底裂隙翻涌不止,源源不断的傀儡前仆后继涌出,悍不畏死,疯狂堆砌攻势。
无休止的高强度鏖战,正在疯狂透支阿问本就孱弱的残魂本源。
身侧悬浮的青衫虚影愈发黯淡透明,几近虚实难辨,麒麟净化的金色光芒层层黯淡,灵力飞速枯竭,摇摇欲坠。
血脉共生,心念相连。
阿问的虚弱与疲惫,分毫不差尽数传递至问寻心神之中。她心底清明,再这般消耗缠斗下去,阿问残魂必定遭受不可逆的重创,甚至魂飞魄散。
一念至此,问寻眼底掠过极致决然。
心神笃定,再无半分犹豫。
“阿问,借我全部本源力量!”
识海深处,阿问的嗓音骤然炸开,虚弱又急促,满是焦灼与阻拦:“你疯了?!”
“强行牵引共生本源,会直接撕裂你我神魂根基!得不偿失,速速收手!”
“少废话。”
问寻一语断尽所有劝阻,不再迟疑分毫。
她主动催动左臂沉寂的麒麟共生印记,强行牵引血脉肌理深处,沉淀经年的所有残魂本源灵力。
下一瞬,磅礴浩瀚的上古净化之力轰然奔涌,席卷四肢百骸,贯通周身经脉!
她原本漆黑澄澈的眼眸,骤然蜕变成为一双纯粹鎏金竖瞳。
是正统画皮本源血脉的极致威压,对世间所有画皮旁支、虚妄傀儡的绝对血脉压制!
身形骤然虚化,快得突破肉眼极限。
残影错落,瞬息千里。
祭坛高台上的画皮主祭瞬间浑身僵冷,极致致命的危机感死死攫住心神,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他尚未完成结印施法,眼前人影一闪。
问寻已然登临祭坛之巅,稳稳立在他咫尺之间。
寒芒骤闪,利刃穿心。
噗嗤——
温热腥浓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石台。
画皮主祭庞大的身躯重重轰然砸落地面,眼底鎏金光泽彻底涣散熄灭,再无半分生机。
主祭陨落,维系整片献祭阵法的血色祭光瞬间熄灭消散。
失去灵力本源支撑的无数傀儡,齐齐僵滞一瞬,随后尽数瘫倒,化作缕缕漆黑黑烟,随风溃散无踪。
漫天汹涌杀伐,于瞬息间彻底平息。
死寂重新笼罩祭坛死地。
问寻拄刀俯身,肩头微微起伏,粗重的喘息压在喉间。
周身灵力近乎彻底透支,四肢百骸酸软脱力,阵阵脱虚之感席卷而来。
左臂的麒麟金光彻底黯淡收敛,悬浮身侧的青衫虚影碎作点点微光,尽数缩回血肉肌理之中,重新沉寂蛰伏。
识海之内,阿问的嗓音虚弱沙哑,带着耗尽本源的疲惫,却依旧改不了嘴硬的性子,裹挟着几分无奈嗔怪:
“干得漂亮……不过下次再这么玩命,我真要被你榨干了。”
问寻未曾应声,垂眸敛息,缓缓稳住紊乱的内息,收刀入鞘。
抬眼抬步,目光穿透漫天黄沙,望向苍茫无垠的荒原深处。
晚风卷动黄沙,缓缓覆盖满地血腥痕迹,一场精心筹谋、引她入瓮的狩猎死局,最终反噬其主,落得全盘覆灭。
此地千年煞气盘踞,阴邪未散,绝非久留之地。
她抬脚迈步,语声清淡,落定前路: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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