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沙底之眼

荒原无路,黄沙无际。

问寻孤身独行两日两夜,脚下风沙更迭,前路漫漫无归。左臂麒麟共生印记沉寂暗沉,只有偶尔细微的震颤,如同沉眠深处的人慵懒翻身,微弱、细碎,却始终真实存在,维系着一线不灭的羁绊。

第二日傍晚,她在沙丘边角捡到一块青黑古石,上面刻着陌生纹路,沧桑古朴,带着远超岁月的厚重气息。

问寻俯身拂去层层积沙,将青石完整取出。石背中央,落着一枚圆融诡谲的古字,字形生僻。

石块刚一贴近怀中温软玉符,沉寂多日的左臂骤然传来一记清晰规整的共振,骨血轻颤,灵韵相通。

她轻声试探:“是你吗,阿问?”

旷野风过无声,无人应答,只剩风沙簌簌,漫过荒原。

她未曾失落,敛好青石继续前行。前路黄沙漫漫,怪事接踵而至。

未走出数里,第二块同款青石直直竖立沙海之中,安稳醒目,似人为安置。及至沙丘之巅,第三块青石静静盘踞高处,三块古石散落三地,错落排布,不聚不合,仿佛冥冥之中,有未知存在提前在此等候,引她前来。

三块青石纹路零散破碎,无法拼接合拢,暗藏玄机。问寻妥帖收好石块,背靠微凉沙丘闭目休憩,心神始终紧绷,半分不怠。

夜色彻底倾覆荒原,万籁俱寂,风沙骤停。

静谧之下,暗潮暗涌。身下平整沙面忽然隐隐异动,细沙簌簌滚动,有活物在沙底暗暗拱动、穿行,轨迹诡秘无声。

问寻瞬间睁眼,五指紧握短刃,周身戒备拉满。

不过数息,身侧三步之外的沙地不断隆起、鼓胀,沙包越堆越高,下一瞬,一只鲜活白皙的人手骤然从滚烫沙底探伸而出,指尖塞满细碎黄沙,五指灵活屈伸,带着生人般的鲜活触感,诡异至极。

不问来路,不察虚实,问寻手腕疾抖,短刃凌厉斩落!

那只人手反应极快,瞬息缩回沙底,消失无踪。

未待她收势,脚下整片沙地骤然开裂!狰狞裂缝纵横蔓延,瞬间锁死四方退路,浮沙层层塌陷,失重感骤然袭来。

她身形一坠,直直落向黑暗地底,最终稳稳落在一片温热柔软、微微起伏的“地面”之上,触感奇异,绝非土石质地。

一道闷闷沉沉、浑然浑厚的声音,从脚下整片大地深处悠悠传出,带着大地独有的厚重震颤,直白又懵懂:“你踩到我了。”

问寻身形未动,缓缓蹲身,指尖发力,短刃直直扎入身下软肉肌理。

刀锋没入寸许,无血无迹,无痛无响,诡异空茫。

她嗓音清冷,沉声发问:“你是谁?”

“我是你踩着的那个。”

地底声音平铺直叙,带着孩童般纯粹的直白坦荡:“我是地。”

问寻眸光微沉,追问一句:“地上的黄沙,也是你?”

“嗯。”大地应声震颤,“你现在踩的,只是我的一小块躯体而已。”

话音一转,带着几分委屈执拗:“你拿了我的石头。”

问寻抬手,取出怀中三块刻纹青石,静静摊开掌心。

“是我身上长出来的。”地底声音闷闷控诉,满是怨念,“你一下子拔了我三颗,薅我头发做什么。”

问寻一时默然,无奈取出一块青石,轻轻放回沙地之上,算作归还。

可大地却直接拒绝,语气笃定:“不要。从我身上拔下来的,就再也长不回去了,归位无用。”

沉寂片刻,地底声音再度响起,提出交易,坦荡直白:“我帮你出去,你帮我一个忙。”

“我肚子深处卡了一个死东西,硬冷僵硬,千年不化,我消化不了,日夜硌得难受。你帮我把它掏出来,扔回地面,我便放你离去。”

荒原诡事层出不穷,进退皆是未知。问寻沉吟片刻,依言迈步,朝着地底指引的方位,向左直行百步。

周遭彻底沉入漆黑,无星无月,无光无亮。黑暗深处,她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圆形物件。

触感光滑冷冽,形制狭长,中央凝着一道竖立瞳孔纹路,死寂冰凉,不带半点生灵气息,赫然是一枚干涸竖瞳眼珠。

“是这个?”

“对。”大地应声轻快,总算松了口气,“就是它。掏出来就好,扔回地面,别再掉回我身上。”

问寻将这枚诡异竖瞳眼珠妥帖揣入怀中。下一瞬,身下地底轻轻托举,塌陷裂缝缓缓合拢,平整如初。

她重归荒原地面,立足安稳。与此同时,左臂沉寂的麒麟印记,轻轻震颤一瞬,微弱细碎,似在感知周遭异动。

沉沉夜色彻底笼罩四野,荒原死寂如墨。

问寻再度独行半个时辰,身后原本空旷寂静的风沙之中,忽然缠上层层叠叠、错落不齐的脚步声。

脚步声密密麻麻,紧随不舍,甩脱不去。

下一瞬,荒原暗处数十道火把阵列凭空浮现,灼灼火光染红黑夜,彻底堵死前路。一众身披残破锈甲的人影静静伫立火海之中,身形僵直,面无神色,皆是无生傀儡之态。

队列正中,一名疤脸女子缓步踏出,目光死死锁定问寻怀中,贪婪戾气直白外露,语气冷厉强硬:“把那枚眼珠给我。”

问寻抬手,将那枚竖瞳眼珠取出,托于掌心。

幽冷月光洒落,眼珠表面流转着淡淡诡异微光,死寂又妖异。

疤脸女子眸光骤然炽亮,周身杀意暴涨。

就在众人目光尽数紧盯掌心眼珠的刹那,问寻手腕骤然发力,猛地将眼珠掷向左侧茫茫荒原,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

趁全场视线偏移、阵型松动的瞬间,她身形疾闪,朝着右侧无边黑暗全力突围!

身后暴怒的怒吼轰然炸开,风沙震荡,追兵紧随而至。

问寻埋头狂奔,步履不停,任由风声灌满口鼻,任由身后喧嚣追猎。不知奔逃多久,直至所有嘶吼追声尽数被风沙吞没,天地重归寂静,她才扶着沙丘,微微俯身喘息。

可低头刹那,她心头一震——方才掷出的眼珠,竟不知何时自行折返,安稳落回掌心,褪去刺骨冰凉,多了一丝温润触感,诡异非常。

问寻怔怔凝视掌心眼珠,眸色沉沉,片刻后依旧妥帖揣回怀中,继续前行。

破晓天光刺破长夜,柔和晨光洒落荒原。

连日奔逃心神俱疲,问寻背靠温热沙丘,沉沉陷入浅眠。

入梦瞬间,周遭场景骤然置换。

梦境中,她置身纯白虚空,一面巨镜矗立。黑衣人立在镜中:“你终于来了”。

问寻心神骤惊,豁然睁眼。

可眼前光影骤然扭曲错乱,现实梦境彻底重叠。她并未回归荒原沙丘,依旧身处那片纯白虚空之中——这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未知囚笼。

漆黑边框的通天巨镜再度现世,薄雾笼罩,遮蔽真相。

“你是谁?”

问寻指尖瞬间扣紧刀柄,周身戒备拉满,沉声发问。

黑衣人影抬眸,抬手指向镜框底端整齐排布的三处凹槽,凹槽形制大小,与她怀中三块古纹青石分毫不差,完美契合。

“把碎片放上来。”

问寻寸步未动,语气坚定,直击软肋:“阿问在哪?”

“他在深度沉眠之中。”男人声音淡漠冷静,“你大可等他苏醒再逐一求证,只是你的时间,耗不起。”

他再度循循诱导,字句拿捏人心:“将碎片给我,我能救他。”

纯白虚空之中,对峙无声蔓延,张力紧绷到极致。

良久僵持,问寻左臂骨血深处,传来一阵深沉厚重的震动,隐隐有陌生异物在肌理间缓缓苏醒、蠕动,蛰伏蓄力。

她心知前路凶险,却别无选择。

缓缓抬手,取出三块古朴青石,依次嵌入镜面凹槽之中。

每嵌入一块,镜面便亮起一缕澄澈白光,微光流转,涤荡薄雾。

待第三块青石彻底归位的刹那,一道极轻、极模糊的轻叹,悄然从她左臂骨血深处溢出,细碎微弱,转瞬即逝。

“用你的血,引灵启镜。”黑衣男声再度响起。

问寻毫不犹豫,直接咬破拇指指尖,将滚烫血珠轻轻按在冰凉镜面之上。

猩红鲜血触镜即融,瞬间化开,无数细密蛛网裂痕瞬间爬满整面通天巨镜。

镜面正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狭长幽深的缝隙。漆黑浓烟自缝隙中翻涌溢出,缭绕盘旋,凝出一双纯粹漆黑的竖瞳,高悬虚空,静静俯瞰着她。

“谢谢。”

陌生的致谢声,并非来自眼前黑烟巨镜,而是清清楚楚,回荡在她的左臂骨血之中,扎根肌理,共振神魂。

问寻垂眸低望,左臂缠裹的布条缝隙之间,正有缕缕细碎黑烟缓缓外渗,丝丝缕缕,钻入皮肉。

沉寂多日的麒麟印记骤然滚烫灼痛,灼烧肌理,穿透骨血。

她咬紧牙关,用力按住发烫的左臂,强忍灼痛。

骨血之间,那道陌生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轻轻安抚:“别怕。”

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再次睁眼时,刺目暖阳洒落眼底,黄沙漫野,风过簌簌,依旧是熟悉的苍茫荒原。

问寻立刻撩开左臂布条,凝神细看。

麒麟图腾依旧暗沉沉寂,毫无复苏迹象,唯独纹路正中央,悄然多出一点猩红印记,似血非血,似印非印,恒久滚烫,灼热不息。

借着青石碎片与自身血祭,一道全然陌生的未知存在,冲破禁锢,悄然入住她的左臂骨血牢笼。

无声蛰伏,无息盘踞,藏于共生羁绊深处,日夜相伴,无人察觉。

风沙漫卷旷野,吹起她鬓边碎发。

问寻垂着持续发烫的左臂,迎着茫茫风沙,轻声开口,问询那隐匿的新客:“你叫什么?”

旷野风声萧瑟,无人应答,虚空寂然。

她不再追问,敛下心绪,抬步迎着漫天风沙,继续奔赴未知前路。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

自此,她骨血中双魂蛰伏,一明一暗,一旧一新。

这座为阿问而筑的骨血牢笼,从今往后,再无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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