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晨雾覆城。
问寻踏出城门,长街空寂,露水沾湿鞋边。
怀中暖玉原石骤然发烫,烫意急促。她俯身将原石轻置地面,莹白石子顺势向东滚出,轨迹笃定,指引前路。
她循石前行,不过半里之程,翻涌的白雾深处,已然静立一道蛰伏人影。
灰衣裹身,面覆黑布,只露一双暗黄竖瞳,死死盯着她腰间弯刀。
“藏了我画皮族的东西。”
那人嗓音沙哑,像砂石摩擦朽木:“留下弯刀,留你全尸。”
问寻静默伫立,未发一言。抬手收回地上原石,纳入怀中,右手五指缓缓覆上冰凉刀柄。
指尖落定的刹那,对峙已然成型。
对方见她非但不惧,反倒蓄势拔刀,当即嗤笑一声,满是轻蔑:“一柄残破废刀,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话音未落,人影骤然破空掠来,身法诡谲迅捷。反手抽出后背长刀,刃口翻涌浓稠猩红煞气,戾气滔天,远超往日她所见的任何一柄煞刃,腥臭浊气随刀锋四散漫开。
凛冽刀光破开厚重晨雾,锋芒直指她左臂要害,招招狠绝,不留余地。
问寻侧身避开。刀尖擦过袖口,撕裂半幅衣料。
她未站稳,第二刀已至肩头。
刀锋凌厉入骨,皮肉瞬间绽开裂口,尖锐剧痛顺着经络筋骨肆意蔓延,疼得人四肢发僵。问寻闷哼一声,借力退开数步,抬手抚过肩头伤口,指尖触到温热粘稠的鲜血,猩红刺眼。
那人语气冷硬如铁:“交出此刀,可免零碎折磨,留你一具全尸。”
问寻垂眸凝视指尖血痕,依旧沉默。
下一瞬,她反手抽出无刃残刀,踏前一步。
“自寻死路。”
红衣煞者,猩红长刀横扫而出,锁死她周身所有退路。
问寻执意执残破弯刀正面格挡。
两刃相撞的刹那,无锋残刀沉寂无声,毫无凌厉锋芒,可对方那柄凶煞长刀,却骤然剧烈震颤,肉眼可见的猩红煞气层层黯淡、快速溃散,滔天戾气被无形之力硬生生压制吞噬。
煞者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盛满惊疑忌惮:“你这刀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趁他心神分弛、攻势滞涩的瞬息,问寻反手旋刀,动作虽生涩稚嫩、算不上迅捷利落,却精准刁钻,刀锋直削对方握刀指节。
对方仓促侧身闪避,堪堪躲开这一击。
原本碾压式的碾杀之势彻底破局,对方从全然压制,变为满心忌惮、不敢妄动。
他退步半尺,重新审视那柄平平无奇、布满裂痕的残刀,神色凝重,再无半分轻视。
“你以为凭一柄诡异废刀,便能与我抗衡?”
冷声未落,他再度欺身猛攻,刀势愈发凶悍凌厉,猩红刀光密不透风,封死周身所有死角,刀锋直指脖颈致命要害,杀意滔天。
这一次,问寻不退反进。
侧身避开锁喉刀锋,腰身微沉,将无刃残刀横亘身前,凝力以待。
二度相撞——
轰然嗡鸣骤然炸开,无形气劲四散冲击,劲风掀翻周遭晨雾。
煞者手中的凶煞长刀竟被这一柄残刀震得脱手飞出,长刀破空钉入后方土石之中,刀身嗡嗡震颤不止,余悸难消。
那人怔怔垂眸,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满脸难以置信,惊惧彻底爬上眉眼。
问寻执刀稳步上前,冰冷刀尖稳稳对准他心口位置,力道沉稳,气场凛冽。
“你——”
“滚。”
一字落地,清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煞者脸色青白交叠,惊惧、不甘、忌惮尽数纠缠交织。对峙良久,他终究不敢再搏,俯身拾起土石中的长刀,再无半分嚣张,转身纵身掠入浓稠浓雾,转瞬隐匿无踪。
雾野重归死寂,风止雾静,只剩满地寒露与萧瑟枯草。
问寻收刀归鞘,肩头伤口的鲜血已然凝滞结痂,隐隐作痛。
她背靠枯树静坐,抬手缓缓抽出那柄弯刀,垂眸细细端详。
暗沉斑驳的刀身肌理之上,不知何时浮出一点极淡的微光,朦胧微弱,宛若厚雾深处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
微光氤氲之中,一道白发人影静静垂首静坐,轮廓朦胧模糊,眉眼不清,却自带熟悉温凉,刻入心底。
“师父。”她轻声低唤。
刀身微光轻轻闪烁,细碎晃动,似是温柔回应,无声无息,却真实可感。
下一瞬,无数破碎画面猝然涌入脑海,强行铺展在神识之中——
破败简陋的陋室之内,年少的师父衣衫单薄,清瘦孤寂。左臂蔓延着大片漆黑诡纹,煞气纵横,已然攀至脖颈,濒临失控。
她手中紧握的,正是这柄尚且完好、无裂无残的弯刀。
彼时刀身澄澈,无半点斑驳裂痕。
师父执刀,毅然将刀尖对准自己布满异种纹路的左臂,狠心狠狠刺入肌理。
不见猩红鲜血喷涌,唯有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纹,如附骨之蛆、夺命蛊虫,顺着刀尖尽数剥离皮肉,疯狂涌入刀身之内,被弯刀彻底吞噬封存。
极致剧痛浸透骨血,贯穿四肢百骸。师父牙关紧咬,额间冷汗层层滚落,浸湿鬓发衣衫,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无半分弯折,倔强隐忍,独自扛下所有宿命苦楚。
画面定格最后一帧。
剧痛缠身的少女缓缓抬眸,遥遥望向无尽虚空,唇瓣轻轻翕动,吐出无声两字。
唇语清晰,字字铭心——
别学我。
幻象骤然碎裂,消散无踪。
问寻五指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力道极致,心底酸涩翻涌,五味杂陈。
刀身余温淡淡,温热真切,绝非虚妄错觉。
她将微凉刀身轻轻贴合左臂肌理,腕间盘踞的墨色镯纹、臂上细密鳞纹尽数安稳沉寂,温顺蛰伏,无半分异动。
原来这柄刀,从来不是凶器。是师父用自己换来的。
怀中暖玉原石再度骤然发烫,惊醒沉思。
问寻俯身取出原石置地,莹白石体应声开裂,细碎淡金微光汩汩溢出。
石中凝出的虚影屈膝蜷坐,姿态疲惫孱弱,全然不复往日挺拔伫立之态,透着无尽倦怠。
“你怎么了?”问寻轻声发问,语带轻忧。
金色虚影沉寂良久,缓缓抬头,鎏金眼眸微光浮动,音色空灵淡漠,却藏着一丝沉沉凝重:
“她醒了。”
问寻眸光微顿,下意识垂眸望向腰间弯刀。
方才温存的刀柄瞬间褪去暖意,重归冰凉刺骨。
她即刻抽刀出鞘,刀腹深处那点微光再度亮起,朦胧白发人影缓缓抬头,模糊唇瓣轻轻翕动,似在低声叮嘱,似在殷殷告诫,却无半点声响传出。
下一瞬,整柄弯刀轻轻震颤。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节奏规整分明,停顿均匀有序,是独有的暗号,是跨越岁月的叮嘱。
问寻蹙眉凝望,不解其意,转头看向石中虚影。
虚影眸光沉静:
“她说,别回头。一直向东。”
刹那间,喉间骤然发紧,酸涩堵胸。
她将微凉刀身紧紧贴在心口,那一点残存的温热,透过衣料,缓缓渗入骨血,慰藉人心。
静坐良久,直至晨间浓雾尽数散尽,暖亮晨光穿透云层,落在肩头结痂的伤口之上,驱散满地阴寒。
“我知道了。”
她轻声应下。
收刀入鞘,拾起原石纳入怀中,起身踏步前行。
晨雾散尽,天光澄澈。
晨光铺满荒原,枯草枝头的露珠闪亮。她步履沉稳,一路向东,比来时更坚定、更安稳。
孤身走出很远很远,身后空旷的原野深处,隐约飘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温柔、怅然、遗憾,萦绕耳畔,绝非风声。
问寻脚步未顿,始终没有回头。
前路漫漫,宿命迢迢,风波未止。
可师父藏在刀里,刀伴在她腰间。
仅此一物,仅此一念,便足以抵万难、渡万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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