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灰蒙天光铺洒四野。问寻一路往西北而行——是她自己选的方向,不是任何人的指引。她要找到画皮族的源头,而引路鬼告诉她,源头在地下。
周遭景致渐渐荒芜,野草稀疏,怪石林立。脚下石质诡异,落足时会微微下陷,软韧如腐土。她没有低头,任由异样触感漫上四肢。这般死寂荒原,她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前路骤然横亘一道天堑深沟。沟壑宽阔逾三丈,崖壁陡峭,往下望去是无尽黑暗,对岸立着几株枯树。沟上无桥无渡。
问寻驻足崖边。手背上的异眼骤然急促眨动,瞳色震颤,透着本能的忌惮。
对岸传来一道清浅平和的男声:“跳过来。”
灰袍男子立在枯树下,衣袍洁净,周身无半分戾气:“你手背上的东西能护你渡过来。”
问寻没有跳。她蹲身,左手掌心贴地。腕间银白鳞甲簌簌翻起,锋锐冷光一闪。脚下的地面轰然开裂,一道狭长地缝笔直向前延伸,横跨深沟,直通对岸。碎石翻涌之下,层层白骨凸起——皆是人骨,层层压实,凝成一条惨白森然的骨桥。
她抬步,稳稳踏骨而过。
落地后,她直视灰袍男子:“你不是画皮族。”
“不是。”他颔首,“我是在此等你的人。你师父曾于危难中救我性命,她命我守在此地,等你途经。她特意叮嘱——千万护住你左手。”
问寻垂眸。左臂细密冷白的鳞甲已越过手腕,逼近肩头。手背上的异眼轻轻阖起。
男子抬手递来一方陈旧灰布残片,其上浸染着干涸多年的暗红血迹。指尖触及的瞬间,她心头骤沉——这是师父的衣料。
“你名讳?”
“你师父当年唤我,沟边。”
话音落下,男子转身走向枯树,身形径直没入树干。树皮裂开一道细缝,将他吞入,旋即闭合。树干内层,多了一道人形轮廓,双目紧闭。
原来他早已是亡魂。
手背上的异眼骤然睁开,猩红血泪滚落,滚烫浓稠。与此同时,所有嵌在枯树中的人形轮廓,眼角皆渗出丝丝缕缕血泪。
问寻收回目光,继续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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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三里,一座村落横亘前路。屋舍规整,却死寂沉沉。村口地面平铺着层层叠叠的人皮,纹路清晰。她踏入村口,足尖无意踩落一张,皮下有异物轻轻拱动——一截惨白指尖顶起皮面。她抬足,那指尖瞬间缩回。
村落中央立着一口古井。一名佝偻老妪蜷坐井沿,正低头编织——手中的丝线是从自己头皮上薅落的发丝。待满头发丝尽数薅尽,她掌心已织出一张完整人脸,五官清晰,双目轻阖。
老妪头也未抬,沙哑嗓音悠悠回荡:“你终究来了。当年你师父途经此地,走到这井边,驻足片刻,终究没敢下去。”
“为何?”
老妪将掌中人脸高高托起:“因为下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人脸骤然睁眼,琉璃质感的浑浊眼珠冰冷无神。
问寻转身,往村落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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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最深处矗立着一座老旧祠堂。木门之上钉着一张完整人皮。推门而入,祠堂中央陷着一方漆黑圆洞,幽暗气息翻涌。洞口踞着一物——非人非兽,通体无皮,鲜红血肉肌理全然暴露,血管纵横。它无唇无颚,森森白齿裸露,透着凶光。
手背上的异眼骤然大睁,瞳色紧绷,被本能牵制。
无皮怪物缓缓转头,惨白眼珠锁死问寻:“下去。不下去,便死。”
问寻抬臂,将布满银鳞的左手伸至半空。怪物的目光骤然死死黏在她手背的异眼上,声音怨毒凄厉:“那是我此生剥下的第一张皮,本该随我永存,却擅自逃离,被你师父封入玉盒。如今它逃至你手背——把它还给我!”
它猛地探手直抓异眼。指尖即将触碰鳞甲的刹那,问寻左臂银白鳞片骤然齐齐翻竖,片片锋利如刃。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怪物探出的手掌应声断裂。断掌坠落地面,五指仍在抽搐。
问寻覆满鳞甲的左手已然按在它裸露的血肉胸口。鳞甲锋芒嵌入肌理,怪物周身血肉寸寸龟裂、剥落、消散。它未曾痛嚎,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崩毁,断续挤出字音:“你……不是你师父……你是……”
话语未尽,身躯彻底溃散。
手背上紧绷许久的异眼松弛下来,眼瞳微微弯起——它在笑。挣脱了千年禁锢,俯瞰满地残骸。
问寻移步洞口,垂眸望向深渊。底下是纯粹的死寂黑暗,却传来层层叠叠的声响——断续的呼吸、沉重的心跳、哀戚的泣哭。手背上的异眼一眨不眨凝视深渊,瞳光明暗更迭,在默默清点蛰伏的万千怨魂。
她探手入怀,触及那颗早已碎裂的灵珠。指尖轻轻揉搓,灰白烬末被左臂翻卷的鳞甲尽数吸纳。胸腔内封存的灵核碎片骤然大放光明,澄澈微光穿透皮肉。
碎片之中,阿问蜷缩的虚影缓缓睁眼。唇瓣轻动,无声无息,却被问寻尽数读懂:“我快醒了。”
她将碎片贴在心口:“我等你。”
再不迟疑,抬步踏入漆黑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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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石阶无边无际,两侧岩壁不断渗出粘稠红液。地底浊气沉沉下压,呼吸愈发短促。前行片刻,一道由无数人头骨堆砌而成的石门挡路。问寻抬手轻推,头骨应声碎裂,碎渣滚落地面,自动连成一条细线,精准指向左侧暗路。
她踏入门内。门后是一方巨大的地底空殿,浅浅黑水漫铺地面,漂浮着无数泡胀腐烂的人皮。脚下不时踩到散落骸骨。
手背上的异眼骤然被一股无形巨力强行按压阖闭——非它畏惧,是有未知存在遮蔽其视物。
幽暗水波中央,立着一道白衣人影。背对问寻,湿透的长衣紧贴躯体,长发垂落腰际,静静滴水。她绕至正面——那人脸面被浓密发丝尽数遮盖,发丝间滴落的是暗红血水。
她试探抬手轻触对方肩头,触感绵软虚浮,如同浸水棉絮。白衣人缓缓转身,黑发骤然散开——一张人脸赫然展露:眉心至下颌,被粗硬麻线密密麻麻缝合,翻卷的皮肉卡在缝线之间。
嘶哑破碎的声音挤出:“你终于来了……我是此地第一个被剥皮之人。你手背上寄宿的那层皮,本源属于我。还给我。”
问寻将左手直直递至对方面前,心念催动。
阖闭的异眼骤然猛睁,瞳孔骤缩成针尖一点,戾气暴涨。对面白衣亡魂身躯剧烈颤抖——不是忌惮问寻,而是发自灵魂的极致恐惧。
“它……不认我了……”亡魂缓缓后退,“你和你师父不一样。当年她行至此处,心生惧意,止步于此,不敢深入。”
“我进来了。”问寻一字一句。
亡魂不再纠缠,转身融入黑暗,余音回荡:“前路有一座主殿,你寻觅之物便在其中。大殿门口有凶兽镇守,当年你师父亦不敢与之交锋。”
黑水不断上涨,漫过脚踝、小腿。无数滑腻阴物在水中穿梭。前路幽暗处悬浮起一圈幽幽绿光——那是一双双悬空浮动的竖瞳鬼眼,密密麻麻围成圆形。阵眼中央,立着一扇不规则的狰狞石门,门洞轮廓酷似巨兽之口,上下排布着锋利獠牙。
手背上的异眼轻轻一眨。周遭所有鬼眼尽数同步眨动。同源气息共鸣——这些皆是异眼的同族,共生共存。
问寻抬手推向獠牙石门,门扇纹丝不动。下一瞬,问寻心念一动,手背上的异眼轻轻阖拢。漫天鬼眼尽数同步闭阖,幽暗威压褪去。兽嘴石门无人自控,缓缓向两侧开裂,如同巨兽启口,为她开路。
门后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唯有地底深处有暗红幽光翻涌升腾。脚下立足的只是一方狭小石台,外侧便是万丈悬空。
无尽黑暗最深处,盘踞着一尊庞然巨物。身形隐匿不可见,唯有绵长厚重的呼吸,沉沉起落,撼动整片地底空间。咚——咚——咚——沉重恢弘的心跳声自深渊底部层层上传,震得空气轰鸣。
问寻胸腔内的灵核碎片骤然共振,心跳与地底巨物完美同步。胸口碎片光芒大盛,碎片之中,阿问的虚影愈发清晰,苏醒的气息愈发浓郁——不再只是“快醒了”,而是“即将醒来”。
她五指收紧,稳稳按在腰间师父遗留的刀柄上。沉寂许久的古刀剧烈震颤,刀身嗡鸣,与深渊巨物、胸口灵核三方共振。
前路无阶可踏。她抬步踏出的刹那,脚下虚空自动生出层层白骨,一节节、一级级,笔直向下延伸,铺出一条通往深渊最底的骨路。
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不断异变的左臂——手背上的异眼全程大睁,一瞬不瞬紧盯万丈深渊之下。毫无惧色,唯有静待。
深渊最底的庞然巨物,蛰伏千年,静静在此等候。等她赴约,等她终局。
问寻抬步,踏骨而下。身后黑暗吞没来路,前方只有那沉渊的心跳,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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