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走了三日。古井的绿光早已隐入身后,但尾随的脚步声从未断绝。
山路愈发幽僻。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遮蔽天光。整片山林沉在灰白暗光里,树隙间似有无数视线蛰伏窥探。阿问伏在肩头,耳廓微动:“还在跟着。”
“嗯。”问寻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自昨日便如影随形,极轻、极碎,似万千细足同时落地。她驻足,声响凝滞;她前行,声响复苏。如附骨之疽。手背上的金色异眼静静睁着,望向身后幽暗,不示凶吉,只沉沉观望。
前路豁然开朗,一方空坪现于眼底。
坪中伫立一道白衣人影。并非身着白衣,而是通体皆白——肌肤青白透明,发丝霜白无澜,一双浅灰眼眸蒙着层层霜雾,死寂空洞,宛若万年寒冰。他静立不动,无气、无息、无波澜。
“守墓人。神帝召你归位。”语调平直,无喜无怒。
“不去。”
“你入世一路,皆有神界暗护。”
白衣人抬手虚划半空,流光织影,三段画面浮现:破庙中静静蛰伏的断世匕首、皮坑前骤然停滞的无头妖物、地宫入口缩手退避的缝脸厉鬼。
“缝脸人一念收手,是我封其杀心;无头怪感知尽断,是我截其灵识;破庙至宝现世,是我引你机缘。你能走到今日,皆赖神界庇护。”
问寻凝望浮影,沉默未语。
“你们护的,是前世的我。”良久,她开口。
“神魂归一,前世今生,本是同源。”白衣人目光沉沉,“你身承上古神性,天生隶归神界。妖魔乱世根源已除,万古封印需人镇守,守墓人之位,本就该是你。”
“我不是前世那人。”
“神魂未灭,因果不断,你便是她。”
“不是。”问寻抬眸对峙,“前世的我,自断一手,以身殉道,身死道消。今生的我,吞尽妖魔本源,神、妖、人三性共生。两世归途,截然不同。”
白衣人长久静默,林间灰白暗光随之凝滞。
“你执意不归,神界便会亲自登门请你。”
问寻指尖落于腰间刀柄,顺势出鞘。断世之刃在暗光中自主亮起凛冽寒芒。
“那就让他们来。”
白衣人终究未曾动手,只抬右指,轻点大地。脚下岩层应声开裂,一道笔直幽深的黑缝破空延伸,在问寻脚尖前三寸处骤然定格。裂隙深处涌动着纯正浩瀚的神界天力。
“此乃神界法则之力,不可逆、不可抗。”他漠然宣告,“三日为期。三日之后,再来的便不是我,是神界三十六执法队。届时,无规劝、无选择、无退路。”
“我等。”
“三日为限,逾期不候。”
白衣人转身步入幽深林莽,身影消融于树影。整片山林的灰白暗光骤然散尽,天地一瞬沉暗。无边幽暗里,只剩肩头阿问一缕细碎银辉。
阿问纵身落地,雪白灵兔凌空化形。皎白瑞兽身姿挺拔,银毛流光,额间玉角温润。他低头,玉角轻蹭问寻掌心:“上来。”
问寻屈膝俯身,指尖探入地底黑缝。裂隙涌出的清风凉净纯粹,是正统神界清灵之气。手背上的金色异眼静静俯瞰幽深裂隙,金瞳澄澈,无数字频闪。
“走。”
她落座白泽脊背,瑞兽四蹄离地,凌空飘行。身后岩层裂缝缓缓合拢。问寻没有回头。
白泽一路疾驰。半个时辰后,瑞兽骤然驻足:“前方有活人气息,纯粹凡身。”
问寻轻盈落地,白泽复化灵兔,跃回肩头。她抬手拨开灌木,一汪清浅溪流映入眼帘。溪畔青石上坐着一位衣衫褴褛的白发老者,赤足濯水。老者抬眸望见她,和善一笑:“姑娘,借个火。”
他周身气息干净纯粹,是俗世最寻常的普通人。
问寻递出火折子。老者拢火暖手,随口闲谈:“姑娘孤身入深山?”
“采药迷途。”
老者起身拄杖,临行叮嘱:“前方有座小镇,入镇便可歇脚。切记,入镇之后,切莫再向南行。南边深山藏着大凶险。”
“是何凶险?”
老者摇头不语:“有东西蛰伏已久,凡人难避,仙人难断。”言罢,缓步离去。
问寻掬一捧溪水,清冽入喉。起身续步向南。那细碎绵密的尾随脚步声再度响起,与此同时,一缕陈旧厚重的铁锈血腥味漫风而来。井底蛰伏的未知存在,依旧紧随不舍。
问寻没有回头。
第三日,天未破晓。
深山晨雾汹涌翻涌,茫茫灰白覆满山林。刺骨的金属冷腥气息漫天弥漫,宛若舌尖抵上冰冷锈钉。
阿问伏在肩头,耳廓紧绷:“他们来了。”
问寻稳步起身。茫茫晨雾深处,数道锋利金芒刺破暗沉,如利刃劈开布帛,浩然天威扑面而来。三道通体鎏金的人影缓步走出浓雾,周身笼罩厚重金光,遮蔽容貌,只剩挺拔威严的人形轮廓。金光太过炽盛,刺得人眉眼微眯。手背上的金色异眼骤然收缩,金瞳凝作针尖一点。
领头执法人开口,声响如金石摩擦:“守墓人。三日时限已至,神帝令,即刻随我归位。”
“我不回。”
“众生无例外,天道无私情,你别无选择。”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金光破空疾射,直取问寻脚踝。她侧身闪避,金芒擦过裤摆,布料瞬间焦黑卷曲。第二道金光接踵而至,擦过小腿肌肤,破开一道浅浅创口。暗红黑血渗出。
问寻垂眸一瞥:“再来。”
三道鎏金人影瞬间散开,凌空环绕。金色光影交错流转,层层叠叠,密织成一张无边法则金网,自上而下封天锁地。
“退开!”阿问骤然离肩落地,化出白泽真身。璀璨银白圣光轰然炸开,迎着漫天金网悍然相撞。空气剧烈震颤,金网应声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白泽俯首,玉角死死抵住裂缝,拼尽本源之力向两侧撑开:“快走!”
问寻未曾后退。她反手紧握断世银匕,迎着金网、直面执法,迅猛冲袭而上。刃尖直直刺入为首人影胸口金光——无血肉、无实体,宛若刺入纯粹的法则光域。人影微微后撤,胸口金光骤然黯淡一片。
“此刃乃你前世断己之手的凶器,承载叛道因果,早已不该留存世间。”执法人声冷如铁。
“它如今在我手中,便由我做主。”问寻抽刃再刺,对方胸口金光再暗一分。
余下两道鎏金人影同时动势,两道金网一覆头顶、一锁足底,上下合围。白泽纵身扑至她身前,以肉身扛住双重金网碾压。银白圣光剧烈晃动,额间玉角裂开细密纹路,灵光外泄,左前腿弯折跪地,却死守不退。
问寻自白泽身侧灵巧绕出,左手五指大张,暗金鳞甲尽数翻竖,掌心磅礴力量轰然炸开。暗金色泽席卷而出,狠狠覆上最近的一道鎏金人影。那人形金光急速萎缩、黯淡、消融,层层法则光皮剥落,化作一地灰烬。
与此同时,一股霸道的金色反噬之力顺着血脉经络逆流而上,灼烧肌理、刺痛神魂。手背鳞甲被灼伤数片,边缘焦黑卷曲,细密血珠渗出。问寻牙关紧咬,未发一声痛吟。
余下两道鎏金人影骤然驻足,凝望她伤痕斑驳的左手:“你吞尽上古妖魔本源,妖性根植神魂。你早已制衡不住体内相悖力量,迟早彻底沉沦。”
问寻垂眸看着灼伤的手背,五指握拳、松开:“我能制衡。”
“你可知晓,你正在变成何物?”
问寻抬眸,眼底澄澈笃定:“我在变成我自己。”
为首执法人影沉默片刻,俯身拾起地上灰烬碎片,纳入法则光域。“三日是你最后一段自由时日。下次登门,便是神界三十六整队执法,携锁神铁链、天道桎梏而来。届时,强行拘押,不问意愿。”
话音落,两道鎏金人影转身没入晨雾,金光渐熄。
白泽跪立在地,躯体颤抖,玉角裂纹加深。问寻屈膝俯身,指尖轻触裂痕。同源反噬的刺痛瞬间传回自身肌理。她取出怀中上古骨牌,温润骨面紧紧贴合裂痕。神性之力缓缓浸润,外泄灵光渐缓,裂纹不再扩张。
“只能□□,需静养。”
“那就等。”
问寻收好骨牌,挺身站起,继续向南。白泽缓步随行。身后那细碎绵密的脚步声再度浮现,愈发贴近。
“它跟得更紧了。”阿问耳廓微动。
“无妨。”
前行一个时辰,前路忽现一条死寂长河。河水漆黑如墨,静水无波,宛若打磨极致的镜面。河面中央静静漂浮着一道白衣人影,长发垂落覆面。
那人缓缓抬头,长发滑落,露出一张光洁平整、无眼无鼻无口的空白脸面。
“你要渡河?”无脸人语调平直。
“过。”
“渡河有规,需付一物代价——你心底最畏惧的那部分本心。”
问寻垂眸望向心口旧疤。“我此生畏惧,早已被人剥离。如今的我,再无软肋可献。”
无脸人空白脸面微微歪斜,沉吟良久:“规则既定,不可破例。若无畏惧可偿,便换一物抵价——你的共生之血。”
问寻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拔出断世匕首,精准划开左手掌心。刀口通透,滚烫血液汹涌涌出,黑金交织,神性与妖□□融,落于漆黑河面。
血珠坠入静水的刹那,整片河面轰然炸开。无数张人脸自漆黑河底层层翻涌浮现,密密麻麻,尽数紧闭双眼。闻到神妖共生之血的瞬间,所有人脸齐齐睁眼——万千空洞眼眸,同时锁定问寻手背上的金色异眼,无声落泪。澄澈泪水漫河面、淹河岸。
“这些,皆是昔年被画皮族屠戮的亡魂。”阿问声音轻浅,“它们被生生剥去皮囊,灵识禁锢于这条黑河底,千年不得轮回。你手背这只异眼,源自世间第一张献祭人皮,是它们的同类,亦是千年惨案的根源。”
手背上的金色异眼血色涟涟,一滴一滴坠入黑河。
无脸人侧身退让:“血价足够,你可渡河。”
问寻抬步踏入黑河。冰凉河水次第漫过脚踝、膝盖、腰腹。脚下无数冤魂人脸静静仰望,唇齿翕动。问寻没有低头。
她默然前行。
白泽紧随身后,银辉轻托她的身形。踏至对岸,问寻屈膝俯身,撕下衣襟布条缠紧掌心刀口。白泽气力耗尽,化作雪白灵兔,伏回肩头。
“你以神妖共生之血渡它们,血中本源温和醇厚,可消解戾气、超度冤魂。”阿问轻声道,“得了这份滋养,它们或是转世轮回,或是散尽怨气归于天地。”
问寻回头看了一眼黑河。河面平静,无脸人依旧浮着。她转身,继续向南。
手背上的异眼缓缓阖闭,眼角血色泪痕斑驳残留。
“渡河流血,疼吗?”阿问问。
“疼。”
“那你从前,可曾畏惧过前路?”
问寻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跟着,但已不那么急了。三日之约已过,下一次来的将是三十六执法队、锁神铁链、天道桎梏。时日无多,她没停。
阿问伏在肩头,微光黯淡,却顽强摇曳。
身后黑河对岸,那细碎绵密的脚步声仍在。井底蛰伏的未知诡祟,静静守在河畔,静待通路开启。
风波未止,劫难未终。前路漫漫,她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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