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铺地。转瞬被黑雾吞没。
这雾不见寻常瘴气的腥腐,只裹着一层透骨的冰凉空寂,无声渗透肌理,压得人神魂滞重,心神难宁。
“快含住!”柳烟儿迅速摸出莹白护元丹递来,神色凝重至极,“这雾极为诡秘,能缠锁执念、剥离记忆,专乱人心本源!”
问寻颔首含下药丸,左瞳骤然绽出澄澈紫光,阴瞳全开欲勘破虚妄。可素来洞彻万物气机的异色双眸,此刻竟全然失效——漫天雾霭吞尽一切轨迹,空空茫茫,无迹可寻。
阿问浑身绒毛紧绷,素来跳脱的身形罕见轻颤,语气沉肃:“不对劲。此雾不侵血肉筋骨,唯独针对神魂执念,以人心过往为食。”
茫茫雾海深处,细碎呜咽幽幽漫卷而来。并非风声兽鸣,反倒像千百人低声絮语,丝丝缕缕贴附耳畔,缠缠绵绵扰乱识海。
雾色翻涌间,一道惨白虚影缓缓凝形。无手足躯干,无眉目轮廓,唯有一张裂至耳根的血色巨口,悬浮于空,森然慑人。
下一瞬,虚影骤然瞬移至问寻身前,巨口微张,一股霸道绝伦的吞噬之力轰然锁死她的识海!
尖锐钝痛猛炸脑海!
尘封数年的过往被强行撕扯剥离:荒年寒夜的破庙栖身、饥寒交迫的垂幼年岁、手中攥紧的半块霉馍……零碎画面飞速倒退、消散。
“它在掠夺我的过往记忆!”问寻心神巨震,强压神魂乱象稳住身形。
“是忘川雾影!”柳烟儿失声惊呼,眼底满是惊惧,“秘境独有的虚妄幻体,以生灵记忆执念为食,一旦过往被吞尽,神魂空洞,便会沦为无思无念的躯壳行尸!”
她即刻扬手撒出特制蛊粉,可漫天飞散的粉雾触及虚影刹那,便被尽数吞没,无半分阻滞,起不到丝毫制衡之效。
“寻常术法、蛊毒皆伤不了这虚无幻体!它唯独畏惧至纯至阳的净世灵光之火!”
问寻丹田妖丹急速轮转,周身漆黑妖火烈烈暴涨。可她一身力量本偏阴幽霸道,纵使火势汹涌,对上这专吞神魂的虚妄雾影,竟无半分克制之力。
脑海记忆仍在寸寸流失,年少修道的朝夕、初次握刀的笃定、故人别离的怅然……诸多执念印记渐渐模糊。问寻神智愈发恍惚,掌间妖火摇曳微弱,濒临湮灭。
绝境当头,肩头蜷缩的阿问骤然爆发!
“虚妄扰神,给我散!”
雪白娇小的身躯纵身凌空跃起,一身温润绒毛褪去柔和色泽,周身迸射万丈璀璨鎏金灵光。小兔额头正中,一枚尘封万古的火焰古纹缓缓苏醒、灼灼亮起,古老且正统的磅礴威压瞬间席卷整片雾域。
它轻启小口,一道凝练至极、澄澈炽热的金色净世火焰喷薄而出!
此火专破世间虚妄、涤荡阴诡邪祟,是天地间至纯至阳的正统灵光!
璀璨金火精准轰击在雾影血色巨口之上,凄厉的无形震颤响彻雾海。惨白雾体瞬间被明火引燃,寸寸蒸腾、湮灭溃散。
火焰余势浩荡不绝,席卷整片封锁山道的浓雾,藏匿在雾中的细碎幻影尽数被涤荡干净。沉沉黑雾如退潮江水般飞速散尽,久违的天光再度洒落山野。
阿问周身鎏金灵光快速敛去,小身子微微一晃,全然不知方才爆发的力量从何而来。
问寻垂眸,一瞬不瞬凝视肩头白兔,语气笃定:“你方才催动的,是上古正统灵兽失传的净世圣火。”
柳烟儿心神震颤,声音发颤:“上古灵兽正统血脉,千年之前便已然绝迹世间!它怎会拥有这般本源力量……”
阿问双耳微垂,眼神刻意躲闪,语气含糊:“我、我不清楚……就是刚刚本能想推开那团害人的雾……”
“这绝非偶然迸发的异变。”柳烟儿神色凝重无比,“这是尘封万古的血脉本源觉醒。它一路伴你同行,从不是依附你寻求庇护,自始至终,都是它在默默守护你。”
守护。
二字落心,问寻默然良久。
“阿问有秘密,那她自己呢?”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抬手温柔揉了揉小兔蓬松的绒毛,眼底褪去冷峻,只剩温和笃定:“不论你从前是谁、藏着何等秘密,陪我一路同行的,是阿问。这就够了。”
阿问猩红瞳眸瞬间亮起细碎星光,所有不安尽数消散。
问寻抬眸远眺,前路雾尽山明。千山尽头,一座深不见底的幽暗渊谷横亘天地——万蛊渊,这座封存南疆千年秘局的终极禁地,终于伫立眼前。
世人皆畏万蛊渊,视之为坠之即亡的必死绝境。
可无人知晓,此地从不是单纯的凶险死地。它是一方倒扣于大地之下的太古秘境洞天,深埋着南疆延续千年、无人勘破的幽暗棋局。
陡峭岩壁凉意浸骨,三人纵身踏落渊底。
眼底骤然铺开的景象,瞬间震彻心神。
一座由黑石巨岩堆砌而成的庞然古城盘踞渊底腹地,街巷纵横交错,屋舍鳞次栉比。长街之上灯火错落,车马缓行,摊贩吆喝往来,一派烟火喧嚣的市井盛景,半分不见禁地该有的阴冷死寂。
可这满目繁华的表象之下,是浸透骨髓的阴诡凉薄。
空气之中,缠绕着一缕靡艳惑人的蛊香,混着沉滞不散的阴浊气息,无声侵蚀感知。问寻左瞳紫光再起,洞穿虚妄表象,俯瞰整座古城——
长街往来的所有行人,眉心尽数凝着一枚细微黑蛊印记,随呼吸微微起伏搏动,隐秘而诡异。
“是共生控脉蛊。”柳烟儿望着沿街百姓,声音寒凉,“封七情,锁六欲,控躯壳,困神魂。”
她环视整座喧嚣古城,眼底盛满悲凉:“这座城池的万千生灵,尽数沦为了蛊虫的寄宿载体。”
“肉身鲜活如常,却无爱恨悲欢、无喜怒嗔痴。”问寻指尖微敛,眸底寒色渐浓,“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这般存续,根本算不得活着。”
长街暗处,零星穿梭的黑袍人影眉心干净无印,周身阴煞气息张扬跋扈,气场森冷。
一城万民为棋子蛊饵,他们,便是隐于幕后的执棋之人。
“以整座古城为蛊皿,以万千生灵为千年养料。”问寻声线清冷,裹挟彻骨寒意,“千年布局,圈养一城生机,只为滋养蛊道本源,手笔狠戾,人心可怖。”
“何其阴毒的千年算计……”柳烟儿心绪震颤,难以释怀。
就在此刻,问寻穿透人潮的锐利眸光骤然定格,锁定前方临街客栈的二楼窗棂。
幽暗窗影深处,一双竖狭幽绿瞳仁静静蛰伏,带着审视与窥探,牢牢锁死她们三人踪迹。
四目隔空相撞!
一股磅礴浩瀚的神念威压轰然碾压而下,沉沉覆压周身!
“嘶——”阿问脑袋一阵刺痛,额间沉寂的火焰古纹再度浮现,鎏金微光自动蔓延护体。
“倒是灵敏。”窗内飘出一道苍老阴柔的缓声,带着几分玩味,“绝迹千年的上古灵兽血脉,今日竟能得见,着实难得。”
“不必藏头露尾,现身一见!”
问寻握刀出鞘,铮鸣清脆,周身漆黑妖火冲天暴涨,撕裂周遭靡艳蛊气!
“哈哈哈!好大的口气!”
张狂笑声骤然炸响,二楼木窗轰然碎裂,漫天细碎碧磷毒蛊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笼罩当头!
柳烟儿反应极快,扬手挥洒本命蛊粉,赤红灵火瞬间席卷,漫天毒蛊触火即焚,尽数湮灭。
火光纷飞之中,一道黑袍身影缓缓飘落街心。老者面容覆着古朴青铜面具,周身翻涌浓郁厚重的蛊道气息,压迫四方。
他目光死死锁定问寻肩头的阿问,语气贪婪凛冽:“交出这只灵物,我可留你们三人全尸离去。”
问寻抬手,轻轻护住肩头发颤的小兔,眼底寒芒彻骨,杀意凛然:“想要它?大可亲自来取。”
老者杀意瞬间暴涨,袖袍翻飞,一条漆黑虚幻的蛊蛇骤然窜出,灵动诡谲,直扑问寻眉心要害!
幻蛊虚妄,惑人眼目。
问寻左眸紫光爆闪,虚妄幻象瞬间被勘破。她身形侧滑避让,长刀顺势横斩,利落锋芒一过,无形幻蛇应声寸断,彻底溃散!
“怎可能!”青铜面具老者心神巨震,满是难以置信,“你竟能破掉我的本命幻蛊!”
“区区虚妄障眼之术,不值一提。”问寻提刀稳步逼近,气场碾压全场,“你是何人?这座蛊城的真正主事,究竟是谁?”
老者咬牙凝力,舌尖精血催动周身蛊能,凝出一层血色气密屏障暂时阻遏攻势,声线狠戾:“既入我蛊城秘境,便是入局之人。今日所有闯入者,尽数埋骨渊底!”
话音落尽,他纵身掠入客栈深处,汹涌阴雾喷涌而出,瞬间吞噬半条长街,遮蔽所有踪迹。
“想走?”
问寻正欲提刀追击,脑海骤然一阵剧烈刺痛。无数扭曲浮沉的人脸虚影翻涌而出,幽幽蚀魂的呜咽之声缠满耳畔,疯狂扰乱神魂。
“是蛊城本命**大阵!”柳烟儿急声提醒,“阵法覆盖整座古城,针对性扰乱外来者心神,这里,是他们的绝对主场!”
“主场又如何?”
问寻眸光桀骜凌厉,骤然咬破舌尖,以本源气血浸染刀身,声线铿锵有力:“今日,我便掀翻这盘踞千年的幽暗棋局!”
丹田归一妖丹全速轮转,周身漆黑焰火冲天暴涨,化作燎原火海,引燃漫天遮蔽街巷的阴诡黑雾!
阴雾遇火即溃,藏于雾中的残魂蛊灵尽数哀嚎湮灭。
通天火光震颤整座黑石古城,撼动千年阵法根基!
烈焰与黑雾翻腾交织的穹顶之上,一道鎏金长袍的挺拔身影骤然凌空升腾,悬于半空。
男子身着绣满古老纹路的金袍,面容绝美惨白,气质孤绝出尘。额头正中,一枚赤红火焰古纹灼灼生辉——纹路形制、气息本源,竟与阿问额间的印记全然同源,分毫不差!
他缓缓睁开双眼,一双纯黑瞳仁,深邃如渊。
垂眸俯瞰下方红衣执刀的少女,与她肩头懵懂雪白的小兔,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悠远,跨越无尽岁月而来: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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