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逼婚

清早,香雪巷弥漫着水汽。

桥边卖糖粥的摊子已支起炉,一开锅,白雾就冲上屋檐。

闻香斋前堂,伙计刚卸下门板,就看见陆家的马车在巷口停着。

一个穿着褐色绸褙子的嬷嬷捧着红木匣子,身后跟着四名丫鬟,进门就径直走到堂中央,将匣子放到正中的桌案上。

“沈姑娘,老太太命老奴把婚书给姑娘送过来,请姑娘过目。”

后堂一直在响的石杵声停了一瞬。

沈阙正在炮制檀香,窄袖挽到腕上,指尖沾着一些浅褐的细粉,听见“婚书”二字,将蒸润过的檀片摊开,让秦伯移到阴凉处,“火别靠太近,檀片才回润,烘急了会裂。”

秦伯往前堂看了一眼,“陆家昨晚才在花朝香会上碰了钉子,今日便送婚书,怕是来者不善。”

“送上门来了,总要解决不是。”沈阙拿起帕子擦擦手,便径直往前堂走去。

陆家嬷嬷见她穿着做香时的月白窄袖衫,眼底闪过一丝不满,面上仍客气笑着,“沈姑娘,沈陆两家定下婚约已多年,姑娘如今也到了年纪,陆家念着沈家铺中事忙,一直没有催,如今老太太问起来,陆公子也有心早些定下日子。”

沈阙坐到案后,打开红木匣。

里面放着一纸婚书,纸边早已泛黄,合婚帖上压着沈陆两家的印章,婚书下还放了一对新制的金雁,显然早有准备。

“祖母还未看过,我不能擅自定日子。”她合上匣子,“嬷嬷先喝茶。”

丫鬟把碧螺春摆上,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陆衡亲自来了。

他今日仍穿着湖色绸袍,腰间换了一枚水色青玉,身上的沉檀香比昨日淡些,刚好压住衣料与晨雾的潮气,他进门后先向沈阙行礼。

“昨日花朝香会上出了些乱子,我本不该今日来打扰你。”陆衡在她对面坐下,“可江南采香署今年要重审荐名,闻香斋若想继续往内香局送样,眼下正是要紧时候,两家的婚事还是早日定下来,许多路也好走些。”

沈阙心下了然,自三年前被闻香斋截去大半生意后,陆衡倒是安分了许多,怎么昨天心急了,原来是为了采香署的荐名。

她看着茶水落入杯中,清香慢慢散开,正好冲淡陆衡衣袖中的沉檀气,“采香署荐名看的是香。”

“规矩自是如此。”陆衡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可荐名之外,还有人情,这些年,你一人守着闻香斋,要应付香贩、贵客与官府,委实辛苦,成婚后,若是两家账册合管,香材也可从青檀行统一调取,外面的事交给我,你只管安心制香。”

石杵猛地磕在瓷盏底,一声脆响从旁边传来。

叶寻坐在靠墙的小案边磨香,盏中的香粉被他砸出一个坑,粗末溅出一些到手背上,他低着头,手指仍压在石杵上,手腕绷得很紧。

沈阙转过脸:“叶寻。”

“在。”

“粉粗了。”

叶寻看着溅出香粉,笑了笑,“我重磨。”

“过两遍罗,再送进来。”

“是。”

他换了一只干净的瓷盏,动作比平日慢了些。

陆衡瞥了他一眼,笑道:“你这徒弟跟了你三年,怎么做事还这样毛躁,成婚后铺中人手充足,也不必什么人都留。”

叶寻浅笑,握住石杵,继续磨。

沈阙端起茶盏,看着盏中沉底的茶叶。

叶寻在她这里还算稳重,平日听见客人挑刺,会笑着解释,遇到有人压价,也会处理好,也算是给她省了许多麻烦。

“闻香斋用谁,留谁,我自会决定。”沈阙放下茶盏,“婚事同样,我等会儿禀过祖母后,再给陆家答复。”

陆衡脸上笑意没有变,“我等你。”

“今日铺中还有单子,就不留陆公子了。”

话说到这里,陆衡只得起身,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后堂悬着闻香斋的木牌。

“沈阙,女子撑起一条高门香路太累,有人替你分担,总好过独自扛着。”

沈阙也笑,“若这是我自己的路,就算累,也能走得稳当些。”

陆衡顿了一下,带着嬷嬷离开。

叶寻走到她身后,看着马车驶出香雪巷,才双手捧着瓷盏,将重新磨过的香粉递过来。

粉过了两遍细罗,粗细已经匀了,“方才是我失手。”

沈阙用香匙挑起一点,指腹轻捻,“平日见你失手可不容易。”

叶寻还在想她对陆衡说的话,没有抬头,“昨夜没睡好。”

“为什么?”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阙看在眼里,把瓷盏放回案上:“做香时心不静,香也会乱,今日这盏重磨三遍。”

叶寻想了想,应道:“是。”

午后,闻香斋外忽然来了两队差役。

为首的是姑苏府衙的一名书吏,手里拿着查验的文书,说花朝香会闻香阁的香涉及朝廷禁方,有人状告闻香斋私藏太常寺旧祭香方,府衙要查后库。

前堂客人还未散,听见“禁方”二字,纷纷放下手中的香盒。

沈云舒在楼上听到声音,立马下来,急忙争论:“昨日就验明了那盒香是假的,今日怎么反倒查到我们头上?”

沈阙拦住她:“让他们查。”

“姐姐!”

“拦着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心虚。”

她亲自取来后库的钥匙,带着秦伯走在前面,后库建在里侧,窗小,门内又有一道防潮的木栏,进门便看到堆满的架子,架上材料分列明了,贵第香一架,书斋香一架,佛堂清供香另放一边,帐中香与药香容易扰乱,被单独锁在柜中。

书吏翻看着账册,吩咐差役逐一开箱。

沈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查到最里面那座旧架时,一名差役忽然敲了敲墙板。

“里面是空的。”

秦伯脸色一变。

墙板后有一处暗格,平日存放着《扶烟录》的副本与内香局旧荐名香样,知道暗格的人不多,府衙差役的手却一下就摸到了开启的木扣。

沈阙捕捉到这一动作,眼神一眯,多了几分警惕。

暗格被打开,里面没有禁香,只放着几只旧匣。

可暗格边沿有却一道新的烧痕,木色尚黑,灰还没有被掉净。

有人昨夜来过。

沈阙走近,在烧痕上轻轻一抹,指腹沾到些黑灰,放在鼻尖,先有松脂焦气,又浮出一点甜腻。

沉梦香。

她转过头:“秦伯,昨夜轮到谁守后库?”

“老陈和小六,亥时换过一轮,钥匙一直在我房里。”

“暗格钥匙呢?”

秦伯脸色更难看:“只有夫人留下的那一把,在姑娘手中。”

今日开门前她才取过钥匙,当时封蜡完整,没有被动过,来人并非从正面开格,多半是用火烘软了暗格外的木扣。

书吏在旁催道:“沈掌柜,暗格既已打开,便请将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

沈阙没有给他碰。

“秦伯,你取,每一样都记册,当着府衙的面封签。”

书吏看了她一眼:“沈掌柜倒是谨慎。”

“旧物怕损,当是谨慎些的好。”

暗格里的东西被一一取出。几盒旧的香样,一册是贵客的留档,两本是香材的进账,还有《扶烟录》的副本。

沈阙翻开副本时,心中往下一沉,书页看着完整,可中间那张夹页却不见了。

那页上有母亲对清祭香的几处改法,涉及苏合油与降真香的用量,若真落到懂香的人手里,稍作更改,便能制出花朝香会上的那盒假香。

府衙查过一遍,没有搜到禁方,却带走了两盒旧的香样,说要呈给府尹验看。

等差役离开,闻香斋里的客人也走了大半。

沈云舒把门一关,忍不住道:“他们分明是早就知道暗格在哪儿,早上陆家刚来逼婚,下午府衙就来查铺,这也太巧了。”

“巧事多了,便是有人安排。”沈阙重新检查烧痕,让叶寻取细刀与白瓷盘。

叶寻蹲在暗格前,刮下一点焦木:“松脂引火,烧得快,又不易留长焰,昨夜那人应是用松脂烘开木扣。”

“再闻。”

他低头辨了一会儿:“还有沉梦香。”

“沉梦香?”

叶寻沉默片刻,握着刀的手微微攥紧:“降真香末重,甜味压得深,像是……旧方。”

沈阙看向他。

他盯着瓷盘中的黑灰,默不作声,继续用细刀刮着木痕。

“你闻过旧方?”

“没有。”叶寻立马回答道,随后又放缓声音,“我从师父留下的香札里见过沉梦香的名字,猜的。”

沈阙只道:“灰收好,单独封。”

入夜,风从水巷吹进来,前堂的灯忽明忽暗。

沈阙正在前堂核对后库的账目,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院大喊:“走水了!”

火光从后库的窗缝中蹿出来。

伙计们都提水往里冲,她赶到时,秦伯已经带人撞开木门,里面火势不大,正好烧在旧架与暗格之间,松脂遇火发出噼啪声,黑烟贴着屋顶往外卷。

“先灭旧架,别碰东边香材箱!”沈阙扯下墙边的湿布,压住窜到暗格上的火。

叶寻看她冲进去,也冲进烟里,快速将盛着香材的木箱往外拖,袖口被火星烧出几个洞。

火很快被扑灭。

后库其他地方几乎没受损伤,暗格却被烧得严重,《扶烟录》副本仍在,可之前缺页所在的装订处却已焦透。

沈阙蹲在灰里,用香箸一点点翻找,裙摆拖过湿地,沾上些灰。

叶寻拿来灯,蹲在她身旁,正准备伸手拨一块焦木。

沈阙拿香箸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别用手。”

叶寻顿了一下,看了看手,收回来,接过另一双香箸。

两人翻出半块烧焦的封蜡,又找到一点没燃尽的灰白香末。

沈阙将香末放在温热的瓷片上,余味慢慢升起,松脂、降真香,还有沉梦香甜得发闷的尾气。

叶寻眉头微皱。

沈阙侧过脸:“这回闻清了吗?”

他沉思片刻,道:“松脂负责引火,沉梦香混在里面,遮住进出后库人的气味,降真香末受热,留得久,若有人追查,便会以为旧架上本就有这种香。”

“还有呢?”

叶寻盯着那点香末,眼神微沉,低声道:“配香的人知道《扶烟录》夹页里的内容。”

沈阙直起身,身上的衣料已经湿透。

有人先是偷走夹页,又是引来府衙的查探,查不出禁方,便在夜里烧掉留下的痕迹,每一步都踩在闻香斋最难自证的地方。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府衙差役拿着传票进来,扫了一眼还冒着烟的后库,神色冷硬:“沈掌柜,府尹有令,闻香斋私藏禁香残方,三日后当堂验香,铺中相关人等,不得离开姑苏。”

传票压到沈阙手里。

她抬头问:“今夜府衙带走的香样,由谁保管?”

差役不耐道:“自有官库封存。”

“请把封签的编号留下。”

“沈掌柜这是怀疑府衙?”

“证物若是被人换过一次,府衙也难交代。”

差役脸色不好报了编号。

人走后,沈阙将传票折好,收入袖中。

叶寻站在被烧黑的暗格前,灯火从侧脸掠过,他看着失去夹页的《扶烟录》思索着。

沈阙吩咐秦伯重新封库,又让沈云舒清点了今晚所有人的去处,等众人散开,回头时,叶寻仍站在门边。

“还不去处理袖口?”

叶寻低头看了一眼被烧破的衣袖,晃了晃,“小伤。”

“明日有得忙,别让手废了。”

他只能笑着应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中时,突然顿住。

他若继续等,下一次被烧掉的也许就不只是一页香方。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库里传出的光亮,慢慢收紧了手。

有些事,他不想让沈阙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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