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县衙门口站满了前来围观的群众。
闻香斋在姑苏无人不知,可这两天,衙门的人接二连三的上门。
先是牵连上禁香旧案,后是沈掌柜的徒弟在青檀行让沈家人抓了个现行,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闻香斋凶多吉少,姑苏府多久没出这等大案,今日一早公开堂审,百姓们都来凑热闹。
沈阙到时,人群的议论声低了几分。
“沈掌柜来了。”
“被抓的那个就是她徒弟。”
“听说还被搜出了禁香。”
“禁香?那闻香斋可难保了。”
尽管低了些,可周围的声音还是争相传入耳中,沈阙早就习惯了外界的议论,带着秦伯往里走去。
秦伯抱着一只旧铜炉跟在她身后,神色严肃,平日里他最爱念叨,忍不住低声提醒:“掌柜的,堂上人多,忌满。”
沈阙应了声。
她手里抱着一只乌木香匣,匣子不大,边角被磨得发亮,里面放着闻香斋常用的封蜡,叶寻用来练手制出的香丸,还有她从后库翻出的旧香签。
那些香丸,是她一枚一枚从柜底找出来的,原本她留这些,是为了日后教训他。
叶寻在闻香斋三年,她教什么,他就学什么,她以为他只是沉默寡言,直到他被沈家抓住……
昨日,她去牢中探望,他脸上带着伤,隔着木栏,目光镇定,轻声提醒她,“只是香盒像,不是真的。”
她问哪里不真。
走道尽头有衙役抱刀守着,耳朵一直朝这边偏,叶寻看了一眼,没有明说,“师父曾教我,香初燃时最会骗人。”
她盯着眼前的人正思索着。
叶寻眼神定定看着她,“三息后再闻,还有,明日只论香。”
这句话,她想了一夜。
陆衡不止想要叶寻私制禁香,若她今日在堂上说出那香与《扶烟录》有关,闻香斋也逃不掉。
所以今日,她不能被陆衡牵着走。
衙门内惊堂木一响。
“传沈氏上堂。”
沈阙抬步进去。
公堂上冷气逼人,青砖潮湿,郑县令端坐在案后,书记官坐在旁侧,悬着笔尖,两排衙役分立左右,水火棍一下下敲在地上,震得人心口发紧。
叶寻被带上来,跪在堂下,他仍旧穿着那件灰青短褐,肩上草草包着纱布,纱布边缘还在渗血。
被关了三日,脸色发白,发间沾着些草屑,双手虽被扣着,背却仍挺直,看见沈阙进来时,眼睫动了一下。
沈阙看见一年轻男子和他一同被押上来,那人衣裳脏乱,嘴角破了,手腕上还有血痕,背上像挨过棍子,跪着时身体微微发抖,却强撑着没倒。
沈阙思索一番,没有印象。
衙役上前禀道:“大人,贺七和叶寻已带上。”
贺七。
沈阙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看了叶寻一眼。
叶寻垂着眼,神色未变。
陆衡坐在堂下的椅子上,青色锦袍,腰间玉佩压着衣摆,姿态随意,像是来吃早茶的,见沈阙看过来,还朝她点了点头。
“满满来了。”他声音温和,眼里却带着一点戏谑,“沈掌柜是叶寻的师父,亲自作证,倒是情理之中。”
这话一落,堂上几个衙役互相看了看。
拿“师父”二字,将她和叶寻串在一起。
郑县令拍案,“堂下肃静。”
他看向沈阙,“沈氏,本官问你,你今日是为叶寻作保,还是为闻香斋作证?”
沈阙上前行礼,“民女为香作证。”
书记官落笔的手停住。
郑县令皱眉,“本官问的是人。”
“可人因香定罪。”沈阙抬眼,语气平稳。
堂上安静了一瞬。
叶寻抬眼看她,他以为她不会来。
闻香斋被搜,《扶烟录》被牵连,禁香入案,他这个徒弟,是个麻烦,以沈阙的性子,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与他切割,保住铺子,保住沈家留下的名望。
知道她护短,可他不敢奢望。
那日,他在后库门槛看见那支断香签时,便知道陆衡的网已经张开了,原本打算入牢找到贺七,拿到青砂蜡的线索,再带贺七脱身……
他没算到沈阙会来,抱着匣子,站在公堂上,说她要验香。
叶寻垂下眼,心口像被撞了一下。
“沈掌柜好胆色,可惜这是公堂,并非你闻香斋的香案。”陆衡看着沈阙,语气不急不缓,“此案牵涉禁香,既然沈掌柜懂香,不妨先解释这香从何而来?”
秦伯脸色一变,若沈阙说是,闻香斋便会被安上藏禁方的罪名,可她若说不是,叶寻身上搜出的香仍压在案上,叶寻便不能脱罪。
郑县令也看向沈阙。
叶寻眼神定定地看着她,昨日提醒过她——只论香。
沈阙朝郑县令一拜,“民女只会制香,只验制香。”
陆衡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制香?”郑县令问。
“一张方子,十个人做,便有十种香。”她一字一句道,“制香人的手法,骗不过炉火。”
这话落下,堂下的百姓纷纷议论起来,衙役敲棍镇住。
郑县令看了眼案上的香盒,闻香斋不是寻常小铺,徐夫人寿宴,学宫祭孔,三日后的城隍祭礼都要用它,闻香斋被贸然定罪,不单是一个叶寻的问题,思索片刻,沉声道:“准。”
“沈掌柜可要想清楚,若是验出此香与闻香斋有关,只怕今日走不出公堂的,可不止叶寻一人。”陆衡立刻看着沈阙提醒道。
“既然如此,陆公子也想想,若验出与闻香斋无关,该如何。”她打开香匣,取出银匙。
陆衡看她一意孤行,面色冷了下来。
沈阙接过衙役递来的香。
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褐色香丸,表面压着细细海棠暗纹,纹路精巧,可惜压得太深。闻香斋压香时讲究留气,纹只做形,不会把香面压死,压得过实,烟路被堵,燃时香气就会闷。
她用银匙刮下少许香粉,摊在白瓷碟里,取出一枚闻香斋的香,同样刮粉,放在旁边,乍看相近,细看便看出些不同。
衙役给的香颜色更深,颗粒略粗,有几粒细碎亮点,是蜜蜡没有化开。
沈阙低头闻了闻。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先前神色轻慢的衙役安静下来,书记官停了笔,笔尖垂下一滴墨,落在纸边。
“此香未醒。”沈阙放下银匙说道。
郑县令问:“未醒?”
“合香之后,香材气性相冲,需静置醒和。**、沉香、龙脑、降真,各有沉浮。醒透之后,香气才会由浮入沉,由散归一。”她指着瓷碟上的粉末,“这枚香,龙脑气浮,**发冲,沉香未压住尾味,成香不过三日。”
“三日?”堂下众人吸气。
陆衡慢慢道:“单凭沈掌柜一闻,便能断定三日?这话未免玄了些。”
沈阙转头看他,“陆公子若不信,可以烧。”
她把铜炉往前推了一寸。
秦伯取火,拿过一枚衙役给的香点上。
细烟从炉中冒起,起初清雅,带着一股冷凉味,几个衙役闻见,神情松了些,有人低声说:“这不是挺好闻?”
陆衡唇边浮起笑。
沈阙垂眼看着香烟,默数三息。
一息,烟线直上。
二息,冷香外散。
三息,味忽然发苦,很淡,像药渣混了湿木灰,不细闻察觉不出。
沈阙这才抬手,用银针拨了拨香面,“龙脑入早,**未化,蜜重压火,初燃清凉,龙脑浮在上头,三息之后发苦,是火候不稳。”她抬眼看向堂上,“制香的人知道方子,却不懂什么时候入料。”
郑县令身体往前倾了些。
秦伯上前一步,向堂上行礼:“大人,沈掌柜所言不假,龙脑性轻,入早易散,也易压出假清气,外行闻着清雅,实则尾苦,若是熟手,绝不会这样下料。”
郑县令看他:“你是何人?”
“闻香斋旧香师,秦山。”
书记官记下。
堂上气氛变了,那些等着看沈掌柜求情的人,目光慢慢收了回去,衙役不再斜靠着棍子,连跪着贺七,也抬眼。
叶寻始终没开口,他知道沈阙想做什么。
她先拆香,再拆封蜡,最后拆证物来源,现在还不是他说话的时候,他若在这时急着喊冤,只会打乱她的节奏。
她不需要他求,他要稳。
沈阙打开乌木匣,取出三枚旧香。
“这是叶寻来闻香斋第一年练的安神香。”她放第一枚进炉。
“这是他来第二年练的暖帐香。”第二枚放进去。
“这是他来第三年合的清露香。”第三枚落在白瓷盘中。
叶寻抬头看她,沈阙低头摆香,动作沉稳,他看得清楚,那几枚旧香,每一枚都用细纸包着,上面还有沈阙记的年月。
以前他总觉得她挑剔,自己练坏的香还要被她收走,留着日后训他,如今那些旧香被摆在公堂上,像是把他过去的三年摊开。
“沈掌柜倒是有心。”陆衡看见这些,轻笑,“连徒弟练坏的香都留着。”
沈阙用火折点香,声音淡淡:“师父教徒弟,记错比夸有用。”
堂下不知是谁低笑一声,很快闭嘴。
三炉香并排燃着,衙役给的香的烟起得快,三息后微微散开,烟线断续,安神香烟略滞,蜜重,却不苦,暖帐香桂皮气重,烟线粗,却稳,清露香最细,烟上行时几乎不断,到半寸处才缓缓散开。
香灰慢慢垂下。
沈阙等灰成形,用银针轻轻挑起,“诸位看。”她把衙役给的灰挑到白瓷碟中,又把叶寻制香的灰放在旁边,差别明显。
一个灰黑、散,断口粗,一个灰细、直,色浅,虽不是顶级,却稳。
郑县令皱眉:“这是何意?”
“人写字有笔锋,制香也有手性。”沈阙道,“叶寻筛粉细,合蜜轻,压模时手稳,所以他的香,灰细而直,衙役给的香灰黑而散,因为香粉粗、蜜重、火候急,压模又过实。”顿了一下,她指向那枚香,“这不是叶寻做的。”
陆衡冷笑一声,“沈掌柜说得好,可你能证明它不是叶寻亲手所制,又如何证明它不是叶寻指使人所制?更何况,这香是在他身上搜出来的。”
郑县令脸色沉了沉,陆衡这句把官府也架了上去,若香假,昨日搜证便有问题,若搜证没问题,叶寻就有嫌疑。
沈阙转身,取出一只小瓷瓶,“所以民女还要验封蜡。”
陆衡眉心轻动。
沈阙把昨日香盒上的封蜡刮下一点,又把闻香斋常用封蜡刮下一点,两点蜡放在两只银匙中,靠近火,“闻香斋封蜡用黄蜜蜡,掺少许松烟,在火上一烤,有木脂气。”她把银匙递给衙役闻。
那衙役迟疑着看向郑县令。
郑县令点头。
衙役闻了闻,低声道:“是有一点木头味。”
沈阙又烤另一边,“这盒上的封蜡,颜色偏青,火气里有冷苦味,不是闻香斋的蜡。”
秦伯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青砂蜡?”
沈阙看他一眼。
秦伯立刻收住话。
陆衡却听见了,慢慢道:“秦师傅话说一半,是怕什么?”
沈阙把银匙放回瓷盘,“怕有人混淆视听。”她转向郑县令,“大人,香不是叶寻所制,封蜡也不是闻香斋所有,既如此,这盒香从何处而来,才该是此案要查的事。”
郑县令没有说话。
书记官握着笔,看看县令,又看看陆衡,迟迟没敢落墨。
堂上衙役的神色已经变了,证物有问题,若这事闹大,最后吃板子的未必是堂下跪着的人。
陆衡起身,朝郑县令行一礼,“大人,沈掌柜所验,只是香铺手艺,此案牵涉禁香,极有可能涉及禁香的香谱,不可因她几句话便放了嫌犯。”
沈阙看向他,“陆公子为何一直提到香谱?”
陆衡抬眼:“因为这香像是禁香香谱里的东西。”
“像,不等于真。”沈阙道,“陆公子不制香,如何知道它像?”
陆衡神色微僵。
堂上几人都看向他。
陆衡很快笑了笑:“陆家与沈家旧有来往,听过几句,不稀奇。”
“听过几句,便能断定?”沈阙把匣子合上,“陆公子比我这个制香的人还自信。”
堂下有衙役低头咳了一声。
郑县令沉声道:“沈氏,不得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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