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人在哪儿

暖融融的日色透过窗棂落进屋内,洒了满地碎金,谢平生撩开帘子步出内室,便听得前院传来悦耳吟笑,如同门口悬着的那串琉璃垂铃,在风声中叮叮当当,余音袅袅。

“爹爹,你可算醒啦,爹说你若再不起,可就替他省下两顿饭哩。”

谢平生顺着声音望过去,生得像颗糯米团子一样的嫩小孩正像个小兔子似得蹦着向他挥手,圆滚滚的眼睛快占了大半张脸,天庭饱满,面如满月,瞳仁黑亮又干净澄澈,瞧着便是衣食无忧的福气相。

这是谁家的小孩子?谢平生睡懵了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孩又喊他一声:“爹爹。”

原来是自家小孩。

谢平生不记得自个儿什么时候生了这么个大胖小子,但他在听到称呼的下一秒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走过去,抄起那暖乎乎的胳肢窝拎起来,小孩乖觉地搂住他脖子,熟门熟路凑过来,低下头在谢平生脸颊上香吻一记,又喊:“爹爹。”

诶——谢平生在心里应着他。大胖小子沉甸甸的,份量十足,抱在怀里有一股结实的踏实感。谢平生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这才想起要去寻他那宝贝夫人,眼神一转就瞧见石头后头露出个脑袋,一双丹凤眼怯怯地瞧着他,眼波流转间似藏有千言万语。

心口“呯”的一下,像炸开了满空的烟花,谢平生嘴角翘了又翘,笑意汩汩地涌上来,尝试好几回都压不下去,索性咧开嘴,张着口大牙笑出来。

妙极妙极,绝妙好极。虽未见全貌,但只凭那双眸子便可知夫人是个灵秀人儿,见他那身影躲躲闪闪,明明已生育一儿却还如此腼腆。谢平生硬生生刹住了一探究竟的脚步,既然夫人偏生面皮薄,他决定给夫人保留空间和距离。

他命可真好,寻的夫人竟如此合他心意。

谢平生暗自窃喜,他掂了掂手中的小孩儿,试图透过那张稚嫩的脸蛋来拼凑起夫人的相貌。夫人此刻躲着不肯见人,虽说的确招他喜欢但也未免有点儿太过生疏。谢平生清了清嗓子,面上收了笑意,往前略略迈了一步,开口唤:“吾妻——”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脚下的土地倏地化作云端,谢平生一脚踩空,跌下去的瞬间手里的胖娃娃也不知所踪。他从高处仰面往下栽,落地时结结实实墩在地上,钝刀子割肉般的痛从尾椎骨一路蹿上脊梁,疼得他五官皱成一团,顾不上满地泥泞左右翻腾打起滚来。

“哎哟,疼——哎哟。”

人醒了,梦也碎了。谢平生瘫在地上恍惚了许久,终是哄得自己从得而复失的失落里抽离出来。他一手抱美人一手抱胖娃的美梦醒得透透,旁的不打紧,最可惜的是还没瞧见夫人长啥样,那双眉眼就散了。

他可真冤呐!谢平生顾不上揉那摔成八瓣的屁股,伸着根指头对着天。今日打盹寻了个不赶巧的地儿,那屋顶都躺过八百回了,居然翻个身还能摔下来,定是有个促狭鬼躲在暗处使绊子呢!

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云上去,谢平生也没第二个人可怪了。他收拾收拾自个儿——也不过是把衣服都拉拉直。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平日里他总想着找娘子找娘子,今儿午睡就梦着了这个,不得是某种吉兆暗示?

他拐了几个弯儿进了市肆,在风铎镇最热闹的地界有一座点香楼,乃是这一带最负盛名的姻缘之地。不属青楼,不属茶肆,独一栋临水而建。楼名取“以香为媒,以心相许”之意,是世家、士族、书香门第里,乾元与坤泽相看婚配的正经场所。

楼分三层,皆是青砖黛瓦。入门得过身份查验,规矩森严,中庸等闲杂人等不可入内,就连陪同乾元和坤泽前来的家人也必须在楼外等候。谢平生长这么大从没来过这种地方,站在门口就能嗅到淡淡的沉水香飘过来,不浓不艳,雅致中又添清心安神的效果。

谢平生这一身泥一身水的,直挺挺往那儿一戳,确实跟这满楼的雅致格格不入。可他好歹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乾元,既有十足的把握能通过查验,颜面而已,不过是皮囊,犯不着在意。

他撩着衣摆擦干净手,不慌不忙从腰间卸下一块竹木长牌,那长牌被他打理得异常干净,上头刻着姓名、分化日期还有信香印记,被他用黑色墨水反复涂抹过,顶头的位置则是加粗标红,红墨水下刻着“乾元”二字。

那点香楼的“护香卫”撇嘴皱眉,哈巴狗模样的褶皱脸上布满嫌弃,冲着那竹木牌来回看了好几遍,又瞅瞅谢平生一身的行头,说了句极其冒犯的话:“楼中规矩,让我闻闻你的信香。”

无论是乾元还是坤泽,信香的发散处都在脖子后头,平日里多用围巾或是棉布遮挡,只有少数亲近之人才可窥得一二。这般登徒子之言护香卫定是不会对着达官贵人说的,此番也是见人下菜碟,一昧认定眼前人这竹牌是捡来的,存了非要纠错的心思。

谢平生一没生气、二没狡辩,他把脖子乖乖凑过去,围布没掀开,到底还是想给自个儿留个体面。可那护香卫偏要将看不惯执行到底,上手直接将那挡脖之物往下一扯,露出红彤彤的腺体一角来。

“行了,进去吧。”

护香卫不作纠缠,谢平生便开口道谢,理好颈间衣物迈入门槛。身后护香卫的低声交谈透过未合拢的门缝传进来,小声议论着如今乞丐里头居然还能出个乾元。随着谢平生越往里头走,那番讨论声也越来越模糊,他站定在点香楼大堂中央,左右四处看着,等待有“捆香人”主动来捞他。

捆香人——也就是点香楼的红娘或月老,前来相看的乾元与坤泽报出偏好,捆香人就会帮忙找到意中人,再带到素纱屏风之后相见。隔着那层薄纱,闻其声,不见全貌,先听谈吐,再观人品,如此可避免唐突。

此乃姻缘初见,无论是否合适,大多数人都能迈过这一关。只是对于狼狈十足的谢平生而言,这第一卡无疑是道磨难。

捆香小老头慢悠悠踢着步子走过来,所及之处扬起几道白蒙蒙的灰,他一双眼皮还耷拉着呢,方一扫眼就道:“这是谁放进来的蛮人啊!你是如何通过查验的?”

早听闻点香楼里是雅间私语、清雅相看之地,再看这老叟齿缝里还嵌着花生皮,犹自浑然不觉,不由暗叹世风日下。

谢平生只好再把竹牌举给他看:“我是乾元,正儿八经的。”

那一道道合拢的帘子又呼啦啦挑开了去,眼瞅着那浑身泥泞之人淌进来,脚底下印子一路蜿蜒。离得近的捏着鼻子退回帘子后头,离得远些的倒把脖子伸得老长,一时之间,满堂的目光都往来人身上落。

边上一个年轻男子道:“就凭你也想找坤泽?”

他这声算是激起了千层浪,同行的女乾元赶着补充:“回去吧,我们都找不到,哪儿还轮得着你?”

谢平生朝她看:“怎么会找不到?”

“你瞧瞧,这儿帘子后头待的都是乾元,点香楼已经好一阵没见过坤泽咯。说是圣上选妃,把全国各地的坤泽都招了去,可怜我们风铎小地,怕是连根头发丝儿都没给剩下。”

没能得意的谢平生突然有点恼火,话到嘴边,带了几分酸溜溜的气。“没有坤泽,你们开什么门?”

“这不来都来了不得喝点儿。”比他大上不少的男乾元上来就想朝他肩上搂,“小兄弟,不如你坐我对过儿,咱们聊他一壶的?”

谢平生的嫌弃大剌剌摆在脸上,他一闪身从那胖虎的臂弯里滑开,眉头拧得能夹死只苍蝇。“咱俩都是乾元,凑一块算什么事儿啊。对不住,口味正常,啃不下你这块老肥肉。”

那男乾元倒也不觉冒犯,谢平生喊他“老肥肉”他愣是当夸赞听了,任谁见了都得说一句心态好。只不过被拒绝面上终究挂不住,嘴上还得逞强一句:“哎,你倒还装起来了,谁会对你有意啊?嘁——”

既然点香楼里没有他要找的香香坤泽,谢平生也无意再待,没入座自然不用付酒钱,也省得再和那捆香老头互相折磨。他踩着泥印子往回走,刚迈出去没几步就听到别个隔间里头说——

“不知怎的,如今的坤泽是越来越稀罕了,要我看啊,圣上若是真有那平衡阴阳的宝物,早该拿出来使使,也好让这世道匀称匀称,阴阳调和,才可万物复苏啊。”

“你是说……那个创世遗脉?”

“是啊,血脉先祖乃是天地初开时川流所化,流动时自带异香,落于地,平衡自然阴阳,就此便诞生了乾元与坤泽。先祖的血脉至纯至尊,如今唯有当今圣上掌握着血脉的秘密。传闻此血自带天道印记,能破世间一切邪祟,若是能放出来发发功……给大家伙多整点坤泽可行?”

临着的几个隔间都笑起来,关于神乎其神的血脉故事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版本多、范围广,各人各说各的,很难有一个统一的模板。

听不惯周遭的起哄笑,谢平生忍不了插嘴:“人血就这么多,你们每人分一滴,是想把人给抽干?”

那蒙脸乾元笑了声:“哦?你听说的是‘人’的版本?那确实不够俺们用了。神秘法宝嘛,自然是越多越好,站在城里那些人的角度,我还是更相信‘兵器’的版本。”

谢平生惊讶道:“你觉得创世遗脉是兵器?”

蒙脸乾元退回去道:“不讲,不讲。”

隔间里的话题从血脉又转回到了普通的坤泽身上,后头那些荤话谢平生一个字都听不下去,索性小跑着出了点香楼。门口的护香卫见他出来突然就止住了话头,谢平生从他们匆忙转移的视线里能够看出,这俩,恐怕说了他不少坏话。

护香卫追在他身后嚷嚷着又抛出几句问询,谢平生通通充耳不闻。他两眼望着前路,满脑子都是一句话,离了点香楼,还能去哪儿找到他的宝贝坤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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