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天已经完全亮了,陆泊臻的手机屏幕亮起,科室群里弹出排班表。

他这一轮连轴近三十小时,两台急诊大手术,此刻本该沾床就睡,可胸腔里那团酸胀,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泊臻合上病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值班同事淡淡丢下一句:

“我回去补觉,有事呼我。”

他换下白大褂,背着双肩包走出医院,清晨的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透着一股脱力后的虚软。

开车回家的路上,城市刚醒,车流稀疏,红灯停驻时,他望着挡风玻璃外模糊的街景,忽然失神。

贺年好像更瘦了点。

回到公寓,门锁转动的那一瞬,熟悉的空旷扑面而来。

陆泊臻脱了外套,倒在床上,条件反射般闭上双眼。

神经外科医生的本能:沾床就睡,是职业必修课。

可今天,这门必修课失效了。

他的大脑异常的清醒。

清醒到能回忆起贺年穿刺时的手腕,回忆起他说话时轻微的尾音,回忆起他们年少时在图书馆和解剖室偷偷牵手,实习时在深夜值班室挤在一张小床上取暖,回忆起分手那天,彼此都没回头的决绝。

越逼自己睡,回忆越清晰。

酸涩像缓慢扩散的麻药,一点点浸满四肢百骸,不疼,却麻,沉,闷,让人动弹不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无意识的攥紧床单。

三十小时高强度手术没击垮他,一台凶险的联合抢救没难住他,可贺年一出现,他连最基本的睡眠都做不到了。

陆泊臻抬手盖住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把那个人埋进颅内最深的死角,结扎供血,彻底坏死。

可直到今天重逢他才明白,贺年不是血肿,不是肿瘤,不是他拿铣刀就能剥离,能切除的病灶。

他是弥散性的浸润,是遍布神经的痛觉过敏,是切不掉,麻不倒,只能硬生生扛着的,名为旧爱的终身慢性病。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亮起,又暗下。

他下意识摸过来看了一眼,是医院公众号推送的院内新闻

「我院引进高层次人才,心外副主任医师贺年,学术成果斐然……」

照片上的人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眉眼冷淡,陌生的像另一个人。

陆泊臻盯着照片上的人看了很久,良久,才轻轻按灭屏幕。

失眠还在继续。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城市彻底苏醒。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荒唐又清醒的念头:

贺年是不是为了自己才来的这家医院?

他原本好不容易把生活勉强拼成正常的模样,可,只需要贺年出现一瞬间,他名为“正常”的生活,就会全线崩塌。

原来最累的,从来不是连台手术。

是明明面对面站着,却要装作陌生人;是明明还在意,却必须拼命后退、逃避、假装无所谓;是你以为早已痊愈的伤口,被人轻轻一碰,就又鲜血淋漓。

陆泊臻这一觉终究是没能睡着。

从天亮躺到天黑,大脑清醒得过分,每一次闭眼,全是抢救室里贺年的侧脸,手术室里熟悉的背影,还有那句冷淡客气的“心外,贺年”。

浑身累得发酸,神经却绷得像术前的线,怎么也松不下来。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备注是,陈辰。

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和贺年共同最好的朋友。

陆泊臻沉默两秒,划开接听。

“喂。”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蒙着一层砂纸。

“可以啊陆泊臻,连轴两天手术,还活着不?”陈辰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出来吃点东西,我找到一家很好吃的烙锅,来尝尝呗。”

“不想动。”他现在很疲惫,根本不想出门。

“别装死。”陈辰直接拆穿,“我知道你现在肯定睡不着。出来,有事跟你说。”

陈辰挂断电话后,就把店铺的位置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陆泊臻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撑着起身。

他现在特别需要一点外界的声音,以此来盖住脑子里不断回放的身影。

小餐馆包厢里油烟味不重,暖光灯也很柔。

陈辰点了一桌子菜,都是陆泊臻爱吃的。

陆泊臻来自贵省,从上大学到现在一直爱吃的都是烙锅。他也确实一直在埋头苦吃,陈辰却没怎么动筷子,有点欲言又止。

两人沉默着吃了半天,陆泊臻先开口了。

“你找我,不是单纯吃饭吧。”

陈辰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又推了一杯放在陆泊臻面前,才慢悠悠开口:

“院里引进人才的事,你听说了吧?”

陆泊臻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一紧,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

“心外那个,贺年。今天正式到岗。”陈辰说完,有些紧张的看着陆泊臻。

陆泊臻垂着眼,看着面前晃动的茶水,喉结滚了滚,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店里的喧闹盖过去:

“我知道。”

陈辰愣了一下:“你知道?”

“今天遇上了,急诊会诊,联合开了一台。”

陈辰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头喝了口酒。他瞒着陆泊臻,是他的错。

可是贺年回来的真的很突然,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贺年会一辈子留在国外。

而且……贺年也是回来前一天才call他,说自己回来了,还打算进省一医……

陆泊臻抬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涩意。

“你早就知道他要回来,对不对?”

不是质问,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确认全世界都知道贺年回来了,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猝不及防撞进这场久别重逢中。

陈辰放下酒杯,神色复杂地点头:“是,他投简历、面试、定岗,我都知道。他不让我告诉你,说……怕影响你。”

怕影响你。

轻飘飘四个字,砸在陆泊臻心口,又轻又重,酸得他眼眶微微发紧。

怕影响他正常生活,怕打扰他工作,怕他难堪,怕他尴尬,怕他不想见……那为什么却要来他所在的医院?

所有的“怕”,到头来,都变成了最彻底的不告而别,和最突然的不期而遇。

陆泊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可是笑意却根本没抵达他的眼底,只剩一片发苦:

“影响?我能有什么好影响的。”

他现在连觉都睡不着,连站在手术台前都走神,连呼吸都带着那个人的味道。

这才是影响。

陈辰看着他这副强撑冷静,眼底却全是溃势的样子,轻声劝:“泊臻,这么多年了……”

“我没怪他。”陆泊臻打断他,“我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他。”

像一场没有术前告知的急诊手术,没有准备,没有预案,一刀下去,刚好切在旧疤上。

花落陆泊臻也端起啤酒,仰头一口喝干,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翻涌的酸涩,却压不住心底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贺年,你明明可以告诉我一声的。

哪怕,只是一句“我回来了”。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通明。

陆泊臻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明白了这顿饭,与其说是一个安慰,不如说是一场宣判。

宣告他逃避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还是重新扎进了他的生活里。

酒一瓶接一瓶地空下去。

期间陈辰拦过几次,可陆泊臻只是默默躲开陈辰想要抢杯子和啤酒瓶的手。

他的眼神空茫,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疲惫。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连开颅都手不抖的神外医生,此刻只剩下一身藏不住的溃不成军。

他也没说太多话,没有抱怨,更没有质问,只是不停地喝。好像只有酒精,能稍微麻痹自己,不再去想脑子里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散场后,陈辰看着他脚步发虚,想送他上楼,被陆泊臻轻轻摆手拒绝。

“我没事,你回去吧,你不是说明天还要值班?”

他依旧是那个习惯自己扛住一切的陆泊臻。

陈辰叹了口气,只能再三叮嘱,转身离开。

楼道口的风一吹,酒意瞬间冲上头顶,也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陆泊臻没有直接上楼,反而转身走进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冰柜被拉开的嗡鸣声响在空旷的店里,他熟练地拎出一打啤酒,又抓了瓶高度数洋酒,结账时连价格都没看。

便利店店员是很可爱的一个小女生,在扫码时她就一直欲言又止,最后在陆泊臻要推门而出时忍不住开口了。

“陆哥,昭昭说下次你再烈酒啤酒混着喝就不卖给你了!”

陆泊臻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他没有开灯。

就着楼道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靠着玄关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易拉罐拉环“嘭”地一声弹开,气泡滋滋往上冒。

一口,又是一口。

冰凉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压下眼底的酸胀,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苦。

从前的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他根本没忘。

所谓的放下,不过是自我欺骗;所谓的平静,不过是无人触碰;所谓的坚强,不过是没人看见他崩溃的样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带着满满的温热和猝不及防。

陆泊臻猛地抬手捂住脸,指节用力到泛白,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漏出来,细碎又颤抖,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狼狈。

他见过无数生死,剖过最复杂的神经,能精准切除病灶,能稳住即将脑疝的生命,可他偏偏治不好自己。

治不好一遇到贺年,就全线崩盘的情绪。

治不好一想起过去,就疼得喘不上气的旧伤。

“贺年……”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醉意,也带着藏了多年的委屈,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空罐子在脚边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眼泪混着酒气,一起咽进喉咙中。

不知道喝到几点,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天快蒙蒙亮,酒精彻底压垮紧绷的神经,陆泊臻才蜷缩在地板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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