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中的“清道夫”

2011年9月,梧桐巷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苏雨桐踏进了江城一中的初中部大门。

十三岁的少女抽条般长高,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纤细的轮廓。及肩的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遗传自母亲的杏眼。蓝白相间的初中校服穿在身上,已有了少女亭亭的模样。

开学第一天,苏雨桐在公告栏前挤着看分班名单时,就感觉到了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属于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笨拙的注目。

“三班……找到了!雨桐,我们在一个班!”周晓雯兴奋地拽着她的胳膊。小学毕业后,周晓雯和苏雨桐幸运地分到了同一所初中,甚至同一个班。

苏雨桐笑着点头,目光在名单上扫过。忽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林浩。不是小学那个转学的林浩,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在五班。

“看什么呢?”周晓雯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哦,五班的林浩。听说小学是二小的校草呢,打篮球特别帅。”

苏雨桐收回目光:“走吧,去教室。”

初中生活像一幅全新的画卷,在苏雨桐面前展开。更多的科目,更难的功课,更复杂的人际关系。而最大的不同是——陆深不在一中了。

去年,陆深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市重点高中江城三中,那所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需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这意味着,他不能再“顺路”接她放学了。

苏雨桐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开学第一周,当她独自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巷子口再没有那个沉默的蓝色身影时,她心里竟然泛起一丝……失落?

“苏雨桐,你真是没出息。”她骂自己,“不是一直讨厌他管着你吗?”

她把那点失落归结为不习惯,就像习惯了每天喝牛奶,突然断了也会不适应。但牛奶不是必需品,陆深也不是。

直到九月底的那个周五。

放学铃响,苏雨桐收拾书包,同桌的女生陈静神秘兮兮地凑近:“雨桐,有人托我给你这个。”

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带着淡淡的薄荷香。信封上只有三个字:苏雨桐。字迹工整,甚至有点好看。

苏雨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小学六年级时,也有隔壁班的男生塞过纸条。但那时陆深还在,纸条总会在她看到之前“莫名其妙”地消失。

“谁给的?”她压低声音。

陈静眨眨眼:“五班,林浩。”

苏雨桐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得死死的,仿佛那是什么危险品。

“他说什么了?”她问,声音有点抖。

“就说……让你看看。”陈静笑得暧昧,“雨桐,林浩真的很帅诶,而且听说他家里条件也好。好多女生喜欢他呢。”

苏雨桐胡乱应着,背起书包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回家的路上,她脚步匆匆,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书包里那封信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不安。

她没敢在路上看,一直忍到回家,锁上卧室门,才颤抖着手拿出信封。

信不长,一页纸。字迹确实好看,内容也含蓄——夸她主持班会时很从容,问她是不是喜欢读泰戈尔的诗(上周语文课她分享过《飞鸟集》),最后委婉地询问,周末是否可以一起去新开的书店。

没有直白的“喜欢”,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十三岁的苏雨桐看得懂。

她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封信发了很久的呆。心跳得厉害,脸上发热。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收到一个男生的好感。林浩……她回忆着那张脸。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确实挺拔帅气,声音也好听。

要去吗?

脑海里忽然闪过陆深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会在她需要时出现的脸。如果是陆深,肯定会皱眉,然后说:“初中不能早恋,影响学习。”

“他又不在。”苏雨桐自言自语,像是说服自己,“而且,又不是早恋……只是去书店而已。”

她把信小心地夹进泰戈尔诗集里,压在枕头下。那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稳,梦里陆深和林浩的脸交替出现,最后陆深冷冷地说:“他配不上你。”

周末,苏雨桐还是去了书店。她告诉自己,只是礼貌性的回应,而且她也确实想买那本新出的教辅。

林浩已经等在书店门口,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阳光下笑容干净。见到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苏雨桐,你真的来了。”他有些紧张地挠挠头。

“嗯,我也正好要买书。”苏雨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天的书店之行很平淡。他们聊了聊新开的咖啡店,聊了聊难懂的数学题,聊了聊都喜欢的《哈利波特》。林浩很健谈,也很会照顾人,会帮她拿高处的书,会在她说话时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分开时,林浩说:“下周一……放学后,我能找你问道物理题吗?我们班老师讲得有点快。”

苏雨桐迟疑了一下,点头:“好。”

那一刻,她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在背着陆深做坏事。明明陆深什么也没说,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但周一放学,林浩没来。周二也没有。周三,苏雨桐在走廊遇见他,他远远看见她,竟然低下头,快步拐进了另一个方向。

苏雨桐愣住了。

周四,陈静偷偷告诉她:“雨桐,林浩好像……不打算追你了。”

“为什么?”

“不知道。但他跟五班男生说,你……有主了。”

“有什么主?!”苏雨桐声音陡然提高。

陈静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就是……他们说,你有个在江城三中读高三的‘哥哥’,特别厉害。林浩好像被他……警告了。”

苏雨桐的脑袋“嗡”地一声。

陆深。除了他,还能有谁。

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喷涌而出。他凭什么?凭什么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干涉她的生活?凭什么用这种手段,吓走她的……她的朋友?

那个周末,苏雨桐拨通了陆深的电话。这是陆深去三中后,她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喂?”陆深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些低沉,带着变声期后特有的沙哑。

“陆深!”苏雨桐连“哥哥”都不叫了,直呼其名,“你是不是找林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谁?”

“别装傻!五班的林浩!你是不是威胁他了?”

“……我没有威胁他。”陆深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告诉他,初中应该以学习为重。”

“你凭什么管我交什么朋友?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是我什么人啊!”苏雨桐声音发颤,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

陆深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苏雨桐以为他挂了电话。

“桐桐,”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疲惫,“你还小,不懂。”

“我不懂?是,我什么都不懂!就你懂!你什么都懂!”苏雨桐对着电话吼,“陆深,我讨厌你!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她狠狠挂断电话,把手机摔在床上,趴在枕头里大哭。哭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从枕头下翻出诗集,找到那个浅蓝色信封,三两下撕得粉碎。

碎片像受伤的蝴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那通电话后,苏雨桐和陆深陷入了冷战。更准确地说,是苏雨桐单方面宣布冷战。陆深周末回家,敲门给她送新出的漫画书,她不开门;他在楼下等她,她绕道走;他托苏母转交的零食,她原封不动退回去。

苏母看在眼里,叹气:“桐桐,深深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是监视我?控制我?”苏雨桐红着眼睛,“妈,我不是他的所有物!我有权利交朋友!”

苏母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孩子大了,有心思了。

陆深也没再试图强行沟通。他依然每周回家,依然会路过苏家,但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敲敲门,然后离开。有时是几本辅导书,有时是学校门口新出的点心,有时是印着一中风景的明信片——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苏雨桐把这些东西都收进一个纸箱,塞在床底下,眼不见为净。

初二上学期,班里转来一个男生,叫徐浩。和名字里的“浩”字相反,他性格内向,瘦瘦高高,戴副黑框眼镜,是数学课代表。因为苏雨桐数学薄弱,老师安排他们坐同桌,让徐浩多帮帮她。

徐浩讲题很有耐心,声音温和。苏雨桐渐渐发现,这个沉默的男生其实很博学,从天文地理到冷门历史,都能聊上几句。他们一起出黑板报,一起讨论难题,一起在图书馆自习。

期中考试后,苏雨桐的数学破天荒考了九十分。她高兴地请徐浩喝奶茶。奶茶店里,暖黄的灯光下,徐浩推了推眼镜,忽然说:“苏雨桐,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很好看。”

苏雨桐愣住,脸慢慢红了。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他们还是同桌,还是讨论题目,但空气里多了些微妙的、说不清的东西。徐浩会给她带温好的牛奶,会在她值日时默默帮她擦黑板,会在她咳嗽时悄悄放一盒润喉糖在她抽屉里。

苏雨桐没有拒绝。她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小心翼翼的关心。这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而不是谁的“所有物”。

但好景不长。十一月底,徐浩连续三天没来上学。苏雨桐发短信问他,他只回:“感冒了,很快好。”

第四天,徐浩来了,但整个人憔悴了很多,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更奇怪的是,他不再和苏雨桐说话,甚至主动找老师调换了座位。

苏雨桐懵了。她去问,徐浩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苏雨桐,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对你我都好。”

“为什么?”苏雨桐不明白。

徐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丝……同情?他没回答,抱着书包匆匆离开了。

那天放学,苏雨桐在校门口看到了陆深。他穿着三中的校服,斜倚在自行车上,身影在初冬的暮色里像一道剪影。他已经很久没在一中门口出现过了。

苏雨桐心里“咯噔”一下。她走过去,仰头看他:“你又干什么了?”

陆深低头看她。十七岁的少年又长高了,需要她更用力地仰视。他的五官褪去最后一丝稚气,棱角分明,眼神深沉得像夜。

“什么?”他问,语气平淡。

“徐浩。我同桌。”苏雨桐盯着他的眼睛,“你找他了对不对?你对他说了什么?”

陆深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我只是和他聊了聊。”

“聊什么?聊初中生该好好学习?聊我有个多管闲事的哥哥?”苏雨桐声音发抖,“陆深,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我身边的男生,你都要赶走?你是不是有病啊!”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陆深的下颌线绷紧了。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回家。”

“我不回!”苏雨桐站在原地,“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回去!”

陆深停下脚步,转过身。暮色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苏雨桐,”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你才十三岁。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知道那些男生接近你是为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是我爸爸,不是我亲哥,你没有任何权利干涉我的生活!”苏雨桐眼泪涌出来,“徐浩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帮我讲题!只是给我带了盒润喉糖!陆深,你是不是要把我身边所有的男生都赶走,让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你就满意了?!”

陆深握紧了车把,指节泛白。他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深深哥哥”的小不点,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大到他快要抓不住了。

“我没有……”他声音干涩。

“你有!你就有!”苏雨桐胡乱抹了把脸,“我受够了!陆深,从今天起,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她说完,转身就跑。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眼泪流出来,瞬间就冷了。

陆深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自行车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最爱吃的糖炒栗子,还热着。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脸。掌心里,是冰凉的湿意。

那天晚上,苏雨桐在床底下翻出那个纸箱,把陆深送的所有东西——辅导书、明信片、没拆封的零食,统统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连同那枚从小戴在脖子上的玉佩,也摘下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她对自己发誓:从此以后,她和陆深,只是邻居,只是父母辈玩笑里的“青梅竹马”。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徐浩转学了。听说是家里突然决定搬去外地。苏雨桐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徐浩的父亲做生意失败,欠了债,不得不搬家避风头。

“跟陆深没关系。”苏雨桐对自己说。但她心里清楚,徐浩父亲生意失败或许是真的,但徐浩态度的转变,绝对和陆深有关。

她不再和任何男生走得太近。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疲惫。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牵连无辜的人。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成绩稳步提升,初二结束时,已经稳定在年级前十。

陆深高三了,听说在准备高考,很少回家。即使回来,苏雨桐也避而不见。两家人一起吃饭,她借口补习,躲在房间里。偶尔在楼道遇见,她低头匆匆走过,像陌生人。

苏母忧心忡忡:“两个孩子这是怎么了?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苏父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摇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随他们去吧。”

只有苏雨桐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小时候。想起陆深背着她走过雨后积水的小巷,想起他笨拙地给她扎辫子,想起她被高年级男生欺负时,他像头小狮子一样冲上去,即使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后退。

那些好,是真的。那些让她窒息的控制,也是真的。

初三上学期,苏雨桐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牛皮纸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陆深和一个女生。女生很漂亮,长发,校服裙,和陆深并肩站在三中的校门口,笑得灿烂。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谢谢你的退出。

苏雨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脏的位置,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她以为她不在乎了,可原来,还是会疼。

她把照片撕碎,冲进马桶。然后坐到书桌前,摊开试卷,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一个又一个公式。

眼泪却无声地掉下来,晕开了字迹。

那年圣诞节,陆深没有回家。苏母说,高三学习紧,他住校冲刺。苏雨桐看着客厅里那棵小小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灯,却觉得格外冷清。

平安夜,她收到一个快递。很小的盒子,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里面是一条银手链,坠着一片小小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做工精致。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陆深刚劲的字迹:

“桐桐,圣诞快乐。高考后见。”

苏雨桐拿起手链。银质的链条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梧桐叶轻轻晃动,像真的叶子在风中颤抖。她想起小时候,陆深总喜欢在秋天捡梧桐树叶,挑最完整、最漂亮的,夹在书里送给她。

“等你长大了,可能就不需要我了。”

他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苏雨桐握紧手链,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她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陆家漆黑的窗户。

“谁需要你。”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却哽咽了。

第二天,她把那条手链戴在了手腕上。梧桐叶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她想,就当是告别吧。告别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让她又依赖又厌烦的“深深哥哥”。

春天来的时候,梧桐巷的梧桐树抽出新芽。苏雨桐在准备中考,陆深在冲刺高考。两条曾经紧密缠绕的线,在这个春天,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去。

苏雨桐不知道,那张照片是陆深班里一个喜欢他的女生偷偷拍的。女生曾向他表白,被拒绝后,愤而寄出了照片。陆深也不知道,那张照片在苏雨桐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她更不知道,陆深填报高考志愿的那天,在“是否服从调剂”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他勾选了“是”。

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不能再每天“顺路”接她放学,不能再“多管闲事”地赶走她身边的男生,不能再在她需要时,立刻出现。

也许这样,她就能自由地长大,长成她想要的样子。

而他,会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就像他捡起的第一片梧桐叶,夹在书页里,渐渐风干,褪色,成为记忆里一个安静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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