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汤冉冉回了卧室,脚上的拖鞋随便一踢,整个人栽倒进懒人沙发里。
“闺女,要不咱换个工作吧?”宋舒的话在脑子里响了一遍又一遍。
汤冉冉凭感觉伸手臂够了一下桌面,一个浅黄色相框应声滑落到她的怀里,上面装裱的是她在南城日报发表的第一篇稿子,被编辑修改到只剩四百来字,业内人称“豆腐块”。
严格意义上说,那不是她正式踏入新闻行业的见证,却在日后的许多个彷徨时刻提醒她初心可鉴。
人总要对什么事情有执念的话,在汤冉冉这里,当记者算一个。
在南城大学读新闻的四年,她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汲取,学习新闻史、新闻采写、新闻编辑、新闻评论……
不做考前临时抱佛脚的选手,而要坐在每门专业课的教室前排,汤冉冉想和内心渴求的知识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付出产生回报,努力学习可以顺其自然地收获知识,但生命中总有努力掌控不了的事。
汤冉冉抚摸着相框的棱角,到现在还是会自责晚了一步……
大三暑假,院新闻系的老师推荐汤冉冉到南城日报做实习记者,接到这个消息后,她的内心比那个夏天正午的阳光还要火热。
“爷爷奶奶,你们要在报纸上看到我写的东西了!”汤冉冉一回家就冲进老两口的屋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叽叽喳喳地汇报了这个好消息,说话间高高的马尾跟着飒飒摆动,也像沾了喜气。
“嗬——我孙女真争气!”爷爷笑呵呵地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书桌的第二个抽屉,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硬纸盒递给她,说,“打开看看吧。”
盒盖“嗒”一声打开,里面是一支派克钢笔,外观是黑金色,笔身设计沉稳大气。
“爷爷……这是?”汤冉冉拿出钢笔握在手里,重量刚刚好。奶奶看她爱不释手的样子,捂着嘴笑也不解释,显然早就知道抽屉里藏了一支钢笔。
“是我和你奶奶给你准备的入职礼物,本来没想现在给你,看来到时候还要再给我们冉冉买一份喽~”爷爷的语气中满是宠爱。
汤冉冉鼻尖一酸,就差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了,话音带着微弱的哭腔,“我一定好好实习,写很多篇稿子给你们看……”
“瞅瞅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奶奶笑着颤巍巍抬手,轻轻拍着汤冉冉的后背,催促说,“行了行了,也把好事和你爸妈说说去……”
之后实习的每一天,汤冉冉都把钢笔塞进背包的内侧拉链口袋里,她没舍得用,只是放在身边就会产生满满动力。
半个月后,带她的记者老师提出可以独立写一篇稿子试试,检验下实习的阶段性成果,汤冉冉兴奋地和宋舒说了一声自己要晚一会回家,要留在报社把稿子写完。
那一天的黄昏,独属于夏天的晚霞把天空烧得通红,汤冉冉在冷气充足的报社大楼里却难以静下心来。
突然,一阵熟悉的铃声响起,是宋舒打来的,她接起,“喂,妈,我不是说了不回……你说什么?”听筒里还在讲,她已经蹭地从座位上跃起。
冲进电梯,浑身颤栗地盯着楼层下降的数字,电梯门一开她飞奔出去,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说:“师傅,去南城医院!麻烦快一点!”
二十五分钟后,医院急诊室,宋舒掩面倚在汤东民耸动的肩头,不知所措的汤冉冉搀着爷爷枯萎的手臂……
这个世界上,关于戛然而止的解释又添了一笔。
在殷红的夏日傍晚,小时候会指着报纸一遍遍教她念出“本报记者”的人,永远地停留在过往的岁月里。
举办葬礼的那天,亲朋相聚,宋舒艰难维持着面色从容,像聊家常一样讲述前后经过,大概是那晚她喊婆婆吃晚饭的时候,发现人一直在睡着没醒,送到医院抢救可为时已晚。
听的人都感慨“老人有福气,没受什么罪”,年近九旬,安然离去,这是喜丧。
喜丧,汤冉冉那天听到的最多的一个词,甚至像盖棺定论一样要覆盖掉她所有的痛苦情绪。
告别仪式上,殡仪馆提供单支的菊花,汤冉冉拿了一朵放在吊唁的位置。
在主持人的串词中,她平静地完成了一项无可回避的人生课题,泪水攒聚,眼眶酸胀,她其实没想哭的。
懒人沙发里,汤冉冉坐起身抹了把脸,把相框重新放回去,像是安置一段难以忘却的记忆。
斯人已逝,幸好她还一直握着那支派克钢笔,奔跑在做一名记者的道路上……
汤冉冉缓了一会,心情平复后准备去洗漱,这时手机响了,是江成川发来的消息。
他问:“稿子还顺利吗?”
“嗯,交上了,正常情况下月底会刊发。”
“那就好,注意休息。”
“好,谢谢~”
聊天结束在这里,汤冉冉没有关掉聊天框,随手往上翻着她和江成川的聊天记录。从月初两个人第一次采访见面时算起,不过寥寥几页。
她向他求助寻找录音笔,她提出第二次采访,他问起琴市出差,他约定去南崖一小回访……
你来我往,工作是他们最大的交集,等稿子发出来,采访也将正式宣告结束,关系又何以为继?
亮着一盏台灯的书房里,江成川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他原本在修改明天早会的交流内容,起身倒了杯水再坐下的时候,注意到窗外的皎皎月光,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汤冉冉的工作进展,这是目前对两个人来说最自然的话题。
江成川并不流连于现在的采访关系,因为这妨碍他去施展勇气,毕竟在工作给定的合理区间里,他只能做个态度良好、积极配合的采访对象。
多问一句别的什么,都怕会显得逾矩。
勇敢不是鲁莽,比起表达自己的心意,他更想时刻照顾汤冉冉的情绪。
第二天,江成川像往常那样散了早会,正要去茶水间冲咖啡,“小江,来一下。”声音从顶头上司郑总的办公室传来,门开着,郑总看江成川路过喊了他一声。
通常来讲,三个项目小组各行其是,项目组长定期向上汇报进度,老板很少搞突然袭击。
“郑总好,请问什么事?”江成川有些忐忑地走到办公桌前。
郑总打印了一份文件递给他,然后两手交叉放在桌上,用委以重任的语气说:“香港有家科技企业想和我们合作,你挑个合适的时间去见一面,这是我们结交合作伙伴和拓展境外业务的好机会。”
江成川神情一愣,顺着问,“郑总,是派我们组去吗?还是和其他小组合作一起?”
“你来带队吧,人手不够的话再从其他组调配。”郑总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好的,郑总。”江成川心领神会,谦虚表态说,“郑总,文件我拿回去认真研究,组内尽快形成方案给您过目。”又确认了郑总暂时没有其他吩咐后,他转身刚要走出办公室,郑总突然问:
“哎对,小江,我听企划部的吴经理说上次南城日报的采访还没发出来?”
江成川回身,又往回走了几步,汇报说:“郑总,记者那边说会在本月底刊发,到时候我把链接转过来。”
“好,不错,你记着这个事儿,提醒吴经理到时候也同步到智达的社交平台上。”
“好的,郑总。”他这才带上门出去。
回到办公室,江成川摊开文件看,薄薄的三页纸,前两张是一份初拟的合作意向书,列明了基本的合作模式和目标计划,第三张附了这家名为盛凯科技的香港企业近几年的情况介绍,单看盈利情况,可谓势头正盛。
再结合郑总给他交代的,大致意思是盛凯科技计划推出一款适用于学前儿童的家庭AI学习机,乘着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东风,了解到智达科技在业内享有一席之地,便找人牵线搭桥,抛出橄榄枝。
江成川捻着手里的几页纸,心里盘算着两个问题,为什么是交给他来干和怎么把这件事办漂亮。
这是他进入智达科技的第四年,以他的年龄搁到其他两个项目组只能当个组员,但却从去年开始实际担任了项目三组的组长。
因为智达不熬资历,准确地说是这位郑总偏爱个人能力。
智达有定期举办业务竞赛的传统,通常是各部门的新人上阵,一来是锻炼新手,二来是有些老员工对基础业务已经生疏或是完全懒得参与。
只有项目三组的分配名额里,江成川总会报上自己,他要和组员并肩战斗,更要决一高低。
江成川不认为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经验之谈,他要的是不断自我革新的生命力,一声“江组长”货真价实,但他另一重身份是组里的自由人,必须有居安思危的能力。
去年,公司年会尾声,众人醉的醉睡的睡,已经没有几个人还保持清醒。
郑总喝得尽兴,有些醉意地仰倒在包间的沙发上,江成川过来给他添茶水的时候,他微微起身掸落手中的烟灰,沉声喊了他一声“师弟”,江成川心中不解更不敢应声,“郑总?”
“当年我看简历的时候,其实有条件比你好一些的,”郑总吞了一口茶水,“可我又看到你的毕业学校,就决定赌一把,现在看我没选错人。”
江成川和郑总是大学和研究生校友,互相差了十多岁的校友,公司里知道这层关系的人极少,如果不是被无意提起,连江成川自己都不清楚。
他不爱攀附关系,也怕辜负别人过高的期待。
同样在感情上,江成川心甘情愿地为汤冉冉搭建着彼此相处的舒适区,但在未经允许前,他不会擅自踏足半步。
就像此刻,他放下文件,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工作消息:
“汤记者,麻烦稿件发布后转个链接给我,领导过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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