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号,天高云淡,秋天和夏天顺利交接。
南城中学校门前,大红色的条幅挂起,上面写着热烈庆祝建校75周年。
来参加校庆的人很多,有看起来刚毕业的年轻人,也有携家带口的中年人,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年人。
江成川一个人立在那里,穿了件宽松款灰色开衫搭配牛仔裤,左手抱着一束鲜花,他在等人。
“嗨!”汤冉冉从后面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话的声音也很轻柔,“你来好早呀,等多久了?”
江成川转身,心脏漏跳了半拍。
蓝色针织衫配米杏色纱裙,汤冉冉打扮得格外青春,白亮的珍珠耳环点缀着柔顺的黑色长发,飘飘然像仙女下凡。
“哦没有,我也刚到。”江成川把鲜花在手里倒了一下,再开口时有点结巴,却很直白,“你今天……很漂亮……”
“哈哈,谢谢,多夸,爱听。”汤冉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也是呢!”
“啊?我也是?是什么?”
汤冉冉真要怀疑江成川是怎么当上组长的了,还是研究人工智能的组长。
“走了走了,我提着这个沉死了!”汤冉冉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然后拎着稻香村的礼盒自顾自地往校门口走。
“哦不好意思,刚没注意到。”江成川快步跟上她,腾出一只手,“我来,我来提……”
在碰到礼盒的提手之前,江成川干燥的指腹先划过汤冉冉细嫩的手背,温暖而短暂。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汤冉冉往回缩了下手臂,脸颊上立马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她转身停下,把礼盒递给江成川,支吾着说:“好好好,谢谢……”
然后,两个人沉默着并排走到校门口,各自向保安出示了校友卡,气氛有些微妙。
一进校门,迎面是一个巨大的ins风拍照打卡框,上面写着——南中,好久不见。
等待拍照打卡的人排了一长溜儿,上一个人刚拍完,还没放下剪刀手,下一个人就快速地跑过去凹造型、摆pose。
热热闹闹,让人感慨。
“那个……要去拍一张吗?”江成川见状随口一问。
汤冉冉顺着他的话音去看,寻思着要不也拍一张留个纪念,转身刚要开口,没忍住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江成川瘦瘦高高,怀里搂着一大捧鲜花,包裹花束的牛皮纸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右手拎着四四方方的礼盒,鲜亮的大红色,一整个人特别喜庆。
“嗯……算了。”汤冉冉想着先去拜访老师,然后轻装上阵,“要不等会有时间再来拍。”
“好。”
毕业十一年,明理、笃信两栋教学楼还在,操场的塑胶跑道换新,食堂的窗口数量多了一半……
别来无恙,是熟悉又陌生的校园。
江成川提前和高中班主任谢老师联系过了,谢老师会在办公室等他们,说今天有好几批学生都来看他。
“毕业之后,你有再回来过吗?”汤冉冉问。
“有,大概是五年前,我刚上研三。”江成川脚步慢了下来,回忆说,“当时有个回母校做宣讲的活动,谢老师问我有没有时间。”
“五年前……”汤冉冉忽然想到什么,“那就是南中70周年校庆?”
“对,谢老师说机会挺难得的,希望我能介绍介绍在京市的学习生活,所以我就答应了。”
“哦……这样啊。”
汤冉冉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接着问:“那你还记得冯璇吧?其实那天我俩也约着来南中了,但是……”
拨回五年前的校庆日,几乎也是现在这个时间。
“走啦走啦——”冯璇揽着汤冉冉的肩膀往楼梯口带,嚷嚷着,“汤冉冉,你现在再听这些已经没用了,既回不到高中重新来过,也比不了讲台上的优秀毕业生,只会羡慕嫉妒恨。”
“谁说的,我是这么没有格局的人吗?”汤冉冉挣脱开束缚,抻了抻衣领,“再说了大家都是校友,认识一下,说不定还能互帮互助。”
“成,你去你去。”冯璇不理她了,背包一挎,“那我自己去小礼堂看学弟们的街舞秀,10点半可就开始了。”
“哎——别别别嘛!”汤冉冉耳根子软,小碎步跟上,“宣讲多无聊,哪能有街舞秀好看,走着走着。”
“所以你就真的和冯璇去看街舞了?”江成川不走了,站定看她,眼神里充满探究。
“……”汤冉冉冲他尴尬一笑,“这也不能怪我嘛,我又不知道是你在里面讲。”
“所以……如果你知道是我,就会留下?”
“啊这……”汤冉冉心想,或许当时不会,但现在会。
“你犹豫了?”
“没有!”汤冉冉像犯了错的小孩,“和街舞秀相比,那肯定是你好看!就刚在校门口我还夸了你的!”
“哦~那行吧。”江成川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但心里暗爽:她夸我好看。
走到谢老师的办公室,门开着,正有几个人从屋里出来,边走边回身摆手,应该也是来看谢老师的。
“不送你们了,常回来看看”。
一听是谢老师的声音,汤冉冉和江成川快走了几步,异口同声地喊道:“谢老师,我们来看你了。”
“这是?成川,冉冉!”谢老师反应了一下,“快快快,进屋进屋!”
“谢老师,送您的花和糕点。”汤冉冉接过江成川手里的花放到谢老师的办公桌上,江成川把礼盒放在办公室的饮水机旁边。
“下次来,不许带东西了哈,学校有规定的。”谢老师关了办公室门,又给他们接了两杯水放到小茶桌上,才坐回椅子上。
谢老师今年四十三岁,教物理,带他们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正好是江成川现在的年纪。
一晃这么多年,谢老师已经是南中的教务处主任,学校的中流砥柱。
“成川,你们这是?”谢老师抬了下眼镜,来回看他俩。
“哦,我和冉冉最近碰见了,这不就联系上了,约着今天来看您。”
“我说呢,你一开始说要和同学一块来,我还没当回事,以为又是赵旭那几个小子。”
“之前回南中,一直不好意思联系您,这次正巧和成川一起来了。”汤冉冉也跟着解释了一句。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都是我的学生,以后常来。”
“是是是。”江成川和汤冉冉步调一致地拿起纸杯抿了一口温水,端端正正坐在办公桌对面的黑色小沙发上,莫名有种见家长的局促感。
不多时,有人敲门,谢老师去开门,江成川和汤冉冉礼貌地站起来准备打招呼。
“谢老师好,谢老师好!”
“谢老师好。”
“谢老师,您又帅了!”
“好好好,快进来!”
一时间,办公室里站了一屋子的人。
汤冉冉冲江成川使了个眼色,“谢老师,要不您接着叙旧,我和冉冉告辞去校园里转转。”江成川插了句话。
“也行也行,你们记着常来啊,不一定非赶校庆。”谢老师安置好新来的学生,又扭过头来招呼他俩。
“知道了,您回吧,甭送了。”他俩一边回身一边摆手,这画面似曾相识。
从办公室出来,江成川提议:“去吃披萨吧?”
“这么早?”汤冉冉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时针刚指向数字11。
又觉得哪里不对,江成川不是那种擅作主张的人,于是她接着问:“怎么想起来吃披萨了?”
“还记得吗,咱们高二结束的时候,谢老师请全班去校门外那家披萨店聚餐。”
汤冉冉回忆了下,也提了个建议:“哦哦,那咱该叫着他一起啊!”
“嗯……”江成川没料到这一出,赶紧编了个理由,“那个……谢老师他今天有人请了,我们可以下次,下次。”
走了没两步,他又接着找补道:“哎对,不是说要去校门口拍照吗,要不咱们现在过去吧?”
“好啊。”汤冉冉还挺开心他记着这茬。
两个人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几个人在排队,只等了一小会。
“把包给我吗?你站过去。”江成川很绅士地问。
“不用,我拿着就行。”汤冉冉来到相框后面,两只手伸出食指戳自己的脸蛋,歪了下头冲着江成川笑。
“好了,来看看。”江成川用自己的手机拍的。
“你知道我为啥摆这个pose吗?”
“嗯?”
汤冉冉不卖关子,说道:“今年是咱们毕业11周年,所以比了两个1,哈哈~”
“原来如此……”江成川这次脑子转得快,接了句,“那明年咱还得来,后年也得来,年年都得来。”
“怎么,你要当我的跟拍摄影师啊?”
江成川咳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她说:“也不是不行。”
“那我还得好好考虑一下,照片回头发我。”
“得嘞。”
两个人说笑着出了校门,往左手边一拐,走个一百来米就是那家披萨店,叫好亚米。
店面大小没变,只是换了个新招牌,外玻璃窗上贴着喜迎国庆的剪纸画。
“欢迎光临!”,推门进去,服务员笑脸相迎。
江成川去窗口点餐,汤冉冉去找位子坐。
“你好,我要一个经典双人套餐,再加一个黑森林蛋糕,就这些。”
“好的,先生,一共是87元,您扫这里支付。”
等了大概几分钟的功夫,江成川端着托盘走过来,汤冉冉一下就看到了那块蛋糕,开心地指着问:“给我点的?”
“对,不知道味道变没变,你尝尝。”
汤冉冉把蛋糕放到自己面前,用小叉子挑起上面的糖渍樱桃放到嘴里,轻轻一抿,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
这一刻,江成川感觉回忆与现实重叠。
令他动容的是,回忆里的那次聚餐,他和汤冉冉隔着三张桌子远,自己只敢低着头悄悄瞄着看,而现在他和汤冉冉面对面,可以看清她好看的眉眼。
“怎么样?”江成川有些期待地问。
“嗯~还是我喜欢的味道。”汤冉冉笑着说。
“那就好。”
“对了,说好有个礼物给你的。”汤冉冉从包里拿出那张从京市带回来的明信片,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郑重地放在桌面上。
江成川一愣,本来他还想问汤冉冉为什么会带着稻香村的礼盒来,现在仿佛有了答案。
“你去京市了?”
“对,就前两天,随便逛逛,顺便补偿你当初寄丢的那张。”
江成川有些颤抖地拿过明信片看,确实和自己寄出的那一张太像了,正面是景山公园的全景照片,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还没有写内容。
汤冉冉注意到他的视线,故作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写,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原来写的什么……”
“没关系,应该我来写的。”江成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失而复得,命运已经对他足够好了。
这一刻,江成川决定赌一把,仿佛重新站在景山山顶那般,他内心澎拜。
“冉冉,其实我对你的感情,就像这块黑森林蛋糕。”
“嗯?”汤冉冉其实早就明白了,但想听他说下去。
“上学时候喜欢的,现在仍然喜欢。”
“那……你想知道蛋糕怎么想的吗?”汤冉冉也不说破。
“当然。”
“我猜……它也知道受人喜欢,所以一直没变。”
江成川愣了下,看向汤冉冉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有些仓惶的脸。
“你这么说,会让人多想。”
“可以多想。”汤冉冉说。
这像是某种应允。
翻越时光,击中彼时少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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