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板印象里,理科生是不擅长搞浪漫的,可江成川偏偏是个例外。
远的不说,就说他从香港买回来的那支录音笔便是一个佐证。
江成川嫌录音笔原本带着品牌logo的包装盒太土气,加上放在行李箱里托运被压得变了形,索性就拆了包装,但光秃秃的看着也不像那么回事,于是他又走着去了之前买红信封的文具店,现场挑选了一个礼物盒,礼物盒里面附带着拉菲草,店家说能起到一定的缓冲保护作用。
显然,他觉得这还不够。
在和汤冉冉约饭的那天中午,江成川再次打开礼盒,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支录音笔,觉得该提前录点什么进去。
于是,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词儿,写好后又打出来,然后拿着这页纸对着办公室的盆栽绿植反复朗诵,直到觉得情绪到位了才开始正式录音。
这段词儿是这么写的——
冉冉,你好,我是江成川,你应该能一下子就分辨出我的声音吧。
现在是10月13号的中午,不知道你将在什么时间听到这段录音,但都没关系,我接下来说的话对你永远有效。
冉冉,你知道吗,你是一个特别美好的女孩子,从上学时的初次相见到工作后的再次相逢,我很感谢命运让我能再次遇到你,让我能有机会对你表达深藏在心底的喜欢。
前几天在香港出差的晚上,我打开酒店房间里的电视机,用遥控器切台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频道正在重放周星驰版的《大话西游》,当再听到那句爱你一万年的台词时,突然有种立马出现在你身边的冲动,一万年太久,想和你只争朝夕。
最后,希望这支录音笔能带给你源源不断的写作动力,在我心里,你是最优秀的汤记者。
“……你是最优秀的汤记者。”
听到这里,汤冉冉关了录音笔,踩着拖鞋去梳妆台抽张纸擦眼泪。
周五晚上,汤冉冉拎着礼袋回家后,照例先去宋舒和汤东民的卧室道了声晚安,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卸妆洗漱,换好睡衣,她一看时间还早,决定研究研究江成川送的录音笔怎么用,今天下午乍一看感觉比她现在用的那支要高级一些。
于是,汤冉冉从礼物盒里拿出录音笔,又从一团团的拉菲草里扒拉出埋在下面的使用说明书,打开小台灯,倚在床头上,腿上盖了个小薄毯,开始摆弄手里的录音笔。
常规方法开机后,电量显示是满格的,她发现已经有一条录音文件了,猜测是不是试机时无意留下的,但一看录音的日期和时长又不像,所以有点好奇地点了播放。
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清冷又富有磁性。
“冉冉,你好,我是江成川,你应该能一下子就分辨出我的声音吧。”
是江成川。
“……我接下来说的话对你永远有效……”
录音笔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有厚重的回音一般,猛烈敲击着她的心脏,砰砰,砰砰——
汤冉冉感觉一阵浑身酥麻。
“一万年太久,想和你只争朝夕……”
直到录音播放结束,她的内心还在颤栗,而录音笔早在无意间被紧紧地攥在手里。
江成川好像特别信赖这种物质载体,从明信片到录音笔,不论是字面上的,还是语音上的,他生怕说出口的喜欢太轻,一定要有物证,一定要留痕。
汤冉冉用掌心抹了把眼泪,心里越琢磨越哭得厉害,只好下床抽了纸巾,深呼吸几下平复情绪。
这么多年来,有人一直在喜欢她,在支持她的事业,在给她鼓励。
汤冉冉没把录音笔放回礼盒,而是打开书桌的抽屉,把录音笔和爷爷奶奶送她的那支派克钢笔放在了一起。
周六上午,汤冉冉拎着礼袋去敲书房门,汤东民在屋里头搞创作,他最近又接了几个小活儿。
“进——”
“爸,忙着呢?”汤冉冉探了个头,把礼袋拎高了冲着汤东民晃了晃,“送您个礼物呗!”
“嗯?”汤东民把桌面理出一块空来,等着瞧是什么好东西。
“您看,一套刻刀。”汤冉冉把盒子推到他面前,倒也没有藏着掖着,“江成川前几天去香港出差,顺便带回来的。”
“哦?就之前你那高中同学,最近联系上的那个?”汤东民印象中汤冉冉三言两语地提起过几次,没记着俩人关系这么熟络了,还给他这老头子带东西。
“对,我们最近在接触,谈恋爱。”汤冉冉一句话说得大大方方,倒让汤东民有点措手不及,他也顾不上欣赏眼前的刻刀了,思忖了片刻,抬头问:“那你妈知道吗?”
“还没呢,要不中午吃饭的时候您起个头儿?”
”你这孩子……”汤东民点头应了下来,接着又问,“那你们相处的怎么样。”
“挺好的,您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好,那就好。”汤东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还是觉得不舒坦,看着眼前的刻刀都没那么喜欢了,“冉冉啊,有些话你不愿和我说的,就和你妈说,总之时刻记着开心最重要。”
“我知道了——”汤冉冉受不了汤东民突然的语重心长,“爸,您接着忙,没事我出去了。”
汤冉冉轻轻关上书房门,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午饭的时候,汤东民不负汤冉冉所望,故作语气自然地提了一句:“哎冉冉,你前一阵采访的那个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汤冉冉憋着笑看了一眼宋舒,回了句:“有啊爸,校庆那天我们不还约着回去看谢老师嘛。”
“哦哦对,我看那小伙子挺好,你说是吧?闺女她妈。”汤东民重音落在宋舒的称呼上。
“谁?”宋舒只当是父女俩聊闲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往心里拾。
“妈,是江成川,我俩现在在……”汤冉冉咬着筷子尖,冲宋舒一个劲眨眼睛。
宋舒愣了一下,看看汤冉冉,又看看汤东民,才慢慢回过味来,敢情俩人从这里给她演戏呢。
“那你们相处的怎么样?”宋舒问的问题和汤东民如出一辙。
“挺好的,您放心。”汤冉冉也原话奉上。
“那就好,你也大了,道理也都懂。”宋舒同样语重心长,但要比汤东民刚知道这个消息时冷静一些,“总之,冉冉,开心是最重要的,恋爱谈得不开心了,你就和妈说。”
汤冉冉应声,给宋舒夹了筷子青菜,心里想的是——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两口嘱咐的话都是一样的。
她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儿。
充满家庭温情的午饭后,汤冉冉还有件事儿要忙。
她一直惦记着的,柳如意的病。
眼下已经十月中旬,汤冉冉打算趁着天气尚且不冷不热,她抓紧联系好医院,江成川和如意姐商量好,就带着她来南城看病,时间不能再拖了。
这么想着,她拨了江成川的电话。
“喂,冉冉。”那边很快就接起来了,像是在等着她的来电。
“成川,谢谢你的礼物。”
“啊你喜欢就好,我还一直担心昨天你刚说了……”
“怎么会呢。”汤冉冉没等他说完,“我明白你的心意。”
“那就好。”
“对,还有件事儿,之前说要带如意姐来南城看病的事,你最近有时间吗?”
“嗯……要不下周末,怎么样?”
“好,那你问问如意姐,我去问问任医生。”
“嗯。”江成川看了一眼月历,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对了,赵旭下周六办婚礼,你要来吗?”
“他要结婚了?……算了吧。”自从汤冉冉高三去了文科班,和原先的同学就几乎没有了联系,她连赵旭的微信都没有,自然没有收到婚礼的邀请。
“那好,随你,回头给你带份喜糖。”
“好。”汤冉冉挂了电话,又给任医生发了条消息:“任医生,打扰你,想问问最近病房有床位吗?下周想带如意姐去看看。”
任飞今天轮休,找了个郊外的山头爬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摸出手机看时间,看到汤冉冉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这一阵还行,但也空不了,一直有住进来的。”任飞放下背包,找了块大石头倚着,“需要我和我们主任打声招呼吗?”
“嗯……不用了,这样不好。”汤冉冉其实有点犹豫,“有你在,我们就很踏实了。”
“那好,时间定了,和我说一声。”任飞转发给汤冉冉一个医院公众号发的住院指南链接,又叮嘱了几句。
“嗯,谢谢任医生。”
“跟我客气,小事一桩。”
汤冉冉没再回复,心里想着医院这边暂且有了眉目,就差江成川那边的消息了,心事了却一半。
下午的时间,汤冉冉一直待在房间里,泡了杯茉莉花茶,从iPad上找了部电影窝在懒人沙发里看,就是江成川提起的那部《大话西游》。
电影上映那年,汤冉冉才一岁,而她第一次看这部电影并不是在电影院,而是电视机里的电影频道重放,那时候一家人还住在老房子里。
片子的进度条还有二十分钟时,至尊宝双手端起金箍,画面里传出那句经典台词——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至尊宝捂着骤然收紧的金箍痛苦哀号,受伤的紫霞仙子遗憾坠落,汤冉冉心中一阵酸涩。
她伸手按了暂停键,谁料手臂不小心碰倒了放在腿边的水杯,紧接着是一声脆响。
茶水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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