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瑜是后来才知道,那晚的雨是四十年一遇。
气象台说雨季来的猝不及防,降水量打破近四十年的同期记录。
裴瑜心想,老天爷倒真是待他不薄。
四十年一遇的雨,偏生赶在他第一次逛夜市、第一次跟单书黎分吃一碗刨冰、第一次跟人搭手躲雨之后才下。
新闻画面里城区低洼路段积水已经漫过小腿,行人撑着伞在风雨里蹚水而行。
但那个雨夜,裴瑜根本不知道外面雨下的有多大。
他整个人陷在老宅的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轰天的雨声锁链般把房间箍得密不透风,可落在裴瑜耳朵里也不过就是段合拍的鼓点,和着心脏汹涌翻腾。
他对着对话框里的光标,字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两个字弹了出去——
“在吗?”
消息发送完毕,裴瑜跟烫手似地把手机甩到床头,捂着被子在床脚打滚,心跳声比雨点子还密集。
三秒钟过去,手机没响,裴瑜有些郁闷。
五秒过去了,裴瑜后脚发力,一个起蹬直接滑到床头,检查手机信号格:“有信号呀?”
他把手机切出去又切回来,信号始终满格:“难道她那边没信号?”
十秒后,手机从左边挪到右边又转到胸口,全程安静如板砖。
深灰色绒被球一样被裴瑜从床头踢到床尾,最后耷拉在床边,罪魁祸首裴某气呼呼地开始后悔不该上赶着搭话,这跟叼狗绳求人拉有什么区别?
“这女人真会。”裴瑜气鼓鼓地捶胸口:“她绝逼是故意吊我。”
裴瑜伸手抹脸,笑声从指缝间渗出:“靠——我还挺喜欢她吊。”
与此同时,单书黎正戴着耳机跟裴栩打语音。珠光膜揭掉,单书黎抹匀精华,乐呵呵地跟裴栩讲裴瑜听说《阴缘》赚六百万后的僵尸脸:
“他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还说要给我买金镯子,我心想就你那点钱还是留着吃泡面吧,裴月光哈哈哈哈——”
“但说真的,裴栩,”单书黎眼角弯成月牙,目光暖融融的:“裴瑜他今天确实令我刮目相看。一个人的言论可以伪饰,但他言论里流露出来的本性是藏不住的。他跟我一样,都是被沈清辞折磨疯的可怜人。”
裴栩的声波从耳机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少见的犹豫:“书黎,其实自你出现后,那道疤有了开关,我哥才算过上正常日子。会对人笑、会跟人打招呼、说话也不掺火药了。我最近也在想——”
裴栩眼尾泛潮:“若非沈清辞太偏执,留那道疤缠他,以我哥的出身和能力,他本可以安常履顺的。至少,能上桌吃顿团圆饭。”
单书黎听出了裴栩话里那层小心翼翼的夹层——她心疼哥哥,也心疼好姐妹,夹在混战中左右为难。
“这些话憋很久了吧?怎么今天才说?”单书黎把面膜丢进垃圾桶,声音放软:“裴栩,我们是彼此选定的家人,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我见外了?”
“我不说是因为我不能放你一个人。”裴栩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方闻宇他们都是我哥那边的,我必须向着你。”
雨声隔着窗咋进来,两个女孩各自在房间的柔雾灯光中红了眼眶。
你一句我一句的,说来说去就是“你呀,总是这样,光替我想……”每句话都落在对方心里最软的地方。
手机亮了一下。
单书黎低头瞟了一眼,“在吗”两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通知栏里。
“你哥。”她对裴栩说,
裴栩好奇心上来,忙问:“说什么?”
“在吗?”单书黎复述完裴栩就笑了,笑声里带着了然:“挂了,你跟他聊吧,再不回他能急死。”
语音挂断之后单书黎切到聊天界面,回了句:“什么事?”
裴瑜听见音效的当秒,整个人瞬间从四仰八叉的八爪鱼形态开始肢体复原,被子以腰肢为束点叠散,像朵倒吊的牵牛花。
他把手机贴在脸上,稳住呼吸,清了清嗓,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期待。
他按下语音通话,单书黎秒接。
“你个写小说的竟然信朋友圈?你朋友晒两张幸福你就觉得人成天的吃喝玩乐,真好骗。”裴瑜故意用吊儿郎当的派头开了口。
提起朋友圈,单书黎就忿忿不平。
她不假思索道:“我的朋友圈一般都是想到什么发什么,我以为别人跟我一样呗,哪成想就我一个实心人。”
“你个编故事的竟然信别人是实心人?”裴瑜把手机换到左耳,声音里浮着压不下的畅快:“单书黎,哥今晚就给你上一课——”
“古今中外、古往今来。从女娲补天到5G时代,所有社交平台的开通都只为一个目的。”
裴瑜一锤定音:“装逼。”
单书黎:“……”
单书黎:“你当谁都跟你一样?”
见单书黎固执己见,裴瑜手忙脚乱地把权限放开,让单书黎看他朋友圈:“你看我的。”
裴瑜的朋友圈比他的衣食住行要讲究得多。除了越野车、军刀就是训练场跟图书馆,照片的光影构图也极具审美,精致得简直不像是裴瑜这种暴躁狂能拍出来的。
置顶第一条赫然入目。
背景是雪山,山脊线飘着几缕被撕裂的云,朝霞将山雪晕成跃动的火焰。裴瑜背身站在越野车的顶棚,黑色短袖被冷风掀得猎猎作响。
朝阳从侧前方打来,照亮大半身躯。光影明灭间,他隐藏在暗处的肌肉肌理分明,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年轻狼王,兼具勃勃野心同化野心为履历的天赋实力。
单书黎客观评价:“哦呦,还挺帅。”
有些感觉是精修图营造不出来的,比如骨子里透出的野性萌发,比如荒野跟雪原淬炼出来的不羁潇洒。
有压迫,但比压迫先到的是引诱。是明知危险却更加上头的蛊惑。
“无人并肩,我自成疆域。”单书黎题了句诗。
独属于夜晚的诗兴突然上头,单书黎随口一说,裴瑜的心口跟放火似的开始烧:“你这张嘴不骂人的时候是真招人疼。”
裴瑜把单书黎那句【无人并肩,我自成疆域】收进备忘录,决定过几天用这个当文案再发一遍硬照。
“帅吧。知道为什么不拍正面吗?”裴瑜话里话外都是心酸:
“发朋友圈的半小时前我刚翻车,凌晨五点在雪山脚下,冻得鼻涕泡都戳不破,腿抖得都站不直。但哥哥照样穿半袖站车顶用背面凹造型,这才是朋友圈的真谛——”
裴瑜盖棺定论:“装逼。”
单书黎不服气:“总有不装的。”
裴瑜笑得无比邪恶:“行,我不跟你犟。”
他点开好友列表开始轮番揭人老底,语气带有强烈的[水鬼抓替身]的兴奋。
第一张是钱伯安,配文:[其乐融融]。
背景是钱家奢华靡丽的餐厅。巨型水晶吊灯自穹顶垂落,铜骨架的暗金枝蔓在暗处虬结托举,万千水晶棱面层叠咬合,镜头所到之处皆是彩虹雪一片。
钱伯安穿得衣冠济济,梳了背头,发胶用得有点多,看起来湿漉漉的,标准的上流社会精英打扮。
单书黎皱眉:“哪不对?他梳背头显脸大?”
睡梦中的钱伯安连打两个喷嚏,总感觉有谁在骂他……
这头的裴瑜在钱伯安的湿发上画了红圈:“他跟他爸是生死对家。拍照片的上一秒刚被他爸泼完酒。俩人对着泼,衣服换了两遍。他爸含速效救心丸的时候他顶着满头红酒,志得意满地发[其乐融融]来阴阳他爸。”
“这种父子关系是个例。”单书黎让他说方闻宇,裴瑜的论据就更多了。
单书黎的手机屏幕被方闻宇的微商头像刷爆。
画面上的方闻宇身穿定制西装坐在落地窗前,窗外是都市的璀璨夜景,配文:[商海沉浮,孤独才是常态]。
“还商海沉浮?别人是浮,他方闻宇净沉底了。”裴瑜的声波都带着幸灾乐祸:
“他前脚跟人合伙做生意被坑三百万,跟我寻死觅活的。后脚觉得哭得好看,说有‘破碎感’,立马掏手机装自己是事业有成倍感孤寂的商业精英,光衬衫就换八件。”
单书黎:“……”
方闻宇再鬼畜单书黎都不意外。
单书黎不想听了:“裴瑜你闭嘴!”
“我不!”裴瑜第一次跟女生打语音,他可舍不得挂。
下一个受害人是蒋承。照片是训练场的侧影照。人像上行,曦光勾勒轮廓金边,衬他面庞硬朗,气宇轩昂。
配文:[例行训练,保持状态]。
“蒋承拍这套图的前一天刚被分手,抱手机嚎了一整晚,给孟淮逼得抱被子到我屋打地铺。就这第二天照样蹲训练场拍了三十多张硬照,故意挑前女友休息时间发,结果发现人给他删了,哭到缺氧。”
单书黎决定殊死一搏:“你别老给我举不靠谱的,陆怀瑾呢?他那种恺悌君子,朋友圈绝对真实、高端、书香四溢。”
单书黎本以为这能给裴瑜出个世纪难题,不料裴瑜笑得跟开水壶一样:“他靠谱?单书黎你用哪只脚看出来的他靠谱?”
“哦,”裴瑜猜出来了:“陆怀瑾读书多就算君子了?我还能背《作战手册》呢,怎么不见你敬着我?”
“你少废话,”单书黎冲着麦克风打了通乱拳:“我就要看陆怀瑾。”
裴瑜笑得一耸一耸:“这可是你要看的,丢面子不许怪我。”
“陆怀瑾绝逼比方闻宇正经。”单书黎昂着头放大截屏。桌上是竖排古体字的古籍残页,手边一壶清茶,配文:[长夜有书,清气盈怀]。
“陆。怀。瑾——世界上最靠谱的男人,我、就、知、道、信、你、没、错!”单书黎往后一撤举起镜子,面上是好容易扳回一城的自得:
“瞧见没,人读书呢,还是古籍,你告诉我怎么造假?难不成他摆拍?”
裴瑜的解释被笑声打成一段一段的:“哈哈哈哈……是,老陆从不摆拍。但你看那个点,大年三十,谁家不围着桌子吃团圆饭?”
单书黎定睛一看,还真是大年夜发的。她声音已经呆滞到听不出喜怒了:“他大过年的看书干嘛?”
见单书黎一片茫然,裴瑜笑得趴被窝里直敲床板:“陆家是玄学世家,除夕夜要起卦算新一年运势。陆怀瑾悟性低,算不明白。倒腾半天整出个家人俱亡的凶卦,年夜饭刚完就被丢藏书阁面壁。”
单书黎已然不想反抗了:“所以他本该是什么卦?”
“红鸾星动!!本该是娶老婆的卦——”裴瑜笑不动了,侧卧在床上揉肚子:“还长夜有书,清气盈怀?骗的就是你这种书呆子,啊哈哈哈,我要不行了。”
裴瑜仰头大笑,床单被滚得褶皱纵横:“单书黎你太可爱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骗?”
裴瑜笑声轰动,连隔壁的裴定邦都被他震醒,恨恨地揉了把头上所剩不多的毛。
“陆怀瑾怎么想的,大年三十算自己新年变孤儿?他奶怎么没抽死他?”单书黎深呼一口气,两眼一黑往后倒,喉咙在黑暗中发出最后一鸣:“你身边有正经人吗?”
裴瑜的笑声忽然收了几分,声音变得有那么半秒钟的正经:“有啊。”
他挑起一边眉毛,接下来的半句欠揍到裴定邦把耳朵捂上了:“这不混进来你个真正经吗?”
单书黎气得要挂电话,裴瑜扫了眼她朋友圈后紧忙叫停:“等等——”
单书黎瓮声瓮气地拖长音:“又怎么了,大少?”
“你不对劲!”裴瑜的手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言辞激烈到恨不得钻进手机当面质问:
“上个月行业峰会发言、上上月买黄金凤钗、过年跨境三日游、XX读书节领奖、感谢某某老师提点……你不也在装逼吗?我都没你装!”
裴瑜觉得被戏弄了,单书黎的装逼水平可比他高多了,简直就是技术流鼻祖。
“我没装。”单书黎尖声抗议,恨不得把心剖出来自证清白:“这就是我的生活。”
“操。”裴瑜被这话震撼到无以复加,只能拼命种某种草本植物以总结他全部感受:“听起来更装了。”
自从遇到了这两口子,钱伯安每天:大哥/大姐,你礼貌吗?
……
以后每到夜晚。
书黎:深夜emo中……
裴瑜:记载老婆的emo语录,并假装是自己写的发朋友圈秀恩爱装逼
刚跟家里干完架,抱着妈妈遗像刷手机的钱伯安:大哥/大姐,你礼貌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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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朋友圈的真谛——装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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