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一遇的雨季阴绵悱恻。
豆大的雨点子没日没夜地敲,聚在玻璃上汇成一张流动的透明糖纸,世界在这层糖纸下朦胧皱缩,天地间灰蒙一片。所有色彩还来不及翻腾就被抑住,病房成了密封的囚笼。
昨晚那点雨落在裴瑜身上没事,却让单书黎喜提感冒。眼下她正窝在床头被问点滴扎哪只手。
单书黎右手伸出一半,针头都快挨上后又改了主意。她笑嘻嘻地换成左手:“还是打左手吧,右手有用。”
“有什么用?还不是为了玩电话方便。”护士看着单书黎青肿的左手背提醒道:“明天必须换右手。”
单书黎摆出十二分真诚的听话样,答应得痛快干脆:“好的,南丁格尔小姐。”
她叫我南丁格尔……提灯女神南丁格尔……用锤子砸开储存室替病人拿到药物的南丁格尔!!!
护士刚刚还板着的五官瞬间舒展开来,舌头在右脸的腮帮子滚了滚,余光在侧方来回好几遍,含糊回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吧。”
言罢,脚底生风似地划出了病房,飞一般溜回护士站跟同事分享喜悦:“1107那个美女喊我南丁格尔……”
单书黎靠在抱枕上给裴瑜发消息:“气象台说这雨还得下一周,逛街脚步暂停,等天晴了再去城西夜市。”
裴瑜的失落溢于言表:[奶龙抿嘴.JPG]配文:我以后不会笑了。
照片上的奶龙嘴巴抿的紧紧的,单书黎看着就想笑,纠结几秒后还是问出了那句:“你那越野车涉水性能怎么样?夜市逛不了,我可以带你去商场。”
裴瑜跟鲤鱼吐泡泡一样秒回一长串语音:“猛士涉水深度900MM,你指哪儿我开哪儿,城西夜市那个钓小鸡小鸭的摊子我看了攻略,说是有技巧,我昨晚拿钓鱼竿模拟一晚上,保底给你钓回个动物园回来。”
单书黎听着他那个雀跃的腔调,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回了个:“这个等天晴了再说,下雨天小鸡小鸭不好养。”
裴瑜这边眼风轻快,连笑纹都透着活劲儿:[柴犬躲门后咧嘴.JPG]配文:怪不好意思的。
裴瑜切掉页面就去联系金店销售,今天说什么也得给单书黎配个金饰,特意嘱咐要大克重的。
正好送文件的孟淮看见他手机下那堆金光灿灿的图片,顺嘴一问:“你中彩票了?”
裴瑜被质疑的很是不忿,一个纸团砸过去正中孟淮胸口:“瞧不起谁呢?老子有存款。”
“你竟然有存款!”孟淮瞳孔震颤,很是震惊:“难以置信啊。”
裴瑜:“……”
他绝不会告诉孟淮,这笔钱是从他爷给他准备的老婆本里出的,他确实没存款。
懒得搭理这二百五,裴瑜跟单书黎你来我往地一顿聊,就在规划见面路线时,单书黎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顾衍之。
单书黎接起来的时候还带着点轻松的语气,以为顾衍之是聊工作。毕竟他这段时间都在N国忙着参加沧溟新落成的剧本杀场馆开幕仪式,这几天都没怎么联系。
单书黎接起来:“顾哥,工作还顺……”
顾衍之这通电话的语气跟平时完全不同,冷冷的,带着股渗进骨头缝的寒意:“为什么带裴瑜逛夜市?”
单书黎听出来不对了。
但事态比单书黎预想的还要严重。
——
沧溟的第一家海外剧本杀场馆选址定在N国,是顾衍之海外布局的重要一环,自年初《阴缘》的海外译本发行开始就备受瞩目。
打顾衍之落地开始,各类采访宣传就没断过,忙得脚不沾地。
顾衍之回国后第一时间赶去见裴栩,结果刚进门就从未婚妻嘴里听说了单书黎带裴瑜逛夜市的事。
裴栩跟他说的时候还很高兴,说“我哥那天特别开心”“书黎可真厉害”“我哥终于活得像个人样了”。
顾衍之当即脸色就变了,因为就在同一时刻,他一个常年潜水的远方表弟发来了裴瑜的朋友圈截图。
图片上的女人红裙似火,乌发如瀑,不是单书黎是谁?另一侧的裴瑜目光缠绵,身体不自觉倾向单书黎所在方位。
但更悱恻的是他的文案——[我不能承受你不在身边的痛苦]
顾衍之举着手机问裴栩:“这个你知道吗?”
裴栩凑过来看了,脸色也白了:“我不知道,我没看到这个。”
两个人这才发现裴瑜发朋友圈的时候把顾衍之跟裴栩都屏蔽了。对于裴瑜这种什么事都明火执仗的人来说,隐蔽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越在乎,越不想让本人知道。
爱意滋长,一夜燎原。
“你回去睡觉,我来处理。”顾衍之把裴栩安抚好后去阳台抽了根烟,漱完口才进书房给单书黎打了这通电话。
“为什么带裴瑜去夜市?”顾衍之压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单书黎还没察觉到严重性,语气依然松快:“因为我想看看疤不疼的裴瑜是什么样的。”顾衍之于她如兄如父,单书黎跟他没什么好撒谎的。
没成想顾衍之听完这话后语气更冷了几分,手指扣在桌上,脑仁都跟着疼:“看到了?”
“看到了。”单书黎了乐呵呵地跟他分享:“疤不疼的裴瑜一点也不暴躁,孺子可教——”
“看到之后呢?”顾衍之打断了她吗,五个字像冰棱柱一样砸进她耳朵:“你打算怎么教?教什么?教几天?教到什么程度?”
一连串问句砸下,单书黎终于听出不对劲,顾衍之这个人素来温和平稳,做事讲究体面,从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单书黎收起笑意,实话实说:“一起解决问题喽。把上辈子说开,然后各走各路。”
“各走各路?”顾衍之第一次觉得单书黎傻得可爱。他把表弟发的那张朋友圈截图发了过来,裴瑜的置顶朋友圈直接弹在对话框里。
人潮里她侧身的虚影,绽放的裙摆,身边人炙热的眼神。当事人未察觉到的隐秘狂热在第三视角暴露无遗。
单书黎后背发寒。
“这、这是裴瑜发的?我不知道,顾哥。”单书黎点开截图,放大缩小再放大,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倒吸一口凉气。
照片无所谓,她在乎的是那句话——【我不能承受你不在身边的痛苦】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既适用于沈清辞对苏望,也同样适用于裴瑜对单书黎。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攥紧了。
“我跟裴栩也不知道,裴瑜把我们屏蔽了。除此之外,全员可见。”顾衍之冷冽的嗓音从听筒里再次传来,一字一字捅进她心窝:“书黎,你说各走各路,怎么走?”
顾衍之的语速骤然加快,急切里压着怒意:“你不该擅自做主带裴瑜走进人群。书黎,你太聪明了。你一眼就勘破了裴瑜暴躁外壳下千疮百孔的心。你带他走进人群,替他补全童年。你接住了他的脆弱,满足了他的渴望。”
“但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衍之猝然拍桌而起,眉心紧皱,裴栩在门外咬着指关节,急得原地乱转。
“你以为你是在考察裴瑜,但落在裴瑜眼里,这是什么?”顾衍之停了一瞬,换了个气口,好让喉咙不那么嘶哑:
“是你好,你太好了。你聪慧、机敏、善良、体贴。你好到他不想放手,你以为就算你们把所有事情说开他会放你走吗?你太天真了,这个配文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单书黎后知后觉,她想浅了。
她确实只是想看看不疼的裴瑜是什么样,想知道他呈现给外界的恶名是否源于那道疤。
单书黎从没想过裴瑜会从那个夜市里确定什么,也不觉自己有什么魅力值得谁为她死心塌地。
顾衍之恨铁不成钢地斥责:“书黎,你们之间最大的阻碍是那道疤,是那道只认你的疤!”
顾衍之说得对,单书黎确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人,却忘记了裴瑜才是全局中那个最不可控的变量。
顾衍之问了个非常直白的问题:“书黎,你爱裴瑜吗?”
单书黎张了张嘴,思考的惯性让她没有立即回答。她写过千百种爱情,站在第三视角剖析过无数人心,真的假的好的坏的热的冷的她提笔就写,可轮到自己头上却看不清晰。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不确定:“爱……?”她空了一下:“我现在只是不烦他了。”
“我问的不是你烦不烦,是你爱不爱?”顾衍之打断了她,声音里的温和彻底碎裂:“不是喜欢,不是有好感,是爱。单书黎爱裴瑜吗?”
单书黎被钉死当场,辩论场上无往不利的唇舌在“爱”的论题上一败涂地。
顾衍之知道她给不出答案,索性替单书黎揭露风险:“你给了裴瑜渴望的一切,这就等于给饿狼喂鲜肉,一顿能顶饱吗?有第一顿就想第二顿,拥有你一天就想要一年,接着年复一年,非死不休。”
“裴瑜不是滥情的人,他认准的人和事就只有一个期限。”
顾衍之说:“——永远。”
“书黎,裴瑜这个人你不了解。他骨子里跟沈清辞一样又不一样。他的出身、经历、家族使命决定了他骨子里的恣睢独裁。他的占有欲不仅仅来源于沈清辞的影响,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单书黎的心脏开始报警,苏望被囚禁的记忆跟湿棉被一样捂住她口鼻,她感觉不到氧气的存在。病房内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变了样,所有的现代仪器都被虚化重构,还原成民国的小洋楼。
她受囚于内,无路可逃。
顾衍之还在继续;“如果你秉持着谈恋爱的目的走进裴瑜,那关系的开始、结束,一切一切的推进就都由不得你——”
“裴瑜不放人,谁都走不了。”
现在知道为什么在沧溟的三小只里就顾衍之是老板了吧?
你顾哥是一手商业,一手文化,一手人情,一手世故,家里家外举着双手双脚地抓,绝世好男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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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单书黎爱裴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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