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看《红楼梦》？”裴瑜刚想跟她多聊几句，但单书黎电话挂得飞快，像是刚才那话很烫嘴，再不挂她就要被烫熟了。

“她让我看《红楼梦》。”

“还说看完告诉她是黛玉党还是宝钗党。”

“她说答错免谈。”

裴瑜当然知道《红楼梦》。四大名著之首、全国中小学的课外阅读必读篇、岑懋之的心头肉。

但裴瑜不知道单书黎为什么非要他答选林黛玉还是薛宝钗。

裴瑜快速扫了一眼书架，最中间就是套典藏版红楼。脂批本、红色烫金三口刷边，精美得不像话。

本是岑懋之买来作收藏的，哪成想便宜了裴瑜。

得到岑懋之同意后，裴瑜单手提着二十斤的函盒就往书桌奔。

盒子落下的当刻，桌子差点被压趴下，连毛笔架都跟着打晃儿。

裴瑜往外掏周边的时候嘴嘟囔不停：“还黛玉党、宝钗党，我看这群人就是不上班闲的”

岑懋之听完脑壳一昏，看谁都带了圈小星星：“……你出去别说是我岑懋之的儿子。”

“我哪说错了？”裴瑜明显不服。

“喜欢谁就选谁呗，有什么可争的？还搞出两个派别，文化人就是事儿多。”

裴栩存心逗他：“嫌事儿多不看就得了？从源头解决问题，这不你一向作风吗？”

“我不看你替我答？”裴瑜没好气地搓了把脸：“你没听她说‘答错免谈’？”

一到阅读理解环节，裴瑜心里是越说越没底：“我哪敢错。”

“你们等着瞧，我肯定能答对。”

在四桌男女老少的见证下，裴瑜洗心革面，发誓要好好读书。

他火速地刷牙、洗脸，甚至还破天荒点了支线香。香雾缭绕下，裴瑜端正地坐进沙发，当着众人的面翻开《红楼梦》。

“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裴瑜跟小学生念课文一样手拿钢尺比着读，读完标题后环视一圈，然后就不动弹了。

裴铮急得一个劲儿挠头：“第一行就有不认识的字了？快，问你妈，她懂得多。”

裴瑜他身高都快被气矮了：“老裴你少张嘴。”

裴铮气得吹胡子瞪眼：“那你磨蹭个屁？还不快读。答不上来我看你怎么办。”

岑懋之叹了口气：“你不懂，裴瑜要的是这个。”

岑懋之在满场愕然中把住裴铮两掌，然后用力地鼓起来。其余人有样学样，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热烈盛放，覆盖住之前的嬉笑。

“第一次见读书还得掌声鼓励的。”裴栩算是彻底服气：“哪来的高需求妈宝？我看大伯还是抽轻了。”

“这就是长房长孙的待遇吗？”裴璋揪着本杂志跃跃欲试：“爸，我也想——”

裴铭一巴掌拍过去：“不，你不想。”

裴璋：“……”

好想逃离原生家庭。

有了精神鼓励，裴瑜这才满意地咧着嘴角继续读：“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

在朗朗的读书声中，聚会继续。

十分三十五秒后，裴瑜觉得有人在拽他眼皮，那两块薄肉跟快下班的卷帘门似的一个劲儿往下掉，书本的字也跟着发花。

“故曰‘贾雨村’云、云、云……”

在冗杂的古文攻击下，裴瑜足足坚持了十分零三十五秒，阵亡在第二段开头。

这头的聚会气氛刚上来，就听会客厅那头“扑通——”一声，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发奋读书的那人眼下头一歪，睡得口水呼呼直流。

“我这假休得是真值。”裴璋带头合影留念，一群人争先恐后地举手机，酣睡的裴瑜俨然成了新的打卡点。

裴定邦老脸羞红地转头替岑懋之抱不平：“懋之啊，委屈你了。堂堂一个文联主席，生了头猪。”

又是一个新笑话。

众人鼓着嘴憋哧的满头大汗。

等裴瑜醒过来的时候他的睡颜照已经在朋友圈刷屏了。

配文千奇百怪，但配图统一都有裴瑜：

二叔：喝喝茶，聊聊天。好友在身边，家人在背后。

配图没有茶，有裴瑜。

三叔：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配图没有菜，有裴瑜。

小姑：今日份快乐：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配图是裴瑜的猫耳睡颜照。

“靠！”裴瑜登时原地起跳，拿着手机挨个质问：“你们无不无聊？”

二叔慢悠悠地沏茶：“不无聊，多有意思。”

三叔：“你睡相一般，得加强，不然以后结婚是要被笑话的。”

小姑：“但总体来说比你爹强，他打呼噜。”

二叔：“还放屁。”

三叔：“大哥还说梦话。”

在众多嘲笑信息中，4条新的置顶未读清新的一骑绝尘。

“睡得够香的啊裴处长。”

“虽说你被嘲笑了[嘻嘻][鬼脸]，但你激发了我的新灵感。”

单书黎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手写的演讲提纲，A4纸摞起来足有两指厚。

“访谈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会在岑主席面前夸你孝顺的，加油[握拳][握拳]，期待你在三年内完成《红楼梦》首读。”

裴瑜觉得单书黎就是故意占他便宜，什么叫“夸你孝顺”？这不就是拿他当儿子吗？

可他还是忍不住把这条消息截屏收藏，等回味够了才想起来屏幕对面还有位佳人待命。

“单书黎你少瞧不起人？用不着三年，我一年就能读完。”

单书黎：[一排小猫齐摇头.JPG]

单书黎：“这么装？”

单书黎：“那行，你要是能一年内读完《红楼梦》，你明年的奶茶夜市我全包了。”

单书黎特别注明：“奶茶起步价——单杯58哦~”

她这话比肾上腺素都管用，裴瑜瞬间容光焕发，读书声撼天动地，连三楼的裴铮都被惊动。

为了证明他真的在努力，裴瑜还给单书黎发了段角度极其刁钻的读书小视频，他不知从哪找了副眼镜戴上，煞有其事地拿着笔随时准备做读书笔记。

裴瑜：“你就等着被吃破产吧。”

单书黎：“我等着[墨镜][墨镜]。”

然后他把刚才的对话截掉头像，单发朋友圈，文案更是狂到没边：“坐等她打钱。”

首评还是单书黎：[章鱼哥吹单簧管.JPG]配文：请开始你的表演。

奇怪的是这条朋友圈没几个人点赞加评论。

裴瑜最接受不了的就是幸福没人围观，他最后直接把截图甩大群。

3分钟过去了……

还是没人理。

裴瑜@蒋承。

蒋承：“你要我一个光棍去祝福你伟大的暧昧期吗？”

[“裴瑜”撤回一条消息]

[“裴瑜”撤回一条消息]

裴瑜：[橘猫戴眼镜读书.JPG]

裴瑜：“看书喽。”

蒋承：[军犬无语.JPG]

蒋承：“滚吧，死恋爱脑。”

陆怀瑾在小群里精准总结：“有情人终成眷属，被甩的报复社会。”

——

距访谈开始仅剩一周，单书黎这边算是万事大吉。

从决定接访谈的那一刻起她就拉了一个五十页的调研文档，把玛格丽特·休斯的所有作品买回家重新细读。

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满纸页。

红茶色归叙事结构、雾霾蓝标高频意象、珊瑚粉画女性议题……

单书黎花了三天时间把玛格丽特二十五年写作生涯中的每一部作品按时间轴顺序排列。着重分出玛格丽特创作阶段的变化、她每次转型的契机、以及公开访谈中透露过的个人经历。

然后她开始归纳关键词。

“身份、出走、暴力、自由。”单书黎躺进纸笔堆，在玛格丽特·休斯的名字下写下这四个关键词。

裴栩盯着满地的雪花纸一片茫然：“做了这么多年阅读理解，还是第一次听说从人身上找关键词的。”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是书就有核心主旨，然后是上架关键词。”单书黎闭着眼往嘴里抛青提，绿莹莹的甜果香溢满口腔。

“尤其是作家。”

单书黎推己及人，她讲给裴栩听：“作家笔下的人物不会凭空出现。他们自诞生之初就带有作家本人的内心世界投射。”

“不管跟哪个国家、哪行哪业的人对谈，我们首先要搞懂的就是她的经历，进入她的精神世界。”

裴栩歪着头：“那这个‘内心世界投射’跟你说的‘作家精神世界’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单书黎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挨个往下折：“这种投射主要有三种：对过去痛苦的反复；对现有生活的观察；还有对现有社会议题未来处境的思考。”

裴栩直截了当：“那玛格丽特是哪一种？”

单书黎斩钉截铁道：“第一种。对过去痛苦的反复。”

“玛格丽特自出道起就笔耕不辍，天赋跟努力是一部分，更大的原因是她有一段必须反复咀嚼才能短暂止痛的过去——”

“要反复咀嚼才能短暂止痛？你们说话可真难懂。”裴栩倚着抱枕吐舌头。

“其实不难懂，你看她经历就理解了。”单书黎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趴在笔记本前下拉调研报告。

屏幕转向裴栩，玛格丽特前三十五年的人生彻底透明。

文档放大，玛格丽特的人生被单书黎娓娓道来：

【玛格丽特·休斯，女，今年三十五岁】

【她出身于N国上流社会，父母都是处理贵族财产纠纷的知名律师，接手的案子动辄牵扯上百万美元跟家族继承权，家族关系网庞大到可以当历史人物集锦看】

【玛格丽特从小住在联排别墅，上贵族学校，每天的必备项目就是用银质刀叉进餐，听父母讲述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是如何在背后互相撕咬】

单书黎凑近裴栩逗乐：“这点倒是跟你一样，裴大小姐。”

裴栩赶忙摇头：“我可没这么富贵，我家吃饭用的就是普通木筷。”

单书黎想了一会：“栩姐，我们老百姓不管黄花梨叫普通木材。”

两人继续往下看。

【玛格丽特的父母在餐桌上从不避讳工作。在玛格丽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兄弟争产、父子相残、夫妻捅刀、血脉混淆……这些堪称离奇的人性阴暗面就灌满了她的耳朵】

【她早熟得厉害，乃至于她对这个世界还有一种滋生骨髓的轻蔑】

【几乎她每一任老师都说她在学校安静得就像一尊石膏像，每天除了阅读就是观察，所有信息都只进不出】

【玛格丽特曾在后记中自述，她并非不愿交流，而是觉得没意义】

【她曾有一句宣言：人类视同伴为备用粮】

【猎物没必要跟屠夫示好】

“这姐是够傲慢的。”裴栩细想后觉得一切也都说得开：

“毕竟她从小接触的都是人性阴暗面，律师家庭的本能就是‘怀疑一切’。在别人嘻嘻哈哈的年纪，她就能参透人心了，心气高也是必然的。”

文档往下滑，来到了重点标红部分：

还是那句话，我比裴瑜先爱上书黎。

不知不觉又写多了，我好像真的不适合写小说，每个人物都给背景，读者读起来会很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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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黛玉党or宝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