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访谈倒计时(5)裴瑜病愈

如果人生有信条,那单书黎只选一个词:

——体面。

单书黎从小就知道,努力是没法同成功百分百挂钩的。

不然为什么她父母起早贪黑地上工,缝衣服累到手指头变形,家里却永远只是勉强维持?

而那个整天骂人,连工人上厕所都要扣工资的死肥公却能吃香喝辣?

成天开着个二手破奔驰满大街乱晃,见人就聊国际金融局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服装厂要上市。

“这不公平。”七岁的单书黎跟小大人似的托着腮抱怨不公:“活都是工人干的,凭什么挣大钱的是他?”

那是单书黎上小学的前一天,徐秀兰跟单维宗正在给她包书皮,粉色书皮纸下是两对皱缩枯干的手掌。

他们那时才刚过而立之年。

只是一瞬间的眼神茫然,陈秀兰很快就压下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强颜欢笑的语调:“凭他是老板,凭厂子是人家的,凭我们没学历。”

“没学历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得给人打工。”单维宗笑着接话。

人在长期繁重的体力劳作下,神经系统是会麻木的。

痛苦也可以笑着说。

小单书黎好奇发问:“什么是学历?”

“学历就是成绩。”单维宗用单书黎能听懂的话给她解释。

单书黎托着腮,明显更懵了:“成绩?那又是什么?是小红花吗?”

“是比小红花更好的东西,全世界都认的,你以后就知道了。”陈秀兰跟单维宗相视一笑,粉色书包摆正在床头,一家三口挤在狭小的两居室内畅享未来。

回迁房的隔音差到能听得清谁家在打呼,但一家人却并不烦闷,甚至因为单书黎要上学而倍感喜悦。

这是她人生的新征程,也是整个家庭的新征程。

单维宗告诉单书黎上学要听老师的话,努力学习。

“学习好才能赚大钱。”

“赚大钱就不用过苦日子了。”陈秀兰说。

小单书黎打着哈欠,翻过身望着妈妈的脸,不经意地反问:“努力就行吗?爸爸妈妈也很努力,可为什么我们家还是这么穷?”

幼年的单书黎并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语气天真到诛心。

单维宗跟陈秀兰不是那种**的暴君型父母,他们顺着单书黎的脑回路思考,然后给出了一个荒诞的结论:“努力……也不一定能赚大钱。”

“算了。”单维宗猝然失笑,笑声中带着释然。

是他们做父母的没本事,做什么要逼女儿?

努力要能成就人生的话,他父亲那辈就该是亿万富翁了。

“顺其自然吧。”陈秀兰揉着单书黎毛茸茸的脑袋瓜,神色松弛:“我们宝贝平安健康最重要。”

……

但命运的转机恰恰就是发生在你无欲无求的那刻。

单书黎是在某天放学时惊觉:她爸妈说的可能是对的。

努力,是真的能得到一切。

甚至……不努力也可以。

不然为什么同样的知识,她课上随便听听就能消化,她同桌却还得去辅导班再学一遍?

他不喜欢玩吗?

还有数学题,分明逻辑都是通的,她前桌怎么就是听不懂?

上学不到两个月,单书黎的疑问攒了一箩筐。

问句尚未出口,成绩单接踵而至。

【班级第一】【年级第一】

【学习标兵】

【语文学习之星】【数学学习之星】

【校级全能之星】

“这么多,都是我们家乖乖的?”

单维宗跟徐秀兰激动地抱着单书黎举高高,说她努力学习辛苦了,今晚给她炖鸡翅。

单书黎被逗得咯咯直笑。

玩闹过后,她诚实道:“不辛苦。我没努力。”

以为是小孩子的炫耀手段,徐秀兰伸手点她眉心:“傻孩子,不努力哪来的好成绩?”

“不知道。”单书黎双手一摊:“反正我不累。”

不是说努力都会累吗?她不觉得。

单书黎是真觉得上学简单到毫无挑战:每天除了上下课就是考试。

永远的年级前三,永远的优秀学生代表,她已经对学校失去新鲜感了。

听完单书黎的讲述,单维宗跟徐秀兰沉默良久,巨大的欣喜同社会新闻的血腥互相较量,最后夫妻俩给女儿下了一个硬指标:

“黎黎,以后如果有人问你学习累不累,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你都要说很累,明白吗?”

“不明白。”单书黎不懂。

不累就是不累,为什么要撒谎?

单维宗没办法跟七岁的小女孩解释人性的黑暗面。

他们希望女儿是天才,但别人未必希望,尤其是小孩子之间,下起黑手来才最防不胜防。

“没有为什么,记住就行。”这是单维宗第一次对她下死命令。

夫妻俩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单书黎“哦”了一声,乖乖照做。

接下来的几年里,单书黎严格奉行父母的指令,但凡涉及到学习感言的部分她都会大肆渲染自己的“累”。

徐秀兰跟单维宗在外面也总是统一口径:“学习哪有不累的?无非她不说就是了。”

被问在哪家辅导班,徐秀兰留了个心眼:“她不上。嗨,孩子懂事,知道我跟她爸挣钱不容易,说什么都不去。”

说什么都不去是真的,但不是因为钱,而是单书黎犯懒。

“上辅导?不去。他们讲的我都会。”手中漫画高扬,单书黎背后的奖状墙金光璀璨。

同样的年龄。同样的老师。但单书黎就是拔尖到令人眼红。

“在太小的年纪被看到,不是好事。”

徐秀兰猜得对,四年级以后,有人找单书黎麻烦了。

学校应政策要求,针对四年级及以上的学生开放特色社团。单书黎没学过什么特长,但学校又强制参加。

她思来想去,最后敲开了合唱团的门。

管合唱团的老师姓陈,是个说话声比下巴还尖的刻薄女人。

她一会让单书黎搬道具、一会让她打扫教室,横挑竖挑一下午,就是不听她唱歌。

女人最后摇着食指说:“Sorry啊宝贝~你不太符合我们合唱团的定位,另寻他处吧。”

“合唱团是什么定位?”单书黎直言不讳:“老师您说,我看能不能往上靠。”

大概是没想到单书黎会顶嘴,女人脸一拧,音调尖得能穿鞋:“反正不是你这种!”

单书黎当然知道姓陈的女人做什么卡自己。

她女儿跟单书黎争竞赛名额没抢过,母女俩在班级里大闹,说是老师给单书黎透题。

单书黎说那是省级比赛,没人能透题。

女人不信。

单书黎说:“你可以不信,但请别挡路,我要去集训了。”

踩着她女儿杀猪般的哭嚎声,单书黎心下无比畅快。

……

听着音乐组传来的钢琴响,单书黎问出来的同学这是在做什么。

“在谱曲。”同学回答:“学校要换新校歌了。”

单书黎:“怎么只有曲子,歌词呢?”

同学说歌词还没定,说是要校内选拔,陈老师想用她女儿的词,组长还没同意。

单书黎朗声道:“这样啊。”

——那我可有个好主意。

接下来的几天,她有空就去音乐组门口听曲子。

三天后,陈老师的顶头上司,主管音乐组的副校长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份手写信。

全校第一单书黎在信中声泪俱下地感激学校栽培,并附上校歌歌词一份表达敬意。

新歌词在音乐组老师手里逛了一圈,新歌作词那栏就挂上了【单书黎】的名字。

新歌词敲定那天,单书黎专门等在音乐组门口,就为了看到姓陈的气急败坏的脸。

单书黎笑眯眯地迎上前,对她说:“你讨厌我又怎样?还不是得唱我写的歌?”

“不光你得唱,你女儿还得一起唱。”

她笑靥如花:“你女儿的女儿儿子也得跟着一起唱。”

姓陈的女人被气到语无伦次,单书黎还不忘再出一口恶气:“活——该——”

单书黎的本意就是出口恶气,但她的那首词被语文组的一位老师看中,她们开始频繁沟通交流。

从优秀作文集锦开始,再到文人轶事。

单书黎在她的支持下开始写诗、写短篇、参加比赛——

她一路写,一路学。

高考时更是放着清北不去,凭着满腔热爱考进中戏,再后来《阴缘》内投,一个叫顾衍之的海归向她递来橄榄枝。

单书黎的人生被彻底改变。

……

多年来的顺风顺水,培出的是一棵顶天立地的美人松。

对于单书黎来说,不仅努力能得到一切,甚至她都不用太努力,就能收获别人渴望的所有。

童年时代的爱,学生时代的成绩、少女时代的才华、职场人渴望的荣誉地位……

人生不同阶段的衡量标准在单书黎这里只是个基本项。

她连人际关系都不用维护,因为所有人都会主动爱她。

父母无条件支持女儿;学校无条件偏爱学霸;

前辈欣赏;读者维护;

所有人都在她的才华跟能力下自动靠拢。

前二十六年的人生里唯一能拿来当磨练的贫寒家境,也在父母的万爱千恩中被软化成灵感万千。

单书黎无疑是骄傲的,她拥有太多、成就太多。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向任何人展示脆弱。

可就在刚才,这个讲了一辈子体面的铁血女人,成年后最大的一次情绪崩溃——张大嘴呜哇的狼狈样——

被上辈子的前夫哥看到了。

甚至还不是侧面观瞻,而是正面直观,近到能看清扁桃体。

“呜哇——”忍了半天的哭声终于在脸丢光这刻彻底释放,裴瑜大步推门。

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空气,单书黎努力收住情绪,嘴形一下子收不回来,整个人背对着他抽气。

她狠擦一把眼泪,一瞬间的功夫,情绪就收敛大半,剩余的那点哭腔无伤大雅。

她冲着六位老师鞠躬:“诸位老师,抱歉,刚刚是我失态。我已经调整好了,可以继续……”

“今天就到这。”顾霆把手帕递过来,拍她肩膀:“放你半天假,磨刀不误砍柴工。明天继续。”

单书黎开始着急:“不用放假,我已经调整好了——”

“书黎,听叔叔说完。”注意到顾霆有话要说,顾衍之叫停单书黎。

顾霆正视单书黎的眼睛,掷地有声:“导师们夸你的话不是安慰,都是真的。”

三天的访谈回放在单书黎身前一字排开:“你的进步,有目共睹。”

“所以单书黎,你不用怕——”顾霆目光平直,金声掷地:“你跟玛格丽特是平等的。你既然能坐到那张桌子,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坐得到就坐得稳。”

“坐得稳就能打赢。”

五位导师在顾霆身后一字排开,每个人都向单书黎投来肯定的目光。单书黎在这些期待的目光中更加抬不起头。

成年人在情绪崩溃后得到的第一份情感不是释然,而是羞耻。

单书黎现在就是这个阶段。

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甚至开始痛恨之前的顺遂人生。

——都是日子太顺,惯得她抗压能力弱不说,还要一堆人围着安慰,丢死人了。

看出她是崩溃后羞耻,同样有此症结的裴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掏出墨镜给架在她脸上。

世界突然降噪,心头的羞耻感被人为剥离。

单书黎抓着他衣袖低声呢喃:“……谢谢。”

顾霆扣好扣子往外走,五人团队紧随其后。

顾霆路过裴瑜的时候疑惑性地看他一眼,这一眼长到连顾衍之都莫名其妙起来。

裴瑜礼貌性地点头:“霆叔。”

“嗯。”顾霆拐下四楼。

人都走了,裴瑜替单书黎穿好外套,把人护在怀里要往外走。

单书黎红肿着眼睛茫然发问:“干嘛?”

“带你换个心情。”

……

待猛士驶离街区,顾霆把顾衍之叫到办公室问:“裴瑜的病……好了?”

顾衍之没懂他意思,要他讲明白些。

顾霆:“裴瑜现在能看女人了?”

顾衍之严谨道:“能是能,但有前提条件,他只在跟书黎有肢体接触的情况下,看女人才不会疼。”

“你确定?”顾霆回想刚才那幕:“裴瑜进门的时候可没碰到单书黎,当时屋里有女主持跟女策划,他可一点都没疼。”

经顾霆这么一说,顾衍之仔细回想。

刹那间,一道惊雷在顾衍之脑中劈开,一道接一道,滚滚雷鸣一齐轰炸,在他耳朵里嗡嗡怪叫起来。

“对啊,裴瑜的疤不疼了,他不疼了!!”

顾衍之一个电话打到前台:“刚才那个高个子男人进门的时候有没有异样?比如捂着脖子躲女人一类的。”

要知道,沧溟文化80%的员工都是女性。

“没有的,顾总。”前台回复:“您大舅哥全程没有任何捂脖子以及躲女人的行为。”

电话挂断,顾家叔侄对坐良久。

顾衍之先是惊、然后是笑,越笑越收不住。

笑到最后眼泪跟着下来,打在镜片上,他一边擦一边望着《阴缘》的海报。

晚风旋着霞光落进沧溟,顾衍之站在海报前静默良久,顾霆听见他讲:“沈清辞的病,就苏望能治。”

“好一个《阴缘》。”

“好,真好。”

小说被万人追捧是什么感觉?有生之年能不能让我体验一把?

点击量越来越少,只能在不停地写写写中打磨自己啦

人生在世,主打的就是不放弃

——

书黎这辈子才是真的有资格说:哥哥,我顺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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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访谈倒计时(5)裴瑜病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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