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毕,百官未退,分列两班屏息肃立。殿中御炉香烟袅袅,殿宇间落针可闻。
祈棠一身素色,立于满朝朱紫之间。
满殿文武无人知晓,这位深得沈太后偏爱,朝野口碑清正的县主,心底压着一桩尘封将近十年的血海沉冤。
九年前,当朝中书令纪敬则,清正耿介,却被冤与宫中婕妤苟合。一夜之间,纪府满门抄斩,女眷流放,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而她,纪月棠,便是纪府覆灭之后,侥幸存活的遗孤。
两年来,她谨慎筹谋,手握足以推翻旧案,昭雪纪府冤屈,当众揭穿萧彻山伪善面具的全部凭据。
可她始终按兵不动。一纸冤案平反,只能洗得清纪府一门清白,却撼动不了腐朽的朝纲,救不了困顿的万民,更推不翻这人心崩坏,君权独断的乱世格局。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己私仇,一门公道。
萧彻山慵懒的倚在高台龙椅之上,全然不见半分帝王的挺拔端正。
常年沉溺酒色怠政,让他周身只剩倦怠昏沉的暮气,一浑浊的双眼居高临下地扫过殿中肃立的祈棠。
“乐青,朕召你殿前回话,可知所为何事?”
祈棠挺直脊背,沉静笃定的说道:“陛下召见臣女,想必是为民间热议,臣女恳请开办官办女学一事。”
一语落地,肃穆的保和殿瞬间轰然哗然。两班文武神色骤变,纷纷抬首侧目,低语骚动四起。
立于朝臣后排的赵意更是浑身一僵,骤然呆立原地,双目怔怔失神,手足无措,满脸皆是惶恐与错愕,全然不曾料到他的女儿,竟会在百官面前,天子跟前,说出这般直白的惊天言论。
百官两两对视,后排几名官员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眉眼间满是讥讽;更有几人瞟向僵立失神的赵意,挤动眉眼,满是戏谑与嘲讽,暗笑赵府管束不力,竟任由家中女眷妄议礼法。
大齐立国百年,从未有女子公开入学读书,官设女学的先例。
世人根深蒂固信奉女子应安居闺阁,恪守妇训。女子读书进学,悖逆世俗,不合纲常,如今这般破天荒的改制提议,竟出自一位年少女子之口,更是颠覆众人认知,骇人听闻,令满朝文武尽数瞠目结舌。
满堂此起彼伏的骚动入耳,萧彻山的不耐骤然翻涌而上,满脸不悦。
他勾起冷笑:“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要开办女学,广收女子读书,难道是想大乱世间纲常,颠覆礼教不成??”
他早已疏于朝政,倦怠万事。翊太子遗孤流言传遍京城,早已搅得他日日心烦意乱,焦头烂额。
此前珩儿,秦熙轮番在他跟前提及开办女学的提议,他只敷衍置之,本想躲去寿康宫寻几分清净,未曾想,连素来持重的太后,竟也出言支持。
女子读书办学,不过是无关社稷轻重的细碎琐事,荒唐且无谓。若非此事愈演愈烈,他根本不屑过问半分。
今日特意在大朝之上召见赵盼兮,不过是想见一见这个躲了他整整两年的女人。他要亲手将她拽至朝堂中央,让她亲身领教何为皇权压制,何为身不由己,何为万般无奈。
将近两年光阴,她月月入宫请安,次次刻意避着他,从不给他半分近身相处的机会。
宫里的美人太多了,若不是今日这场对峙,他几乎快要忘了她的长相,快要忘了那年除夕之夜,眼前这个女子,曾以血肉之躯,替他硬生生挡下那穿胸致命的一剑,替他扛过一场死劫。
祈棠缓缓抬眸,坦然迎上萧彻山视线。
“陛下,女子虽为柔躯,却亦是万家烟火,社稷根本。女子知礼明理,则家风清正;女子有才有德,则教化绵长。官设女学,令天下女子读书知义,绝非乱纲败礼,而是正人心,淳民风,长久以往,必能固本安民,裨益大齐江山稳固。”
阶下百官心底各有揣测。有人觉她年少天真,无事生非;有人暗自好奇,这位县主为何执意要做这桩吃力不讨喜,绝对不可能成功的的事。
满殿寂静,唯有无数目光落在祈棠身上。
她的话音刚落,一位老臣立马站出来反驳:“县主此言差矣。女子本应以家庭为重,相夫教子,岂能抛头露面去学堂求学?”
祈棠从容不迫地回应:“大人此言差矣,女子并非注定要被局限在庭院内四角天空之下。女子进学,可多聆听先贤教诲,明理吾道,才能更好的教养子女。”
“赵意!”萧彻山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意大脑一片空白,他瑟缩在角落,不停地用衣袖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尚未反应过来。旁边的同僚悄悄伸脚踢了他一下。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滑稽的慌忙跪下,引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和奚笑声。
“赵意。”萧彻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极不耐烦的问道,“乐青的提议,你如何看?”
赵媛惊恐万分,跪伏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滴落,他颤抖着声音,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微臣,微臣,一切听从陛下决断。”
一位年轻官员站了出来,他面带嘲讽,不屑的笑道:“真是大言不惭,女子进学?岂不是让她们失了女子的温婉贤淑?”
祈棠淡淡地瞥了那年轻官员一眼:“粗鲁无礼,并非因为进学,而是因为缺乏教养。进学是为了明理知礼,而非变得粗鲁无礼。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滑稽,滑稽。”一位头发已然斑白的大臣出列,“县主开办女学,莫不是想要天下女子与男子一道科举入朝为官不成?”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立即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喧闹起来,哄笑声、议论声此起彼伏。祈棠目光冷冽,将那些讥讽与嘲笑的目光一一尽收眼底。
旁边的内侍立刻高声喝止:“肃静,朝堂之上岂容喧哗。”
“女子通文墨,易生祸心。”老臣摇头晃脑,“《女诫》有云...”
“《周礼》亦载九嫔掌妇学之法!”祈棠抬头,满脸不惧。
兵部侍郎冷笑:“边关不稳,当务之急...”
萧彻山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副尺利进贡的水晶叆叇,剔透的水晶镜片光洁莹亮,透过日光将殿中女子清挺孤直的剪影投射在后方鎏金屏风之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剪影上,思绪落入层层叠叠的回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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