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霜寒,朔风卷地。一封八百里加急战报冲破沿途风霜,火速送入江南行宫。
镇守淮江的大将王纯,力战殉国,血染疆场。
边关将士浴血死守的噩耗沉沉落地,本该震动朝堂、警醒君心,可远避江南的萧彻山,自始至终漠然置之,未曾有半分悲悯愧悔,依旧沉溺声色,耽于享乐。
数日之后,又一则战报传至行宫,言语虚浮,只报临川小胜,不提全线危局。
“陛下!临川大捷!齐军告胜!”内侍跪地恭贺,声线高亢。
区区一场局部小捷,便让萧彻山龙颜大悦,全然不顾主力大将殉国的滔天危局。
他抚掌大笑,意气风发,脱口便是荒唐诏令:“重赏三军!传令下去,今夜烟月河所有画舫尽数挂满红绸,朕要与万民同庆此胜!”
全然不顾前线将士尸骨未寒,行宫上下连夜铺陈奢靡,将一场潦草小胜,铺成了举国荒唐的盛景。
子时夜深,烟月河上灯火灼灼,奢靡喧嚣。河面浮满层层叠叠的胭脂花灯,流光映水,旖旎浮华。两岸画舫丝竹不绝,歌舞升平,婉转笙歌缠绵旖旎,彻底压过了夜色,一派盛世虚景,虚假又荒诞。
巍峨龙舟之上,珍珠长帘尽数卷起,晚风裹挟着脂粉酒香扑面而来。萧彻山慵懒斜倚在绵软绒毯之上,周身锦绣环绕,美人侍侧,悠然眺望两岸万家灯火。漫天繁光,只觉星月无光,山河盛景尽入己怀,满心骄奢自得。
蓦地一阵夜风穿舟而过,骤然掀翻案上鎏金酒盏,醇香烈酒泼洒倾覆,尽数打湿了枢密院连夜加急送来的淮江布防图。
密密麻麻的军情纹路被酒液晕染模糊,萧彻山蹙起眉头,随手将酒盏狠狠掷落,语气尽是厌弃:“扫兴。”
他沉溺享乐,闭目贪欢,浑然不觉千里之外的战场上静王的铁骑正长驱直入,山河寸寸沦陷。
“报!前线急报!我军粮道被叛军截断!”
满身血污,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踉跄奔入龙舟,体力不支重重跪地。
醉意沉沉的萧彻山,早已辨不清军情缓急。他醉眼迷离,斜睨着狼狈跪地的传令兵,非但无半分焦灼,反倒肆意大笑:“这莽汉倒是会凑趣,赏他一斛珍珠!”
危亡军情沦为帝王助兴的笑料,前线将士的浴血死守,终究抵不过他一时奢靡闲情。
数日后,寒风将一只冰冷木匣送至江南行宫。里面盛放的,是殉国大将王纯的头颅。
灯火之下,王纯首级怒目圆睁,眉眼间尽是战死不屈的刚烈。
萧彻山缓步瞥过,眼底无半分动容,唯有极致的嫌恶与冷漠。他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抬脚轻踢那染血的须髯:“败军之将,也配污朕的眼?”
“速速把这晦气东西扔出去。”他漫不经心吩咐一句,便彻底抛却此事,继续沉溺奢靡。
短短三日,一道冰冷诏书快马疾驰送入京城。诏书颠倒黑白,枉顾实情,硬生生将战败的罪责,悉数推给以身殉国的王纯,定罪其贻误战机,祸乱军心。
王氏宗族所有男丁,尽数押赴午门问斩,家中女眷,悉数流放三千里。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京城百姓人人自危,整座天启城被沉沉的压抑与恐惧笼罩。君王昏庸无道,忠良不得善终,乱世阴霾压得人人喘不过气。
无人知晓,一旦静王叛军渡过淮江,攻破京畿,这大齐天下,会落入何等万劫不复的境地。
市井流言四起,有人说静王治军严明,体恤百姓,传言他若入主天下,乱世可平,万民方能安居乐业;亦有人惊惧战乱残酷,担忧静王杀伐果决,性情暴戾,一旦登顶,必将掀起屠戮,生灵涂炭。
乱世浮沉,苍生最是卑微无辜。无人掌控命运,只能在战火中苦苦挣扎。
这场绵延不休的战乱,撕碎了山河安稳,拆散了无数阖家团圆,道尽世间最痛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只余下满目疮痍,遍地哀鸿。
腊月朔风凛冽,霜雪覆。在外避乱四个月,终日耽于宴乐的萧彻山,总算姗姗起驾,重返京城。
保和殿上,百官垂首肃立,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萧彻山一身繁复龙袍,松散慵懒地斜倚在龙椅上,全无半分临朝理政的威仪。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万岁,声浪回荡在空旷大殿。可这万民跪拜,天下尊崇的盛景,却让王座上的人心生轻慢,他突兀的嗤笑出声,带着漠然与骄纵,视朝堂礼制如无物。
穆景煜缓步出列:“陛下,臣保举吏部侍郎赵意之子,京畿卫北军校尉赵恒出征。”
“赵恒年少有为,果敢勇毅,熟稔兵法韬略。若命其领兵驰援淮江,必能提振低迷士气,力挽颓势,扭转战局。”
他直视御座:“更难得的是,北军三万精锐,皆愿与他同生共死。”
萧彻山缓缓摩挲着莹白的玉扳指,指腹用力一收,坚硬玉扣死死卡在指骨节间。他微微倾身,随意问道:“哦?穆卿极力举荐的人物,朕竟从未听过。赵意何在?”
百官队列末尾,赵意早已浑身紧绷,官袍之下的双腿早已沁满冷汗,膝头酸涩发颤。骤然听闻萧彻山点名,他浑身一震,慌忙踉跄出列,重重跪拜伏低。
“微臣、微臣在。”
“穆卿这般盛赞令郎,”萧彻山斜睨着阶下赵意,“你且说说,你这儿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赵意喉结剧烈滚动,心底惶恐翻涌,连连叩首:“犬子资质平庸,不过略通粗浅拳脚,半点不堪大用,岂敢担此出征重任..”
“陛下明鉴。”穆景煜陡然出声,利落截断了赵意的慌乱,“三日前,叛军已攻破淮阳、焚毁粮仓,前线粮草断绝。如今朝堂老将人人畏战,敢问殿中,还有何人敢立军令状,奔赴沙场?”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百官垂首屏息,无一人敢应声,偌大朝堂宛若空荡无人。
死寂之中,萧彻山忽而朗声大笑:“好!极好!既然无人请缨,那便让赵家儿郎前去会会叛逆。若是败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弹,那枚温润莹白的玉扳指骤然脱手,“当啷”一声脆响,玉扳指重重砸落在赵意额前的金砖之上。
赵意僵伏在地,肝胆俱寒,头脑一片空白。恍惚间,他听见穆景煜沉定谢恩的声响,字句清晰,落于死寂大殿。
恰逢此时,天幕骤然翻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瞬间照亮殿中云纹金砖,也映出御座之上,帝王漫不经心的漠然眉眼。
风雨欲来,山河倾颓,尽在这荒唐一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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