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车马奔波,黄沙一路随行,待到远方地平线上,厚重的汜水关城墙终于穿透漫天风沙,遥遥显露轮廓,灰白城垣伫立在苍茫天地间。
众人依令在汜水关外围远地扎营。休整妥当后,百里冰便带着祈棠改换寻常布衣,低调乔装,悄然入关。
屈指算来,祈棠与林屹川已有近一年未曾相见。
时隔日久,关口风烈依旧。林屹川一身凛冽战甲,静立在关门之下,等候多时。铠甲上镌刻的月牙白纹路,经日光铺洒,泛着一层清冽的青光,衬得他眉眼愈发沉敛。
目光穿过往来行人,精准锁定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时,林屹川眼底沉淀已久的沉寂瞬间碎裂。
眼底骤然翻涌起光亮,藏不住,压不下的欣喜轰然漫开,驻守边关的疲惫,经年别离的思念,尽数在此刻迸发。
他快步上前,敛去眼底汹涌情绪,稳稳拱手行礼:“县主。”
那一眼的灼灼欢喜太过真切,可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分明看见,连日风霜与奔波劳碌,在祈棠身上留下了痕迹,往日清淡恬淡的眉眼,如今却是满是风尘与憔悴。
重逢的雀跃尚且萦绕心头,祈棠却无心叙旧,迫不及待开口询问当下局势。
细问之下她才知晓,此次驻守关外的一万兵马,并非经朝廷正规调遣,而是林屹川私自调动,是林将军特意拨出,交由他全权操练的新兵队伍。
祈棠闻言,眉心骤然紧蹙,心头涌上重重忧虑:“一万兵马如此大张旗鼓调离,动静甚大,林将军真能彻底瞒住朝廷耳目?”
林屹川神色沉稳,缓缓回道:“我会以关外练兵为由,足以掩人耳目。”
他微微倾身,压低嗓音:“余下之事,自有穆兄周全。”
“穆景煜周全?”祈棠满脸疑惑,“私自调动边关军马,乃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岂是轻易就能周全的?”
见她满心焦灼,惴惴不安的模样,林屹川反倒扬起笑意。
“你大可放心,穆兄自有万全妙计。”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存完好的信,递到她面前,“这是穆兄早前送来的信,你看过便知。”
祈棠立刻伸手接过,拆开信纸,熟悉的字迹跃然眼底。信中赫然写明萧彻山已下密旨,默许林屹川私调兵马,驰援营救固洛。
心中大石稍稍落地,祈棠看向林屹川:“既然已有陛下密旨,名正言顺,为何还要刻意瞒着林将军,暗中行事?”
林屹川伸手取回信,凑近烛火,信纸瞬间燃起火苗,转瞬吞噬纸面。待密信燃成灰烬,他才沉声解释。
“陛下密旨,事关重大,绝不可公然张扬。金昌耳目遍布,此事一旦走漏风声,让他提前察觉端倪,定会心生防范,我们后续将人带出茫崖的计划,便会尽数落空。”
祈棠恍然大悟。
二人就着当下局势,细细核对、梳理完整套计划,确认无半点疏漏。待诸事商定完毕,在百里冰的护送下,祈棠悄然折返关外营帐。
林屹川接过军令,率一万新兵出关,与祈棠在茫崖脚下会合。
探子策马奔入林中,半日后回报,确认金昌兵马所在之地。林屹川立即整军出发,战马踏过碎石,激起阵阵烟尘。
祈棠留守营中,日复一日,耐心的等待着前线战况。
这日,万里云掀帘而入,在祈棠耳畔轻语:“林将军冒充固洛部下,已逼退金昌追兵,将固洛赶至红圈处,县主可即刻出发。”
祈棠立即起身,带上固洛亲卫,朝红圈标记处疾驰。
穿过一处密林时,埋伏等待的林军突然现身,将祈棠带来的固洛亲卫尽数拿下。等众人换好装束后继续搜寻,终于在悬崖下发现了固洛残部踪迹。
固洛半倚在帐中的简陋床榻上,锦袍已被血污浸透,衣襟处隐约可见几处狰狞的伤口。
“你是来看本王笑话的吗?”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祈棠。
祈棠站在三步之外轻笑:“殿下如今这般模样,还有何笑话可看?”
固洛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顿时渗出汗水。一旁的护卫立即上前,动作轻柔地将软垫塞在他身下,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腕,眼中一片心疼。
“殿下行军打仗依然不忘携佳人在侧。”祈棠的目光扫过护卫与固洛,这护卫正是那日喝下哑药的女子。
她讥笑道:“被金昌逼迫至此,温香软玉也无法舍弃。”
女护卫猛然抬头,眼中杀意毕露,手掌摸向腰间弯刀,却在固洛投来警告的眼神中,生生压下,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
“是了。”固洛低笑,“本王该带你来,若你在本王身边,本王定不会落得此番下场。”
“我来不是与你闲话的。”祈棠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符,“我带来一万兵马,助你突围。”
挣扎间,固洛肩头绷带瞬间涌出鲜血,暗红的血迹在粗麻布上晕开。
“想不到你齐朝区区县主竟也有调兵遣将之权。”他咬着呀,眼中满是阴鸷,“本王如何确定这不是你的陷阱?”
“你说的对,我不过区区县主,又有何通天本领,能给你设下陷阱?”祈棠转过身,透过帐门的缝隙看向外面,“若不是为了我朝两万将士安然无恙,我何须冒险到此助你?”
固洛端起案几上的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息。他一饮而尽,眉头紧锁,喉结滚动间,额角又是冷汗岑岑。
“想不到县主还有此悲天悯人的心肠。”固洛放下药碗,“战场之上,有何仁慈可言?区区一万兵马,如何确保本王突围?”
“你有何顾虑,不妨直言。”祈棠转身,直视固洛,“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与你周旋,你若执意不肯接受,我立马带着齐朝兵马返回大齐。”
固洛猛地坐直身子,牵动伤口,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微微缓和后,他朝祈棠龇牙低吼:“你朝皇帝借我两万兵马,岂容你说带走就带走?乐青县主,你未免太过自信。”
“你败局已定,未免大齐男儿客死异乡,我将他们带回齐朝,有何不能?”祈棠不屑的转过身,做出要走的架势。
未等固洛有所反应,女护卫一步跨出拦住祈棠:“放肆!”
她厉声叱骂,眼中怒火燃烧:“殿下英勇无双,岂会如你所言!”
祈棠讥笑:“殿下,原来她没哑啊?只是不知道,这又是殿下的哪位‘阿诗’?”
固洛冷冷瞥了女护卫一眼,女护卫立刻垂下头,后退至一旁。
他阴鸷地盯着祈棠:“你给本王一句实话,为何来助本王?莫要再拿两万兵马说事,本王不信。”
祈棠神色坦然:“好。殿下爽快,那我就实话相告。三王妃对殿下情深义重,听闻殿下不知所踪,她正带着殿下亲卫,在茫崖四处搜寻。”
“是她将我从王府带出,我敬佩她,愿意送她一个人情,将你救出此地。”
固洛咬牙,怒视着祈棠,大喝一声:“说实话。”
祈棠朝他微微倾身:“阿布大人乃我朝江夏王好友,我今日助殿下突围,只为他日,殿下夺回大位后,助江夏王一臂之力。”
只有绝对的利益才能打动固洛这样的人,普通的说辞又怎会让他信服。
固洛眯起眼睛:“江夏王?”他尾音上挑,突然重重一拳锤在床榻上,“你与他?”
“不错。”祈棠站直身子,缓缓说道,“殿下既已猜到,何必多问?”
帐外忽起凉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像固洛这般自负之人,唯有让他自认勘破“真相”,方会卸下几分防备。
“我与江夏王。”她转换音调,声线柔如春水,“虽为姑侄名分,却早已许了白首之约。我愿穷此生之力,助他登上大位。”
固洛冷笑抬手,女护卫立即上前搀扶。
“怪不得,咳咳,怪不得你不肯留在本王身边,原来早就心有所属。”
他佝偻着撑起身子:“在尺利,血亲联姻算得什么?”他猛然攥住祈棠手腕,“你若当真倾心于他,何不直接求本王助他夺位?”
祈棠一把抽回手腕:“殿下当真以为,如今困守的你还有资格与我谈条件?”她甩袖指向帐外,“我带来的一万齐军正在十里外扎营,要踏平殿下这残部,轻而易举。”
“够了!”固洛暴喝牵动伤口,咳出血沫,女护卫急欲拔剑,被他的手死死按住,他突然嗤笑,“两日后子时,从蛇骨峡绕道突袭,你若敢耍花样。”
他抽出女护卫腰上佩刀,架在祈棠脖颈间,冷冷的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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