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鹿死谁手

晨光初绽,天幕里靛青与橙红在云层间纠缠。金芒刺穿薄雾,在沙地上勾出纹路,将客栈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烙在固洛苍白的脸上。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街道苏醒的声息,烤肉摊飘来的辛香,混着白檀的清冽,在晨风里酿成独特的味道。驼铃叮咚,惊起檐下一串沙雀。

看着榻上的呼吸微弱的固洛,祈棠凝视着他眼皮之上跳动的光斑,百里冰说他至少还会昏迷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应该足够她做完所有事情。

书房内,尺利皇庭特有的金绮罗香雾缭绕,祈棠静立等候。

门外传来一阵银铃声,伴随着侍女恭敬的通报:“五公主到!”

赞丽踏入书房的瞬间,仿佛将整片沙漠的阳光都带了进来。赤金色的长袍摆上蜿蜒的蛇纹栩栩如生,蛇眼以孔雀石镶嵌,在光线中泛着幽深的绿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一般。

她的腰间束着一条青金石犀皮腰带,头戴月牙冠,冠上垂落的珠帘半遮住她的眉眼,却掩不住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书房内,阳光透过拱形窗户洒进来,投射到厚厚的墙壁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齐朝乐青,参见公主殿下。”祈棠屈膝行礼。

赞丽抬手虚扶:“免礼。你就是三哥藏在攻相城中的齐朝县主?”

与固洛一样,赞丽说着一口标准的齐语。

“非也。乐青是被三殿下强掳到尺利国中,并非自愿。”祈棠直起身,平静的迎上赞丽的目光。

赞丽轻笑,珠帘跟着轻轻晃动:“你与三哥的事情,本宫略有耳闻。听闻县主胆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眼下三哥不知所踪,县主一人来我大都,就不怕有去无回吗?”

“殿下,乐青此次前来,是为了三殿下。”祈棠微微屈膝。

“哦?县主知道他的下落?”赞丽眉梢微挑。

“殿下,我朝有个典故,叫'鹿死谁手',不知您可曾听过?”祈棠走近两步,按赞丽的指示坐下。

赞丽摇头:“县主有话不妨直言。”

“昔日我中原前朝,曾有一位威武之将,身形矫健,胆识过人。他喜好驰骋疆场,弯弓射箭,箭无虚发。"祈棠缓缓开口。

"他集结民众,揭竿而起,终成大业,自立为帝,威震四方。”

“国宴之上,四方来朝,此帝欣喜之余,借着酒意,向座下群臣问询:'我之功业,当可比肩史上哪位君王?彼时,一位大臣趁机赞颂:'陛下之智勇,远超汉高祖刘邦之深谋,胜似曹操之枭雄。古往今来,帝王之中,无人能及陛下之威仪。”

祈棠顿了顿,目光落在赞丽身上。

“此帝听后,笑言:'卿言过矣。人岂有不自知之理?倘若我生于汉高祖之世,必倾心辅佐,效命麾下,与韩信,彭越并肩作战,共谋天下。若逢汉光武帝刘秀,则中原之地,必有一番龙争虎斗,未知鹿死谁手,天下归谁。”

赞丽面色骤变,豁然起身:“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在我尺利之地,妄议我朝纷争?就不怕性命难保,有来无回么?”

祈棠跟着起身,神色如常:“殿下息怒。乐青此番前来,并非为置喙贵国朝堂之争。”

“哦?”赞丽冷笑一声,额前珠帘晃动,“难道县主是来与本宫说故事的吗?”

“三殿下与四殿下之争,愈演愈烈,实非尺利之福。”祈棠直视赞丽,“战乱频繁,百姓罹难。这些难道是殿下所希望看到的吗?”

“眼下金昌殿下势大,但他性格残暴,不顾百姓之苦。若是让他大权在握,尺利恐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眼下局势复杂,已经不是本宫一个人能够左右的了。"赞丽长叹一声,珠帘后疲惫的目光里满是黯淡。

祈棠继续说道:“我深知殿下心中所忧,今日孤身前来,愿为殿下分忧。”

“哼。”赞丽挑眉,“你是齐朝县主,到我尺利献计,你朝皇帝可知?”

祈棠神色镇定:"我此次前来,其一,乐青与三殿下为私怨,与我朝无关。其二则是因为钦佩殿下之为人。同为女子,我深知殿下身负重任,所历艰辛与责任皆非寻常可比。”

她向前迈出一步:“殿下在这朝堂漩涡中屹立不倒,早已赢得万民敬仰。殿下之非凡,绝非那些庸碌之辈所能企及。”

赞丽眉梢微微一动,她眯起双眼,仿佛要透过祈棠的言辞,看透她的内心:“你与三哥之间,究竟有何恩怨?可否说与本宫听听?”

祈棠的胸口微微起伏,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昔日,我被三殿下强留攻相城中,他明知我身份,却仍下令将我射杀。”

她的眼中闪过痛楚,仿佛那日的场景再次浮现。

“我的婢女为了救我,却被他一箭穿心,当场殒命。”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此仇不共戴天,我既来了这大都,定然没有放过他的道理。”

赞丽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然这是你与三哥的私怨,那本宫倒也不妨做个顺水人情。你有何计?你且说来。”

祈棠缓步走近赞丽,倾身贴近赞丽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此事若成,您便可名正言顺地执掌大局。”

赞丽侧耳倾听,眉头微蹙,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她轻轻点头,低声回应:“如此这般,真的可行?”

祈棠退后一步:“三殿下如今下落不明,正是您施展手段的绝佳时机。”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块金色令牌,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赞丽面前。

赞丽接过令牌,是固洛的金鳞令,此信物他们兄妹每人一件,金昌的是一只裂风扣,而她的则是双生环。

半晌,她抬起头:“此令你从何而来?”

“那日我被三殿下扣在攻相城中,三殿下与金昌殿下在茫崖厮杀,生死未卜。三王妃将我带出王府,让我回朝。”

祈棠神色坦然的将三王妃如何将她送出王府,又如何率部寻找固洛的经过一一详述,毫无隐瞒。

“至于此令,我带着三殿下亲卫寻找他时,被他的婢女发现,此婢女恨我入骨,因为我,三殿下毒哑了她的嗓子,只可惜,她当时孤身一人奔逃,被我的护卫斩杀,此令就是在她身上找到的。”

确实,她是被三王妃带出了王府,但那块令牌,却是她趁着固洛昏迷之际,从他身上摸出来的。

她的话虽然真假参半,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辩真假,固洛昏迷不醒,那女护卫虽不知去向,但是,她不敢也不可能来到大都。更何况,林屹川的探子也不是吃素的。

“妙青?”赞丽冷笑,“她倒是个痴情种。当日三哥以情爱为名诱她委身,她的家族英名毁于一旦,父亲抱憾离世,兄长至今不得志,没想到,如今三哥失势,她依旧不离不弃,真是情深意重。”

祈棠故作无知的问道:“这令牌虽是三殿下贴身之物,但恐怕难以号令他的心腹旧部。若殿下能再寻得些更有分量的物件,或许效果更佳。”

赞丽低头凝视着手中的令牌,片刻的沉默后,她缓缓抬起头:“既是如此,本宫便信你一回。”

“是。”祈棠屈膝,朝赞丽行了一礼,在赞丽允许下,径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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