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西斜,众人在府内焦急等候。
终于等到万里云带回消息,说赵恒在谢府与谢明禹大打出手,谢明禹不敌赵恒。赵恒已顺利带出霓裳,离开谢府往城外去了。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长气,只当赵恒将霓裳送去学堂。
不过片刻,赵恒的副将紧随其后赶来,言语间却始终视线躲闪,时不时看向一旁的萧沐华。
“将军命属下转告县主,他已带着霓裳娘子先行前往临川。”副将垂着眉眼,小心翼翼的轻声补充,“至于郡主,将军说待他在临川安顿妥当后,便会遣人回京将郡主接去临川。”
祈棠对副将道了辛苦,吩咐秋雁送人出府。
厅堂之内一时寂静。祈棠与丁瑶同时望向萧沐华,只见她满身落寞,一言不发,而后缓缓朝着屋外走去。
丁瑶忍不住瘪下嘴角:“表哥定是疯魔了!他怎能如此待嫂嫂!”
相较于丁瑶的忿忿不平,祈棠则满心忧虑:“大哥行事冲动莽撞,不计后果。此番若出了任何差池,皆是我拖累了霓裳。”
丁瑶只当她在自责当日非要让赵恒纳霓裳为小妾一事,既然霓裳已平安无事,未免她再多想,索性岔开话题说起她与连圣骞的婚事。
连圣骞前些日子已上门提亲,请奏婚事的奏疏也已上表朝廷。
一想到她与连圣骞成婚后,便要随他远赴龙溪郡,从此远离父母兄长,远离祈棠,她脸上的喜色褪去,亲昵抱住祈棠的手臂,蹭着祈棠的肩头不住撒娇。
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祈棠眼底漾开一抹温柔。
沉默片刻,她严肃的看着丁瑶:“我也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丁瑶点头静待下文。
“我要嫁给穆景煜。”
“什么?!”清晰笃定的几个字猝不及防的闯入丁瑶耳中,她难以置信地连声追问,“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太后不是许你婚假随心,怎么会如此突然?”
祈棠缓缓点头,低声将穆景煜西北之行前,萧彻山亲口许诺,待他坐实林氏谋逆,便允他一桩心愿的事缓缓说出。
娶她为妻便是穆景煜所求。
想到沈太后可能时日无多,还有萧彻山对祈棠婚嫁之事的暧昧,丁瑶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
“那你对他呢?你对他可有意?”
祈棠摇头,低声喃喃说道:“比起身家性命,儿女情长算的了什么。”
“啊?”丁瑶只看到她摇头,没能听到“身家性命”这四个字,“你既然对他无意,又为何同意嫁给他?”
“你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说过,我身上藏着一个惊天秘密,足以连累身边所有亲近之人吗?”祈棠走到门口,看着天边夕阳。
丁瑶用力点头,当年祈棠特意叮嘱她不要过问,她便从未多问半句。
“我与穆景煜,认识的远比你以为的更早。”祈棠缓缓说道。
“我们一同经历过无数险境,知道对方最要紧的秘密。整个大齐,能让我全然信任的人,只有三个。你,霓裳,还有穆景煜。”
“瑶瑶,你一定要答应我。往后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遭遇何种凶险委屈,第一要务便是保全自身,留住性命。只有保住性命,才能以图来日。”
这些叮嘱并非是祈棠的凭空臆想。在她梦境里,那些关于丁瑶的惨烈画面,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梦中的丁瑶衣衫破烂,尸首孤零零的悬挂在房梁之上。可与那些画面相关的细节却无从得知,她只能一遍遍叮嘱,让丁瑶务必小心再小心。
“自你病好后,这几句话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丁瑶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你也太杞人忧天啦!我是当朝太傅孙女,谁能轻易让我受委屈?再说我身边从来都不缺撑腰的人,有你,有表哥,有郡主表嫂...”
话说一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染上一层绯红:“还有,还有...”
看着她腼腆娇憨的模样,祈棠也被感染,忍不住打趣道:“我知道,你还有你的夫君。”
“你大婚之后,便要随他去往龙溪郡,自此你我山海相隔,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若来得及,赶在你大婚离京之前,我们一同送嫂嫂去临川与大哥团聚如何?”
丁瑶当即允诺,踢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赵府。
几日后,连圣骞上表的婚事奏章得到了朝廷的认可,禄泉侯连府与太傅府的婚事便算是尘埃落定下来。
一时间,丁府上下皆忙着筹备婚事。
祈棠,丁瑶与箫沐华从丁府相伴走出,三人已得到太傅首肯,同意祈棠与丁瑶在大婚之前送箫沐华去临川与赵恒汇合。
丁瑶兴奋的拉着萧沐华的手,畅想着赵恒夫妻二人在临川的幸福日子。
暮色初垂,夕阳铺在丁府大门台阶前,萧沐华先行辞别二人,登车回府。
街角树影沉沉,一道青衣身影静静立在暗处,已然候了许久。
祈棠侧头看去,是王宸晖。
王宸晖的眼神从祈棠的身上移到丁瑶身上。
祈棠清冷沉静,一如既往的从容自持。
就是她。
就是她在江夏王府当众斥责,将他仅有的尊严尽数碾碎。那些看似规劝,实则是居高临下的敲打日日折磨着他。
自那日后,王宸晖对祈棠的敬畏尽数褪去,只剩日益积累的恨意。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两篓碳石下跪求人的少年,可祈棠却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能轻易拿捏他的尊严,否定他的一切。
恨意几乎要破眶而出,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王宸晖摆出一副温顺的模样躬身道:“丁小姐婚期将近,学生无以为贺,特意备了件薄礼,略表寸心,祝小姐岁岁安稳,良缘永固。”
他将手中握着的素雅锦盒躬身递上,恭敬谦卑的神态里藏的却是他不死的执念。
丁瑶咧开嘴角,抬手便要收下。
身侧的祈棠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将丁瑶挡在身后。
祈棠清淡的眼神落在王宸晖身上,自王宸晖回京,几次来往,她虽不清楚此人是否还一如当年纯粹,但她不敢赌。
她曾多次回忆梦境,在梦中,她见过身边大多数人的结局,可唯独没有任何与王宸晖相关的痕迹。
不知是王宸晖本就无关紧要,还是她遗漏了某段关键片段。她害怕丁瑶将来的不幸与王宸晖有关。
她不敢赌。
“不必了。”祈棠平静的看着王宸晖,“太傅府一应齐备,无需你破费。今后潜心读书,莫要再来太傅府,若让有心人看去,图惹是非。”
王宸晖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又是这般居高临下的规劝,又是这般将他死死按在“寒门后生,受人恩惠、不配妄想”的位置上。
往日他尚且知道遮掩,可看着近在咫尺,一身明媚的丁瑶,再看着步步阻拦的祈棠,他心中的恨意再也压不住,阴鸷的怨毒的眼神渐渐爬上眼角,明目张胆地漾在脸上。
他抬眼直视祈棠,面上温顺已然尽数褪去,不言不语间却让气氛陡然转冷。
就在这凝时,一道挺拔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连圣骞一袭锦袍,身姿卓然,落向丁瑶的目光盛满温柔。
他快步上前,自然而然站在丁瑶身侧,低声温询:“怎在此处逗留?傍晚风凉,仔细着了风寒。”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拢了拢丁瑶肩头的斗篷,眉眼缱绻,情意真切。
郎情妾意,脉脉相依,眼前光景刺目至极。王宸晖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望着丁瑶脸上纯粹的欢喜,望着她身侧的矜贵从容的连圣骞,望着这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王宸晖的心底逐渐翻涌出令他自己都害怕的不甘。
那是他穷尽一生耗尽所有却也永远触碰不到的明媚。他心心念念,甘愿沉沦,不惜舍掉性命也要留住的人,如今却要完完整整地属于旁人。
这些日子,他心底的怨恨早已层层堆叠,腐烂生根。得知丁瑶婚期已定,他连着大半个月彻夜难眠。
昔日尚且能自欺欺人,盼自己寒窗出头,尚有一丝微光,可如今,连最后一点虚妄的念想都被彻底掐灭。他依旧垂首,可眼中早已漆黑一片。今日之辱,今日之痛,他尽数记下。他得不到的,旁人也别想安稳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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