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施碳

祈棠不愿与他人多生事端,淡淡解释道:“并非我不愿出门,实在是自幼体弱,娘胎里便带了些热症,稍稍劳累或是吹风,便会不适,故而很少踏出府门。”

她随口编了个借口,既化解了尴尬,也堵住了宋忆南的话头。

“什么热症?”林屹川闻言,担忧的目光落在祈棠脸上,眼底的清冷已全然褪分,多了些许真切的关切。

祈棠垂无奈的腹诽:她不过是随口编造的托词,这人怎么就听不出来?只得继续说道:“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只是偶尔发病时,会有些咳喘,并无大碍,不影响寻常起居。”

“倒未曾听闻过这般病症。”宋忆南立刻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县主可有寻过太医诊治?可有根治之法?”

祈棠慢悠悠地继续胡诌:“先母在世时,曾为我寻过几味调理的方子,这些年断断续续地吃着,虽未能彻底根治,却也能稍稍缓解,倒也没什么害处。”

“什么方子?县主可否拿来与我瞧瞧?”宋忆凡眼睛一亮,饶有兴致的继续追问。

“瞧我这弟弟。”宋忆南笑道,“不过在太医院刘院使身边学了几日医术,便急着要帮县主看方子,都是被家父惯坏了,性子太过急切,县主千万不要介意。”

宋忆凡轻哼一声,不服气地反驳:“我师承刘院使已有数年,这些年翻遍了太医院的各类医书,却从未见过县主所说的这种热症,今日倒要瞧瞧,是什么方子能调理这种病症。”

祈棠心底早已翻了无数个白眼,暗自懊恼自己随口编的借口惹来了这般麻烦。她无奈地含糊应了一声,将话题引向了宫宴之事,避开宋忆凡的追问:“此次宫中设宴,二位想必也要前往吧?”

“听说这次宫中宴请,还是穆贵妃进言,恳请陛下准许京中命妇,贵女一同赴宴,县主真是有幸,又能得见天颜,亲赴宫宴。这般殊荣,我可着实羡慕得很。”宋忆南刻意艳羡的看着祈棠,她嘴上说着“羡慕”,眉眼间的轻蔑却再明显不过。

祈棠想起丁瑶往日里总在她面前抱怨,说京中许多贵女心思通透却品性不佳,最是爱说话夹枪带棒,含沙射影,待人看似温和,实则处处透着攀比与轻视。

从前她听丁瑶这般说时,只当是小姑娘性子急躁,发发牢骚,未曾放在心上。直到今日,亲身遭遇宋忆南的步步试探与暗中讥讽,她才真正见识到,丁瑶口中的这类人,果然如所言一般,虚伪又刻薄。

隐忍与退让反倒会让宋忆南更加得寸进尺。祈棠反唇相讥:“宋小姐若是这般想见天颜,大可耐心等候谢小姐求得二殿下恩典,届时与她一同入宫便是,何需在此对着我说羡慕?”

“你...”宋忆南万万没想到,祈棠竟会这般直接,一时语塞,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怼,只能冷下脸色,猛地端起桌上的茶盏。

祈棠懒得再与她在此浪费口舌,这般无意义的争执,于她而言没有半分好处,白白耽误她的时日。

她起身说道:“想必二殿下与谢小姐还有私话要聊,乐青便不在这里打扰诸位了。林小将军,不知可否麻烦你让人将画舫先靠岸?”

林屹川没有任何迟疑,立马应下:“县主客气了。”

说罢,他吩咐随从即刻将画舫驶往岸边。不过片刻功夫,画舫便缓缓靠岸,船身稳稳停住,随从连忙放下踏板。

祈棠淡然地转身离开。至于萧珩,她不便上前打扰,便托林屹川代为告罪,而那对宋家姐弟,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今日这般言语交锋,即便得罪了,她也全然不在意。

踏入岸边,她忽然想起穆景煜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本公子送你县主名号,这个名号,就是你的依靠,不必事事隐忍,任人欺凌。”

是啊,自家中出事后,她便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唯有在丁瑶和方青青面前,她才会稍稍卸下防备,面对其余旁人,维持基本礼貌即可。

可今日面对宋忆南这般步步紧逼,言语羞辱,若是再一味隐忍退让,恐怕只会被人当成软柿子,随意拿捏。

祈棠头也没回地朝着岸边停靠的赵府马车走去。

刚走出数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沉稳的呼声:“县主留步。”

她脚步一顿,转身望去,只见林屹川正快步朝她追来。不愧是常年习武的少年将军,这般疾行奔来,竟不见丝毫喘息,唯有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林小将军怎么也下船了?”祈棠疑惑的问道。

“二殿下与谢小姐还有些私事要谈,我不便在旁打扰,便先告罪退下来了。”林屹川顺势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沿着金涧湖的岸边缓缓前行。

几缕细碎的阳光穿透岸边垂落的柳树枝桠,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林屹川的肩头与发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暖光晕中和。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人言语。片刻后,祈棠轻声唤道:“林小将军。”

几乎是同时,林屹川也转过脸,低声道:“县主。”

话音一同落下,两人皆是微微一怔,随即又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林小将军先请。”祈棠停下脚步。

林屹川轻声问道:“方才你说的那娘胎里带的热症,当真无法可治吗?”

“噗嗤!”祈棠忍不住轻笑,稍稍朝他靠近了些,狡黠的用团扇挡住半张脸:“骗他们的,哪是什么热症,不过是随口编的借口,用来堵住宋小姐的追问罢了。”

或许是阳光依旧带着几分燥热,林屹川的脸庞忽的一下染上了浅淡的绯红,他心头一慌,连忙别过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窘态,却不知耳根早已红透,此时的他与之前清冷严肃的模样判若两人。

祈棠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说完便拉开两人的距离,立于岸边的柳树下,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望着祈棠的侧脸,林屹川又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京城楼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笑意。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京城很好,繁华似锦,与大漠的荒芜萧瑟截然不同。”

祈棠眉头微微蹙起,她一时拿不准林屹川话里的深意,顺着他的话,她轻声叹道:“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巍峨,朝喧弦管悠扬,暮列笙琶婉转,处处皆是热闹繁华。”

“县主高才。”林屹川侧头看着她,眼中满是赞叹:“我大齐如今风调雨顺,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比之前朝更是繁华昌盛,如今陛下圣明实乃天下百姓之福。”

“呵。”祈棠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中的柔和瞬间消散殆尽,她暗自轻叹,林屹川才来京城不过数日,便被这表面的虚假繁华迷了眼睛,竟看不清这繁华之下潜藏的暗流与龌龊。

他常年驻守边关,却这般轻易便被表象迷惑,他日若真能掌一官半职、手握实权,难免会被朝堂的权力漩涡腐蚀,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那声清冷的冷笑,瞬间浇灭了林屹川心中的暖意。他脸上的赞赏与笑意渐渐凝固,只剩下茫然与错愕。看着祈棠完全冰冷的神色,心中一阵慌乱。

他反复回想自己方才说过的话,竟不知哪一句惹了她不悦,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开口询问的勇气都没有。

“林小将军所言极是。”祈棠掀了掀眼皮,朝旁边迈开脚步,拉开了与林屹川的距离,冷淡的说道,“时辰不早了,我家中还有些琐事,就不打扰林小将军在此赏景了,林将军自便。”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林屹川一眼,扬声唤道:“秋雁。”

不远处等候的秋雁连忙快步上前,扶着她的胳膊,一同走向岸边停靠的马车。等祈棠上车,车轮随即转动起来,卷起一阵轻尘,渐渐消失在林屹川视线尽头。

林屹川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是困惑,懊恼与失落将他包围。他本想伸手挽留,想要开口问一句“为何”,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举着的胳膊就那样悬停在半空中。

许久,他缓缓收回手,依旧兀自呆立在湖畔,湖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怅然若失,那股莫名的失落,像潮水般漫过心头,久久无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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