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辗转,队伍终于抵达庆州城外的驿站。待安置妥当,祈棠端着熬好的汤药推门而入。
林屹川坐在桌边出神,连房门被推开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伤处还疼吗?”祈棠放轻脚步,用指尖轻轻触药碗的边缘。
林屹川猛地回神,他连忙起身,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好多了,多谢县主挂心。”
祈棠提起茶壶倒了一盏茶水,轻轻推到林屹川面前“你这两日总是这般欲言又止,神色恍惚。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话音刚落,两人竟同时开了口。
“你与穆大人……”
“县主与穆大人……”
两个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林屹川耳尖微微泛红:“县主,您先请。”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祈棠掩嘴轻笑:“我想问你,你与穆大人之间,究竟有哪些过节?”
林屹川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了些,他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轻描淡写道:“幼时我曾在京城住过几年,看不惯他横行霸道,曾出言制止过几次,想来,他便是因此记在了心上。”
祈棠心底暗自失笑,不过是幼时的几句争执,穆景煜竟记恨至今,这般心眼,倒真是太小了些。
她看着林屹川,认真的说道:“轮到你了,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今日你若不问,下次再想知晓什么,我可就什么都不会再说了。”
烛火轻轻一晃,将他眼底的灼热与忐忑,映得愈发分明。
沉默了片刻,他抬眼迎上祈棠的目光:“县主与穆大人,究竟是何关系?”
窗外突然下起雨来,祈棠低下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我越危险。"
林屹川突然捂住胸口,俊朗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在一切。
祈棠急忙扶住他:"别动!我去叫大夫。"
"无妨。"林屹川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待喘息稍定,他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县主曾经说过,与在下结交是一生之幸。”林屹川炽热的眼神直直望进祈棠的眼底,“莫非,县主当初说的那些话,都是诓骗我的?”
祈棠彻底怔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等她缓过神,林屹川步步紧逼:“穆景煜是习武之人,门外稍有风吹草动,他定然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我身上带伤,脚步与呼吸不同常人,那日他明明知晓我在门外,为何不逼我现身?为何要拦着你开门?又为何要在屋内说那话?”
林屹川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接连砸在祈棠心上,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半句合适的话语来应答,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见她不语,林屹川的声音沉了下去:“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你们之间的秘密,但凡有半分泄露出去,所有的过错,都会算在我头上。”
“若是换成旁人,换成丁小姐在门外,你看他穆景煜,还敢这般肆无忌惮吗?”
话音未落,林屹川的骤然抬高音量,隐忍与偏执彻底爆发:“他在赌!赌你会不会一时心软,将你们之间的实情告诉我;赌我得知真相后,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赌你最终,还是会偏向他!”
就在这时,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林屹川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窗外茫茫的雨幕,抬手“唰”地一下扯开衣襟。胸口缠着的绷带早已被血水浸湿,那道尚未愈合的刀伤模糊狰狞,在摇曳的烛光触目惊心。
“我林屹川,对天起誓!”他嘶哑着嗓音,单膝重重跪地,三指笔直并拢,举过头顶。
“若今日我有幸得知你与穆景煜之间的秘密,我必将全力以赴,赴汤蹈火,助你达成心愿,以全朋友之义;若你还是坚持不肯透露半分,我在此立誓,将不惜一切代价,穷尽一生之力,誓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我日后泄露半句秘密,必如此伤,溃烂而亡,不得好死!”
祈棠倒吸一口凉气,直直地望着林屹川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决绝,让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呆呆地开口:“你,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不必如此。”
可林屹川的膝盖,仿佛生了根一般,牢牢钉在地面上。
“起来!”祈棠大喊一声。
林屹川依旧纹丝不动,倔强地跪在原地。
祈棠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身世,从纪家昔日的荣光,一朝覆灭的血海深仇,到她潜入穆府为婢,再到替萧彻山挡下致命一刀、受封乐青县主,直至如今暗中筹谋,欲为纪家翻案的所有过往,一一道出,唯独隐去了翊太子玉佩与藏宝图。
雨声淅沥,屋内只剩祈棠清冷的叙述声,待她话音落下,林屹川才缓缓起身,沉默地站在祈棠身后,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他为何要帮你?以穆景煜,他会做这无利可图之事?”
“他自然有他想要的东西,不过我并不在意。”祈棠没有回头,“各取所需罢了。”
她终于转过身:“我今日同你说了这么多,一来,是念着你曾舍命救我,知晓你心性磊落,断不会拿我的性命与过往相要挟;二来,”她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恳切,“我如今出入皆有人跟着,待到了庆州,行事必定诸多不便,还需你相助。”
林屹川眉间的郁结终于彻底舒展,连日来的忐忑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意。
“那是自然。我既已知晓你的难处与心意,断不会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县主尽管放心,往后无论何事,我定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他抬起手想抚上她的肩头,可指尖在半空一顿,转而对着祈棠郑重一揖。
两人就庆州的筹谋细细商议许久,待诸事敲定,祈棠缓缓轻叹一声。
“今日我与你所说的一切,暂且不要在穆大人面前提起,就当你从未知晓这些。”
“为何?他那般算计你,你反倒还要顾及他的感受?”林屹川追问。
“他虽心思深沉,处处算计,却也一直都在帮我。”祈棠缓缓开口,“不管他为人如何,于我而言,终究是有救命之恩。若非他出手相助,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更别说今日能站在这里,筹谋纪家翻案之事。”
“我虽不是什么恪守礼教的道德高人,却也不愿做那忘恩负义之辈,更不想让他察觉到半分背叛之意。”
凝视着她的侧脸,烛火映出她的坚韧。林屹川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好,不管他如何,我只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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