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旿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精神触丝网强行拦截穿山甲可行，此等恐怖的动能绝对会将网冲破。精神触丝直接连接着向导的精神图景，一旦断裂，而且是这么多根同时断裂，将对精神图景造成难以想象的伤害，冲击过载向导甚至有可能当场死亡。
拥有精神触丝的向导本就少之又少，何况是燕疏与这种身经百战的S级向导，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必将对海息市乃至全人类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一定要有人受伤的话，只能是他唐旿。
唐旿踩在魔鬼藤搭建的桥梁，其余感觉降低到极致，精神力集中于双手。
穿山甲轰然冲来！
想象中深入骨髓的痛楚并没有袭来，他睁眼一看，穿山甲仿佛被什么东西当头兜住，被拦截在他面前不足一拳的位置，骨碌碌转个不停。
除了向导，谁也看不到精神触丝的存在，但那股强大而勃发的精神力唐旿却能清晰感受到，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巨大的精神触丝网斜挡住穿山甲，如果能撑住，穿山甲将脱离先前的轨道，直升机上的人也能幸免于难。
——但前提是撑住。
唐旿想都没想就出手。
这一拳震撼寰宇。
汇聚于右手的S级精神力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怖力量，在短短的出拳距离中竟震出一声音爆，隔着精神触丝网当头砸向穿山甲，力度大到鳞片都凹陷。
整个身体仿佛只剩下一只成拳右手，不顾一切撞在那蛮横的坚硬生物上，但比痛楚先来的，是那张仿佛能抗下一切的精神触丝网中，源源不断的如风般轻盈的精神力。
直达心扉。
唐旿的五感从那微小的一点陡然扩大，所有的事物都从眼前消失，穿山甲、直升机、断裂的飞机、异种、森林，一切的一切统统消湮，仿佛置身于纯白的原初世界，明镜似的地面倒映出这个世界中的全部——
他和燕疏与。
两人即是世界。
来自灵魂深处升起的向往与渴求席卷全身，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冲撞得唐旿的脑海一阵阵发懵，此刻他只想遵从精神本能，迈向那唯一能治愈和抚慰他的源头。
手腕猝不及防被握住。
唐旿猛然回神。
“醒醒。”燕疏与冷淡的声音响起。
心脏突然狂跳不止，唐旿久久凝视着燕疏与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直升机上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脸懵逼地看着穿山甲被打飞，唐旿忽然愣神，又忽然朝燕疏与伸出手，手又忽然被握住，燕疏与开口说了两个字，他就像被摄魂一样一动不动。
绳梯又重新降至尾翼上，燕疏与道：“上去。”
唐旿这回没有任何推辞，手脚并用爬上绳梯。
燕疏与又道：“上升。”
唐旿反应过来，“那你……”
马延风颇为好奇地看着唐旿，笑着说：“不用担心他。”
另一边，被强行推离攻击方向的流石穿山甲飞出一道完美抛物线，尔后重重砸在地面，成功cos了把地面浮雕，正冲着直升机直呲牙。
倒是那几根魔鬼藤想要卷土重来，被燕疏与用精神触丝一扎，就摇摇欲坠不敢再造次。
飞机尾翼上的燕疏与身形瘦削而笔挺，微风拂面，扬起额前碎发，深井般的灰色眼眸暗下一丝疲惫，狼狈从未落于其身，他满身灰烬却不沾风霜。
他只将手向上一伸，握住虚空中忽然显现的鸟爪。
那是一只蓝白相间的矛隼。
通体羽毛以白色为主基调，唯有羽尖一点冰蓝，清澈而通透。长翅一展，点点蓝色随风飘荡，美得透骨。
矛隼带着燕疏与升空，逐渐与直升机齐平，他轻轻一跃，钻进机舱。
“海东青……百闻不如一见。”唐旿开口，“很漂亮的蓝色眼睛。”顿了顿，他补充道：“你的眼睛更好看。”
……这话有点似曾相识。
几个伤员都是普通人，看不见精神体，就那么直愣愣看着燕疏与宛如旱地拔葱般飞起来，默默感叹一句进化者真是不一般呐！
马延风笑嘻嘻凑过来，“都说了不用担心他。”
唐旿惊讶，“你看得见精神体？”
“看不见啊。”马延风道，“当了他这么久警备员，连同伴的精神体都不知道也太不称职了吧。”
马延风拍拍唐旿的肩，颇带调侃地说：“漂亮吧？”
唐旿：“你不是看不见吗？”
马延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见过的都说漂亮，那肯定漂亮。”
唐旿偷偷瞧了眼燕疏与，“非常漂亮……是我见过最美的精神体。”甚至是最美的动物。
马延风把唐旿揽到一边，悄悄说：“你不知道吧，他的小鸟已经连续霸榜‘风塔最美精神体’No.1六年了，而且不是我们市风塔，是全国风塔哦。”
唐旿还没完全回过神，话语没过脑子从嘴里冒出来，“见过他的精神体的人很多吗？最美榜是什么？还有不是小鸟是海东青。”
“哎呀都一样，都是鸟。这个榜单是‘风塔在线’里面的，你刚服役还不知道，那是个APP，全国风塔的所有成员，包括进化者——就是哨兵和向导，以及风塔编内工作人员——像我，全都在里面有账号。论坛板块是最常用的，大家在里面发帖聊天、交友、相亲什么的，有人闲得没事就搞了几个榜单，除了‘最美精神体榜’，还有‘最强哨兵榜’‘最强向导榜’‘最通人性风塔榜’等等等等。”马延风解释道，“悄悄告诉你一句，你亲爱的搭档还在另一个榜单上排名第一哟。”
懒得吐槽这个如同法治栏目的软件名，唐旿追问：“哪个？‘最强向导榜’吗？”
“NONONO，”马延风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是‘最高颜值向导榜’。所以你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把他的小鸟投到第一了吗？”
“懂了。”
精神体只有进化者拥有，也只有进化者看得到。大大小小的异化区横在中间，各城市交流有限，怎么可能那么多人见过精神体。但人就不一样了，就算没见过真人，照片总能找到吧。
所以“最美精神体榜”本质上是“最高颜值哨兵榜”和“最高颜值向导榜”的结合，主人都那么好看了，精神体能丑到哪去？
唐旿问：“该怎么注册那个软件？”
“简单嘛。派遣期刚过，各个部门都连轴转，等过两天过渡完，信息部会统一把你们的账号和密码以及下载链接发到邮箱。”
“这么正规？”唐旿略微讶异。
“那当然，咱们全国都在用。论坛只是附加功能，它本质上是一个公务平台，功能很多，以后你慢慢摸索就行了。”
……
直升机另一边。
骨折的年轻人已经安上了夹板，另外两人的伤口也得到简易处理，坠机时他们被包裹在缓冲气囊里，受伤并不严重，因为空气循环系统损坏才缺氧晕过去。
只是老高被变形的设备压倒，坠机时就去世了。
老高不老，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妻女父母健全，女儿在乾定市上小学三年级，学区房的贷款才还了两年。
中年男人叫罗康，跟高彬认识快十年，此番好友离世，他连骨灰都没能带回去。
悲伤到尽头没有那么多眼泪，罗康眼底满是血丝，身心俱疲地思考怎么跟高彬的家人交代，见燕疏与在看他，略为尴尬地偏头。
自己刚刚那么冲他吼，也不知道他记不记仇。
罗康咳了一声，想道个歉，燕疏与忽然摊开手掌，一个方形物件赫然躺在他手心。
黑色底布，三道金杠，是高彬的肩章。
“你竟然……”罗康愣了，手足无措地接过肩章，百味酸涩又涌上喉头，他想苦却哭不出声，抹眼睛却发现没有泪。
“谢谢，谢谢……”除了这样，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
回程的路上，唐旿反复回味着刚刚那种感觉。
他将全身精神力集中于一点，燕疏与也将精神力全部灌注于触丝网，两股力量相拥的瞬间，他们达到了精神上的共鸣。
他沉溺其间，燕疏与却早早抽身。
心脏堵得慌，明明心跳一声响于一声，但血液却好像失去了与身体各处的联系。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在内部交锋，刀刀见血，拳拳到肉，却难分伯仲。
他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胡乱揉成一团丢去窗外，换来心烦意乱和焦躁不安。他用余光小心翼翼追逐着那个人的身影，出现时心猿意马，消失时坐立不安。
阳光是金色的风。
被它吹拂的人斜倚侧窗，碧绿云海自他眉下呼啸掠过。
他只是闭上眼睛，却给了世界窥窃的机会。
唐旿想再光明正大看一会儿，心里默默祈祷他不要那么快睁眼，又期待看到他睁眼的模样，于是再次祈祷。
硬币抛起又下坠，揭开手心等于揭晓谜底。
他忽然睁开了眼。
唐旿失言半刻，怔然间找回声音，话语中有几分掩饰不及的慌乱，“你的精神触丝还好吗？”
“托你的福，没有大碍。”
顿了顿，燕疏与想到他不管不顾地挡在流石穿山甲面前，补充道：“你自信过头。”
唐旿默然张了张嘴，待燕疏与转过头去，才缓缓地：“……我只是从心之举。”
小燕：“你自信过头。”（让你别过来你还要来！）
小唐：“我从心之举。”（我不能让你受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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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矛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