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晚读书时期和两人关系都算不上好，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初中那会三人都在一个学校，后来她和陈兆读了商南的高中部，而刘泽然，高中前就出国了。

如今已是高一下学期，学校难得又办了场篮球赛，不少人都兴致昂扬的，除了自己。

“你看看你这次的排名，好吗？不是我说，你一个语文课代表，作文写偏题！”

宋晚晚话都不好意思说一句，低着头保持沉默。

前不久才结束的月考里，她考的不错，唯独语文险些不及格。

更糟糕的是，她还是语文课代表。

班主任把她的卷子翻来翻去，哗哗的响声像很轻的巴掌扇在脸上，“以前的事情，我们心里都有数。”

她呼吸一顿，过于熟悉的开场白让她已经可以自动拓写出下一句。

“但是你现在既然在这里念书，就好好念书。”

老师叹了声气，从手侧抽出一张单子递给她，“这边有个演讲比赛，班里没有人愿意去，你去吧。”

“我知道你不想当课代表了，等你参加完这个比赛，我们再聊一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宋晚晚觉得自己再不拿有点不识好歹，没想到就在她指尖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轻飘飘的话，“最近课间我看到你在看闲书，怎么样才能提升你的成绩，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闲书。

她低着头拉开门，一室阳光被隔绝在身后，面前只有这条阴暗的走廊。

身后风忽然恶狠狠地吹进来，墙角有东西倒在地上砸出啪的一声。

明明放在背风地方，书却还是倒下来了，纯白封面压进尘埃里，那上面只有四个大字——一九九九。

有点脏了。

宋晚晚在心里叹了声气，却不小心真叹了出来，闷重一声让她自己都发愣。

初中部有些地方的窗是不能完全打开的，这样的叹气会左右碰撞着重复很多声，而如今在这样一个宽敞的走廊里，却只是随着阳光轻飘飘地散开了。

以前、以后，就像今天凌乱的天气，混合在一起让人瞻前顾后。

宋晚晚在心里又叹了声气，极其小心地只是维持在心中。

她低着头往楼梯走，想着还是快点回班级和谢柠一起去看篮球赛吧，身前却忽然冒出来一阵哄闹。

有一群人三两结伴走了下来，嘴里唧唧歪歪聊着篮球赛，“诶，陈兆，等会你是不是要参赛？”

“嗯，对的。”

“哦，你在哪队啊？”

她怀疑这几个人是不是不太熟悉，连自己都知道篮球赛是按班级分的队。

然而微风吹过，光影乱跳着溅到脸上，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我在，红色球衣的那一队。”

像故意说给她听似的。

宋晚晚揉了揉眼，就在视线重新回到正常的这一瞬间，却意外对上他人目光。

“诶，陈兆，那你是几号呀？”

“……二十五号。”

她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我要重默，你在这等我会啊。”

“我靠，我也要重默。”

“就三分钟，默首诗，很快很快。”

一群人散了个干干净净，楼梯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宋晚晚抱着书准备上楼，却听见那人说，“当心下雨。”

她脚步微顿，随后是第二句从身后飘过来，“下雨了书会淋湿。”

太阳还照在两人身上，出门前看的天气预报说是个大晴天。

宋晚晚不知道哪来的雨，但她一句也没有问。

她只是抱紧书离开。

-

商南不是第一次办篮球赛，前几年第一次办的时候，一场比赛到最后愣是成了互殴，后来便干脆停了。

谢柠远远看见她就挥挥手，拉着她冲到了操场边坐着，这个年纪的女生来看篮球赛，大部分也只是为了看个帅哥罢了。

身旁男生喊得越发斗志昂扬，宋晚晚想起被叫停的那场比赛，她很不巧地站在水池旁洗手，自己班上比出来的胜者站到她身边冲着水。

一时间没来得及躲开，以至于还赔出去一张创口贴。

谢柠捂着耳朵认真在球场里搜刮起来，“晚晚，你看那个十八号怎么样？我怎么觉得还没你高？”

宋晚晚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带上，“十八号在哪儿？”

“天呐，看那个二十五号，巨帅！”

二十五号。

宋晚晚擦眼镜的动作顿了顿，只不过刚抬起头，硕大一个篮球却像脱了手，朝她飞速袭来。

人原来在这种时候，头脑真的会一片空白，可就在这种时候，她心里还要想起那个人。

上下左右所有的声音尖叫到鼎沸，心跳沉闷到快要听不到，跌到谷底像要淹死了，偏偏是最讨厌的、只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来的人。

她屏住呼吸，一只手却骤然伸出，指尖用力绷出很漂亮的曲线，连带着鲜红色球衣挡在身前。

所有的时间都像碎片一样炸开，细碎闪光从他脸侧边缘掉下来。

起跳，投篮，用一个三分换来全场的尖叫，变成一场精彩到极致的绝地反击。

“天呐，这也太精彩了，配合的真好，我还以为那个球要砸到你呢。”

宋晚晚停顿了有一会才说出口，“是啊，好吓人。”

谢柠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我怎么感觉那个二十五号有点眼熟，像……陈兆？你记得吗？初中应该在你隔壁班的，以前胖胖的，后来变瘦了就特别帅了的那个”

“好像没什么印象。”

谢柠叹了声气，“他物理特别特别好，可多人喜欢他了。”

宋晚晚低下头，脑袋里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想起走廊上那一面，那时候难道是光的折射吗？

然而这就像写不出的压轴题一样不需要答案，她拽着谢柠在裁判吹响哨声的那一刻溜走了。

人群哄哄闹闹。

背后还是不断的声响，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陈兆终于听清了眼前人的话。

周扬跑到他身边拍了拍，“别想了，人都走了。”

篮球却忽然被人重重砸到地面，反弹到惊人的高度后一点点平息着。

陈兆下意识看了过去，罪魁祸首正站在远处盯着自己。

周扬立马就跑了过去，他们两个人皱着眉拉拉扯扯好一阵，那人没谈拢般甩开手走了。

姜泽冒了出来，“顾嘉那个神经又怎么了？”

周扬已经又跑了回来，尴尬地笑笑，“他就是个神经，别管他，他又想干坏事呢。”

每回谈到这个话题，姜泽都忍不住奚落几句，“那你呢？”

周扬抿着唇，脸上更尴尬了，“哈哈……我也是。”

这样的话并不好听，但陈兆只是微微抿唇道，“都放学了，那我就先走了。”

他没有说出一句缓和的话，毕竟自己也没有替别人去原谅的资格。

就只是这样，在还算冷的天，骑得身上都微微出汗。

眼前六十多秒的红灯，漫长的像一个三分钟的长镜头，他干脆停在便利店门口，想进去买瓶水。

没想到，只不过刚从一个货架走到另个货架，平滑的地面却像生出石头，硬生生把他绊在原地。

话题里隐隐包含的人正站在他面前，微微抬眼，黄昏就从她的头顶滑落瞳孔。

而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冰柜前拿出两瓶苏打水，又去结账买单。

陈兆下意识跟着人家走了一路，迎着营业员疑惑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都没拿，他刚想随手拿包什么。门响了。

太阳还在下坠，连着地平线即将变成漂亮的夕阳。

陈兆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就比如在此时此刻，把视线放到门外。

光线射入视网膜冲击着，他想起物理书上写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样的目光真的有重量吗？

不然她为什么会像被打扰到那样侧过身。

昏黄光线沿着她打量的视线渡来，冷意随着风一下就吹了进来。

陈兆心一颤，他仓促低下头往里走，只不过刚打开同一个冰柜，身后欢迎光临的声音又响了。

他握住最顶端的矿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客人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随着他拿出水的动作越来越近。

“怎么还买水？”

他一愣，浑身一颤。

“不是说好，我请你喝吗？”

陈兆匆忙转身，冰柜门敞开着，宋晚晚在看着他，眼里带上一点疑惑不解，“陈兆？”

漫长的两年里，这样为数不多的面对面说话，被速写在透明玻璃里像要留下什么。

学校里的陌生人，学校外的好朋友。

手中触感骤然冻的人一哆嗦，陈兆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拿着那瓶水。

他想，这样也够了。

两瓶苏打水，两个人，他们很少会这样一起在便利店里坐一会。

“没想到你又跑回便利店里了，我就干脆拿着回来找你。”

她眼睛没有弯弯的，陈兆只觉得自己快看出重影，而像笑盈盈一样的声音说，“给你，我请你喝。”

“哦哦，好。”

他伸手接过，或许是冰凉的罐身在便利店的暖气里有些不合时宜，恰好握在了宋晚晚手的下端。

消融的水滴就这样从她指尖滑落到自己肌肤之上，冻的人指腹一颤。

宋晚晚喝了一大口苏打水才开口，“以前记得你的号码是十七号诶，这次怎么变了？”

陈兆笑笑，“你肯定很久没来看我打篮球了。”

“今天真要谢谢你，帮我拦了那个球，不然我可能就要被顾嘉砸到了。”

“没事的。”

陈兆指尖还圈着那瓶苏打水，他斟酌又斟酌，还是决定问，“刘泽然最近还在找你麻烦吗？”

身旁人沉默着，随后诚实地摇摇头，“倒也不算。”

挂在杯壁的水雾在指湾掉成一片湖泊，顺着边缘滚落。

在水珠嵌入指纹的那一秒，她喝完的易拉罐被扔进垃圾桶里发出很轻一声。

而宋晚晚站起身说，“走廊里没理你是因为看见有同学在下楼。不过……为什么要跟我说当心下雨？出门前我看了天气预报说天气很好。”

“因为……”

他换了一句话，“因为当时想起来这种季节总容易下雨。”

总容易下雨，总容易遇见，这种季节里我们总是容易分开。

便利店的欢迎铃又响了，很久之后都没有人再进来。

-

宋晚晚早就猜到了篮球是针对，她想计较却又没有证据，一切又只能像往事一样轻飘飘散去。

嗡——

她一愣，拿出手机一看，视线却微微凝顿。

是刘泽然打来的电话。

以为不会接到的，以为会轰然大吵一架的，接通后却全是沉默。

什么声音都没有。

宋晚晚想起那本倒下的《一九九九》，想起语文老师说的话，以前的主人公就在电话对面。

她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好多个画面，可拿下手机一看，才过去三十二秒。

“我长智齿了。”

好让人意外的一句话，看来他还没发现自己删了他的微信。

宋晚晚走着上坡路，她试图说些真心话，“说不定拔掉之后放在枕头下面，还会有牙仙来拿走呢。”

对面又安静下来。

在漫长的沉默后，她终于爬完了坡，站在这条路上的最高点，落日降临在眼前，让人有一种朦胧的不真实感。

周围是打打闹闹的声响，快速奔跑着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重重擂在上空。

而像春天柳絮那样游走的风太轻了，穿过四肢，把人架着只远离地面一厘米，变得好难受。

“你今天放得这么晚吗？”

耳朵里还是电话那头人带着微弱电流的声音。

眼前，无法停止的泛凉水珠却在顺着他紧握的指尖缓缓滴落。

宋晚晚错愕地抬起眼，对上那双琥珀色瞳孔。

那人接着说话，这周围忽然又安静到足以让人听清每一个字，“以前你说，人长了智齿就会痛到说胡话。”

她还在呆愣地看着。

陈兆抿着唇，微微笑着做了个口型——请你喝水。

电话那头却是更加冷淡冰凉的质问，“你是不是希望我死了最好？”

从这章开始就是高中校园部分啦 会一直写到六十章左右

这几章小陈的戏份会稍微多一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返生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