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世间岂非有真情。”
厌真站在山谷间一座新立的石碑前,垂眸温柔看着上头血红鲜亮的文字。
“故妹燕门燕禮之墓”,厌真读了一遍,随即笑到:“哥知道你不想带累他,就先不给你给你沈郎名分。”
“但哥实在拗不过沈兴。谁能想到他是个抱着尸体回去成亲的疯子?他求了我半天,这才修了个双人夫妻墓,几十年后你那沈郎要是还不后悔,一辈子都只娶你一个发妻的话,大概就会和你埋在一起。”
厌真顿了顿,又动手拂了拂风吹起来的落叶:“应该也不会有旁人了。前一天风风光光娶进门的姑娘,第二天又裹了白布抬出门风光大藏。”
他说到这里笑起来:“沈兴的名声算是完啦。你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也没多长吧,哥没想到他会为你做到这份上。挺好的,这世上能有个人这么爱你,哥替你高兴。”
“禮儿…你难得不听话一回,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谁也料不到,谁也没机会拦。”
厌真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滴接一滴地顺着他睫毛的弧度滚下。
今日是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水渍落入泥土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是个风水宝地。”厌真叹了口气:“可惜…禮儿。”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眼前翠绿草木,大树、草芽、绒花,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郁郁苍苍。
不远处的山谷间有一条小溪,两岸沿水长满了一簇簇枝条蔓卷的鹅黄色迎春花,烂漫且美好。
厌真给自己选的墓地在这里。
31
“小美人,你到底要和孤闹多少次呢?”
言诚微微俯身,含笑掐住了身下人的脸颊,迫使蜷跪在地上的人抬起脸来。
厌真不带任何情绪地瞥了他一眼,接着干脆把双眼齐齐闭上,眼不见为净,也懒得理他。
“疼么?孤可不是沈兴,连想死的人都看不住。”
半月前,第一次。
厌真跑到燕禮死的那间屋子里,从角落里搜罗到了各种剩下的药材,放锅里乱七八糟熬了一碗出来,打算步妹妹的后尘。
好在他不通药理,熬的毒药不是剧毒。
言诚那日刚巧兴致来了,又顾及到厌真恐怕还在伤心,特意带着碟新出的春花制成的小点心去寻人。
结果人却不在他安排的房里,派人满城找了好大一圈才在燕禮家里找到了正捂着肚子上吐下泻的厌真。
这药一吃虽然不害及性命,可阴差阳错的,也让厌真染上了肺疾。
随行御医一把脉,小心翼翼地说治不好,只能用药温养着。
厌真怔愣片刻:“也巧,咳,是像禮儿咳咳…那样的病。”
美人清咳体弱也还是美人,弱柳扶风,香帕掩面,算不上什么缺陷。
言诚这会有耐心,给人下了禁足令不许他出太子行宫,又抽了好几天时间陪着厌真,希望他能打消寻死的念头。
香消玉殒实在可惜。
第二次是十天前,言诚临时有公务推拒不掉出了府。
就这么半日的功夫,最近一直心如死灰浑身无力连床都不下,吃喝靠人硬灌的厌真不知道是哪来的能耐,摸到了后院,投井了。
井是口枯井,里面的水不深,厌真跳下去了才发现那水堪堪不过到他大腿。
井壁狭小,大概也只比厌真的身子宽了不过两尺。他连转身都困难,更别提弯腰把自己浸入水里淹死。
他半昏半醒间听到头顶人群乌泱泱的脚步声来来去去,火把的光线忽明忽暗闪过,大概是在找他。
厌真知道自己大概是又死不成了,却也懒得呼救。
一天半过去,昏迷的厌真才被侍卫发现打捞了上来。腿摔断了一条,身上不少和石壁摩擦出的伤口被井水浸地发白涨烂。
好在脸不曾伤到什么,言诚觉得腿上的皮外伤嘛,养好了也不妨碍什么。哪怕他成了捧红颜骨,还是美的。
今天是第三次。
言诚把小美人圈在怀里,迷迷糊糊刚睡着,就感觉枕侧有悉悉索索的响声。
他一睁眼就看见厌真不知什么时候偷拿了自己发冠上的金簪,正举起手蓄力打算往自己眼睛上扎。
以金簪的长度,若是真扎中了,搅进脑子里,人必死无疑。
言诚想也没想就扑上去夺他手里的簪子。
这回受伤的不是厌真,金簪在两人争执推搡间把金娇玉贵的太子殿下的左手小臂扎了个洞。
言诚怒极反笑,也不管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找了根麻绳就把人捆成了一团。
厌真身体极度折叠着,身体上上下下要紧的部位都被这条绳子系在了一块,随便动弹一下就被摩擦地生疼。
“孤顾及着你的身子,又顾及着你感伤,这些日子并未对你做些什么。不过既然现在看起来你是一心求死,那孤也没什么好心疼的,反正都是死,不如被孤玩死。”
“小美人以为呢?”
厌真睁开眼,仍旧高扬起自己白皙却透着青灰色血管的脖颈:“好。”
啧,引颈受戮。
言诚伸手掐住了这节白玉脖颈,指尖用力,感受着地上美人因为缺氧而剧烈挣扎的躯壳,若有所思:这么漂亮的玩意死了实在可惜,还是得先激起他的求生意志。
爱?恨?
人总是会因为求而不得的贪欲想要留在人间。
太子殿下俯身半跪,一手仍旧掐着他让他无法呼吸。另一只手则是割断他身上的绳索,把这人方才自裁用的金簪塞进他手里。
“恨不恨?想不想呼吸?”言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燕祯你不想报仇么?刚刚拿着金簪捅自己做什么?捅我这个灭门仇人不好么?”
厌真此刻只想挣脱卡在自己气管上的手,他的大脑因极度缺氧根本无法思考,也压根听不清言诚睡的话。
右手一得自由便本能地握紧金簪往言诚的手戳去,尖端破开皮肉,在手掌中央扎了个对穿洞。
言诚吃痛五指松了力气,明明金簪在往下几分就能刺穿喉咙,如愿以偿。
但厌真没有,他只是张开嘴大口大口贪婪地汲取着空气。
言诚看着不断有眼泪从他泛红的双眼中滚滚而下,满意到:“对喽。”
他把掌心溢出的血液抹在厌真的脖颈上,成了一条刺目血痕。
“孤说过,孤心悦于你。”言诚亲昵地低着小美人的鼻尖,珍惜地抿去了他几滴泪珠。
“跟我回京?孤带你报仇如何?”
厌真声音沙哑地开口:“你带我去京城,杀皇帝?”
言诚严肃点头:“牡丹花下死,冲冠为红颜。子杀父一事先人早有旧例,为了情人做这事的更是不少,我父皇想来也能理解。”
察觉到厌真在沉默中表露出的不信之意,言诚毫不在意地起身喊了喊了外头仆役进屋处理右手伤口。
他到:“我虽是父皇独子,皇位总有一天会落到我头上,但当太子哪有当皇帝舒服呢?”
32
厌真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多下贱多软骨头的一个人。
前些日子他一心求死没想过报血海深仇。现在他被言诚哄得不那么想死了,却也对报仇升不起什么兴致。
那是皇帝,是权臣。
他不过一下贱小倌,难道能扳倒他们么?更何况…就是真报仇杀了他们又如何?父母能回来吗?燕禮能回来吗?自己能回到过去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吗?
不能。
厌真被言诚揽在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人不玩花样折腾他的时候,他们总是相拥而眠。厌真罕见的能从中感受到几分温暖,几分真心。
旅途遥远,这些日子里言诚始终守在他身边,两人日夜相见,片刻都没有分开过。
那天他答应了和言诚回京,于是第二天想一出是一出的太子殿下就决定立刻摆架回京,带着车队仪架一路往回北上。
今天白日刚巧路过那户买下他和燕禮的富商家。
富商家中经历了前些年那场变故,生意一落千丈,家产变卖了大半,就连祖宅也只剩下了原本一半大。
但好歹是活下来了,当年欺辱厌真的那些纨绔少爷如今成了家主。
言诚得知此事后做主带厌真去拜会了这富商。
满屋子人从上到小都惊惧地跪伏在地高喊“参见太子殿下”,战战兢兢地连头都不敢抬。
言诚揽着厌真的腰,笑眯眯到:“小真儿,今天孤做主给你出气。想怎么报复折磨他们都成。”
厌真摇了摇头,他嫌脏,懒得对这群人做那种恶心的事情,一眼都不想看。
“殿下不是说带我报仇么?那就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
厌真歪了歪头把脑袋靠在言诚的肩膀上,言诚顺势掐了一把他的脸蛋,柔情蜜意:“好,都依你。”
下一刻,跟着他们身后的侍卫一拥而上,半柱香的功夫,曾经厌真连站都不被允许站着的地方就已经血流成河。
当时欺辱过他的人一个个在他面前神色痛苦满目不甘地咽气。
厌真不得不承认,这画面,着实让人畅快。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言诚再说他心悦自己,说他爱慕自己,厌真都温顺地给予回应。
他们如同真正相爱的恋人那般接吻,就像是回到了醉花楼初见蓄意勾引的那日。
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虚情假意,也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恩爱契合。
“嗯?”
言诚迷迷糊糊睁眼就看了眼乖巧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厌真。听他语气飘忽地回应:“殿下,再往北还会有迎春花么?”
“而今春似轻薄荡子难久。”言诚轻拍了拍他的背:“这诗说得不错。可春走了,来年总又会回来。”
“所以别怕,小美人,我此刻待你,总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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