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喻和谢临舟从林山旧校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山路上雾气很重，沈知喻走得有点飘。刚才拔出黑石里的阴影时，他和谢临舟都被命线反噬了一下。谢临舟看起来还撑得住，沈知喻就不太行了。他平时嘴硬，身体却诚实，走出校门没几步就差点往旁边栽。

谢临舟伸手扶住他，“我背你。”

沈知喻立刻拒绝，“不用。”

谢临舟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你确定？”

“确定。”沈知喻说完又走了两步，脚下一软，直接撞到谢临舟肩上。

谢临舟没有说话。

沈知喻闭了闭眼，“谢老师，你这个沉默有点伤人。”

谢临舟蹲下身，“上来。”

沈知喻站在他身后，挣扎了三秒。

尊严说不能上。

腿说别废话。

最后他趴上去了。

谢临舟背起他，走得很稳。沈知喻双手虚虚搭在他肩上，怕勒到他，又怕自己掉下去，姿势别扭得很。谢临舟像是感觉到了，把他的手往前拉了一点，“扶好。”

沈知喻耳朵发热，“我怕影响你呼吸。”

“你没那么重。”

沈知喻立刻精神了点，“真的吗？”

谢临舟说：“比小木鱼重一点。”

沈知喻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在谢临舟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现在真的很会气人。”

谢临舟眼底有笑，“近墨者黑。”

沈知喻趴在他背上，山风吹得他有点困。他看见远处天边露出一点灰白，忽然觉得这一夜像荒唐得不真实。他和谢临舟从恋综小屋一路查到道观，又从道观跑回旧校，最后在地下室里跟一个过期糖贩子斗法。正常恋综应该牵手看日落，他们倒好，牵手进地下室。

想到牵手，他低头看了眼手腕。

那根红线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可沈知喻能感觉到它还在。它不像刚出现时那样强硬，却仍然把他和谢临舟的气息勾在一起。

陈玄应最后那句话也在他脑子里盘旋。

越靠近，反噬来得越快。

这话未必全是假。

沈知喻抬眼看着谢临舟的后颈，忽然有点烦。

他不喜欢被人威胁，更不喜欢别人拿谢临舟威胁他。

谢临舟像是察觉到他的沉默，“在想陈玄应的话？”

沈知喻嗯了一声，“他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管。旧阵还没彻底破，他被困在资料库里，也不代表他没有后手。”

谢临舟说：“那就继续查。”

“你不怕反噬？”

谢临舟脚步没停，“怕。”

沈知喻愣了一下。

谢临舟继续说：“但不是怕我自己。”

沈知喻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把脸往谢临舟肩上埋了点。这个动作有点亲密，沈知喻做完才反应过来。他想抬头，又觉得自己现在是伤员，伤员偶尔不要脸一点也合理。

于是他没动。

谢临舟也没有提醒他。

周岚安排的车停在山路口。司机看见谢临舟背着沈知喻下来，吓得立刻下车开门，“谢老师，沈老师受伤了？”

沈知喻从谢临舟背上下来，立刻站直，“没有，我只是省电模式。”

司机没听懂。

谢临舟把他扶进后座，“去医院。”

沈知喻马上说：“不去。”

谢临舟看他。

沈知喻解释：“我这不是医院能治的。去了也只能查出睡眠不足、低血糖、精神压力大，最后让我回去休息。”

谢临舟说：“那也去。”

沈知喻还想反抗，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王成。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王成的声音就炸了过来：“沈知喻，你又一晚上没回来！”

沈知喻把手机拿远一点，“王哥，早上好。”

“好什么好？节目组快疯了，周岚也快疯了，顾远桥说你们去旧校了，我现在也快疯了！”

沈知喻看了眼谢临舟，小声说：“顾远桥怎么这么不禁诈？”

谢临舟说：“他可能担心你。”

电话那头的王成听见了，怒道：“我也担心你！你能不能尊重一下经纪人的寿命？”

沈知喻立刻认错，“尊重尊重，我们马上回去。”

王成深吸一口气，“节目组那边压不住了。你和谢临舟同时消失一夜，直播暂停，粉丝已经开始猜。有人拍到你们昨晚从道观离开，现在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沈知喻头更疼了，“说什么？”

王成沉默两秒，“比较正常的，说你们私下约会。不正常的，说你们回家见家长。最离谱的，说谢临舟入赘道观。”

沈知喻：“……”

谢临舟侧头看他，“怎么了？”

沈知喻把手机捂住，一脸复杂地看着他，“谢老师，你可能要入赘了。”

谢临舟竟然很平静，“需要准备什么？”

沈知喻被他噎住。

电话那头王成听得一清二楚，崩溃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别**？”

沈知喻立刻说：“没有，王哥你听错了。”

王成冷笑，“我听力很好。”

回到恋综小屋时，太阳已经升起来。节目组的人在客厅等了一夜，导演脸色比陈玄应还难看。周岚坐在沙发上，表情冷静，但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王成看见沈知喻进门，第一反应是冲过来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受伤没有？”

沈知喻举起手，“手指破了一点。”

王成看着他手指上新咬的伤口，脸色更黑，“你这叫一点？你是不是每次遇到事都先咬自己？”

谢临舟站在旁边，替沈知喻回答：“以后不会。”

沈知喻转头看他，“你怎么替我保证？”

谢临舟说：“朱砂我买。”

王成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多余。

导演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两位老师，昨晚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沈知喻和谢临舟对视一眼。

这事不能实说。

说他们去旧校地下室破阵，导演可能会当场报警，或者更糟，他会问能不能补拍。

谢临舟开口：“处理一点私人事务。”

导演苦笑，“可是现在网上已经闹起来了。节目原定今天还有录制，你们这样一消失，我们很难安排。”

周岚放下咖啡杯，“临舟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录制。后续我们会按合同沟通。”

导演脸色一变，“谢老师要退出？”

沈知喻也看向谢临舟。

谢临舟神色平静，“暂停录制。”

沈知喻心里一动。

导演急了，“可是现在节目热度正高，如果这个时候暂停，对节目影响很大。”

周岚语气很稳，“身体原因，没得商量。”

导演转向沈知喻，“知喻呢？”

王成立刻替沈知喻说：“他也需要休息。”

沈知喻看了王成一眼，又看向谢临舟。谢临舟没有替他做决定，只安静等他自己开口。

这让沈知喻心里舒服不少。

他确实想红，也知道这档节目能给他带来什么。昨天后台涨粉还像做梦一样，平安符和手绳同款都有人问。如果现在暂停，他可能会错过最好的曝光窗口。

可是陈玄应还没彻底解决，旧阵也没完全破。继续在镜头前装轻松，不只是危险，还可能把节目组其他人卷进去。

沈知喻叹了口气，“我也暂停。”

导演脸彻底垮了。

沈知喻补了一句：“不是退节目。等事情处理完，如果节目还需要我，我可以回来补录。”

导演听见还有余地，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王成看向他，眼神复杂，“你确定？”

沈知喻点头，“确定。”

王成没有再劝。

他带沈知喻这么久，知道这人平时看着不靠谱，真决定的事很少改。更何况这次谢临舟也暂停，舆论压力不会全压在沈知喻一个人身上。

节目组很快开始调整公告。

官方说法是两位嘉宾因身体原因暂时休整，后续安排另行通知。消息一发，网上果然炸了。

沈知喻坐在房间里刷评论，越看越心情复杂。

【身体原因？两个人一起身体原因？】

【昨晚有人拍到他们回道观，这是什么剧情？】

【舟喻渡人不会真去渡人了吧。】

【谢临舟脸色昨天就不对，还是休息吧。】

【沈知喻能不能开直播解释一下？我现在抓心挠肝。】

沈知喻看得头大，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谢临舟坐在沙发上，正在听周岚电话。周岚那边查到陈玄应的虚拟号码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在林山旧校附近的一座旧疗养院。那地方已经荒废多年，名义上属于一家倒闭的民营医院。

沈知喻听到“旧疗养院”，眼皮跳了一下。

“这人怎么专挑废弃建筑住？”他忍不住说，“租个阳光点的小区很难吗？”

谢临舟挂了电话，“那里可能是他藏身的地方。”

“也可能是下一个坑。”沈知喻靠在床头，“不过他现在被资料库里的旧符反噬，短时间应该不敢正面来。”

谢临舟看向他，“你要睡一会儿。”

沈知喻本想说不困，可刚张嘴就打了个哈欠。

谢临舟站起来，“睡吧，我在这里。”

沈知喻看着他，“你不回房间？”

“红线还不稳定。”谢临舟说得很自然，“离太远可能会疼。”

沈知喻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谢临舟面不改色，“真的。”

沈知喻低头感受了一下。红线确实还在，但疼不疼好像没有那么明显。他觉得谢临舟可能在占便宜，可他现在困得没力气拆穿。

“那你睡沙发。”沈知喻说。

谢临舟看了眼沙发，“嗯。”

沈知喻闭上眼，过了两秒又睁开，“谢老师。”

“嗯。”

“你别趁我睡着偷偷买糖。”

谢临舟看他，“为什么？”

“我要自己挑。”

谢临舟眼底有了笑，“好，等你醒了挑。”

沈知喻满意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小时候的归云观。沈观南坐在前殿门口喝茶，供桌上摆着那盒三百九十八的水果糖。小沈知喻蹲在旁边，伸手想偷，被沈观南拿竹尺敲了一下手背。

小沈知喻委屈得不行，“我救人用。”

沈观南哼了一声，“救人也不能偷祖师爷的糖。”

“那怎么办？”

沈观南看向院门口。

小谢临舟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大袋糖，表情很认真。

他说：“我还。”

沈知喻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下午。

谢临舟还在沙发上。

他没有睡，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动静就抬起眼，“醒了？”

沈知喻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猫踩过，“几点了？”

“三点。”

“我睡这么久？”

“嗯。”

沈知喻摸过手机，发现里面全是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顾远桥。

【你俩还活着吗？活着回个1。林鹿让我问的。】

沈知喻回了个1。

顾远桥秒回。

【谢天谢地。顺便说一句，你们暂停录制后，导演脸绿了。】

沈知喻笑了一声。

谢临舟问：“笑什么？”

“顾远桥说导演脸绿了。”

谢临舟嗯了一声，“意料之中。”

沈知喻伸了个懒腰，手腕上的红线隐隐发热。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线比早上更淡，但没有消失。

“接下来怎么办？”谢临舟问。

沈知喻下床，走到桌边倒水，“先回归云观。我要把手札重新整理一遍，再去那个旧疗养院看陈玄应的底细。林山旧校暂时不能再去，资料库那边刚松过阵根，乱闯容易出事。”

谢临舟点头，“我让周岚安排车。”

沈知喻喝了口水，忽然看向他，“谢老师，你现在是不是太熟练了？”

“什么？”

“跟我跑来跑去。”沈知喻靠在桌边，“你不是应该有很多工作吗？电影、广告、采访，还有一堆顶流该忙的事。”

谢临舟看着他，“最近最重要的工作是还债。”

沈知喻愣了下，“什么债？”

谢临舟说：“糖。”

沈知喻差点被水呛到。

谢临舟走过来，把纸巾递给他，“你自己说的，要很多，很贵，不临期。”

沈知喻接过纸巾，耳朵又开始热，“那也不用你亲自盯着。”

谢临舟低头看他，“我要亲自还。”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沈知喻觉得谢临舟这人真的很危险。明明说的是糖，听起来却不像只是在说糖。

他把纸巾揉成团，故意说：“行，那我列清单。先来十斤。”

谢临舟说：“可以。”

“你真买？”

“嗯。”

沈知喻无语，“谢老师，你这样会把我惯坏。”

谢临舟看着他，语气很轻，“那就坏一点。”

沈知喻彻底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成的敲门声：“沈知喻，收拾东西，我们回道观。还有，你俩在里面说话注意点，门没那么隔音。”

沈知喻整个人一僵。

谢临舟低头笑了。

沈知喻冲门口喊：“王哥，你听错了！”

王成在外面冷冷道：“我听力很好，第二次提醒你。”

沈知喻捂住脸，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快丢完了。

谢临舟拿起他的包，“走吧。”

“去哪儿？”

“回道观。”

沈知喻看着他拎包的动作，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谢临舟不是要短暂停留，而是已经很自然地把自己放进了他的麻烦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软，也发慌。

他跟着谢临舟走到门口，忽然问：“谢临舟。”

谢临舟回头。

沈知喻看着他，声音比平时低一点，“陈玄应说靠近会反噬，你不怕吗？”

谢临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知喻，过了几秒才说：“怕也没用。反正线已经在了。”

沈知喻心口轻轻一动。

谢临舟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小时候答应过，不能松手。”

沈知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谢老师，你现在这个售后反馈，我给五星。”

谢临舟问：“有奖励吗？”

沈知喻想了想，伸出手。

谢临舟看着他。

沈知喻故作镇定，“红线不稳定，牵着走比较安全。”

谢临舟眼底有笑意，却没戳穿。

他握住沈知喻的手。

门外的王成等得不耐烦，又敲了一下，“你们好了没有？”

沈知喻拉开门，努力装得很正经。

王成低头看见两人牵着的手，表情一瞬间空白。

沈知喻立刻解释：“工作需要。”

王成面无表情，“你们这个工作，范围挺广。”

谢临舟很平静，“辛苦王哥。”

王成被这声王哥叫得更崩溃。

他看着沈知喻，咬牙切齿地说：“走。祖师爷还在家等你们买糖。”

沈知喻被他说笑了。

谢临舟牵着他往楼下走，手腕上那根淡淡红线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很快又隐下去。旧阵没有结束，陈玄应也还没彻底露底，但沈知喻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至少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