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搭在床边，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然后缓慢地顺着手往上看。
谢临舟坐在床边地毯上，靠着床沿睡着了。
沙发上的薄毯已经掉在地上，小木鱼摆在桌上，门上的符纸还好好贴着。窗外天光透进来，房间里一切正常，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像是被白天抹掉了。
沈知喻没动。
他想不明白，谢临舟为什么会从沙发挪到床边。
更想不明白，他自己为什么没有醒。
他平时睡眠很浅，尤其在这种不安全的地方。可昨晚后半夜，他居然睡得很沉，像有人替他把门外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隔开了。
谢临舟睫毛动了下，醒了。
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距离近得有点尴尬。
谢临舟先开口：“早。”
沈知喻干巴巴回：“早。”
谢临舟像是也意识到自己位置不太对，低头看了一眼。
沈知喻问：“你怎么在这儿？”
谢临舟沉默两秒，“沙发太短。”
“所以？”
“坐一会儿。”
“坐着睡了一夜？”
谢临舟面不改色，“嗯。”
沈知喻坐起来，头发睡得有点乱，表情也有点懵。
“谢老师，你这个身体条件，放在古代能当苦行僧。”
谢临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脸色没什么变化。
沈知喻看得良心更痛了。
不管怎么说，人家昨晚也是因为他房间相对安全才留下的。再怎么客户，也不能真让三金影帝窝地上一夜。
他正要说点什么，房门忽然被敲响。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这一次敲门声明显正常很多。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沈老师，谢老师，你们起了吗？导演组想跟两位沟通一下昨晚的情况。”
沈知喻和谢临舟对视一眼。
沈知喻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谢临舟在他房间。
大清早。
工作人员在外面。
走廊还有摄像头。
他缓缓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刚从恐怖片里逃出来。谢临舟倒是衣服整齐，可他眼底有点淡淡的疲惫，看起来很容易让人误会。
门外工作人员又敲了一下。
“沈老师？”
沈知喻压低声音：“你怎么出去？”
谢临舟看了一眼窗户。
沈知喻震惊，“二楼，你想跳？”
谢临舟说：“我只是看一下。”
沈知喻指着卫生间，“你先躲躲？”
谢临舟看他，“你确定？”
沈知喻脑子里闪过一堆更加离谱的画面。
比如工作人员进来后听见卫生间有动静。
比如谢临舟被拍到从他浴室出来。
比如热搜直接爆炸。
他痛苦地捂了下脸，“算了。”
谢临舟反而很平静，“开门吧。”
“你确定？”
“我们没做什么。”
沈知喻表情沉重，“谢老师，娱乐圈有时候不看你做没做，只看别人想怎么写。”
谢临舟语气淡淡，“那就让他们写。”
沈知喻愣住。
谢临舟已经走到门边，伸手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工作人员，身后还有一个跟拍摄像。
门打开的一瞬间，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经历了非常精彩的变化。
工作人员先看见谢临舟。
又看见床上的沈知喻。
最后看见房间里那只小木鱼、贴满符纸的门，还有地上的薄毯。
空气安静得像被冻住了。
沈知喻坐在床上，努力保持体面。
“早。”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早……早。”
摄像师的镜头非常诚实，已经把房间情况扫了一圈。
沈知喻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以一种很清新的方式走向未知。
谢临舟倒是神色如常，“导演在哪里？”
工作人员如梦初醒，“楼下会议室。”
谢临舟点头，“十分钟后过去。”
他说完，直接关上门。
门关上后，沈知喻慢慢抬头看他。
“谢老师。”
“嗯。”
“你知道刚才那个镜头意味着什么吗？”
谢临舟说：“知道。”
“你不慌？”
“没必要。”
沈知喻被他这份镇定震住了。
他想了想，觉得也对。
谢临舟是影帝，顶流，三金，家底可能还很厚。
他当然不慌。
慌的应该是自己。
他摸过手机，点开微博。
热搜已经开始爬了。
第十六：谢临舟沈知喻昨晚同房
第二十三：沈知喻房间小木鱼
第三十八：谢临舟敲木鱼
沈知喻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这怎么会这么快？”
谢临舟低头看了一眼，“昨晚直播没完全关。”
沈知喻眼前一黑。
“哪段没关？”
谢临舟滑了一下屏幕，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画面是二楼走廊的低光监控视角。
先是走廊灯灭。
然后沈知喻一把将谢临舟拽进房间。
几分钟后，屋内隐约传出木鱼声。
由于卧室收音关闭，视频里听不到对话，只能听见一声又一声非常庄严的笃。
弹幕已经疯了。
【不是，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谁家恋综半夜敲木鱼啊？】
【谢临舟进去之前很冷，出来以后更像看破红尘。】
【沈知喻到底是什么物种？】
【这对是不是有点太怪了？但我想看。】
沈知喻看完视频，整个人沉默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爆红方式。
比如演技被发现。
比如颜值被剪辑。
比如某天祖师爷显灵，让他中了彩票。
唯独没想到会因为深夜木鱼。
谢临舟倒是看得很淡，“评论还行。”
沈知喻抬头，“哪里还行？”
谢临舟把手机递给他。
评论区第一条：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擦出爱情火花，没想到他们擦出了佛光。
第二条：谢临舟，你要是被绑架了就敲两下木鱼。
第三条：沈知喻是不是那种会把恋综录成法制节目的男人？
第四条：我宣布这对CP名叫舟喻渡人。
沈知喻看到最后一条，表情僵住。
“舟喻渡人是什么鬼？”
谢临舟说：“CP名。”
沈知喻立刻抬手，“不行，太不吉利。渡人听着像要送走谁。”
谢临舟问：“你想叫什么？”
沈知喻认真思考，“临时搭伙。”
谢临舟看着他，“你觉得粉丝会同意？”
“那叫售后服务。”
“像客服。”
“客服怎么了？客服至少有礼貌。”
谢临舟轻轻笑了一下。
沈知喻看见他笑，更郁闷了。
这人适应能力太强了。
楼下会议室里，导演组已经等着他们。
导演昨晚一夜没睡，眼下发青，但整个人精神诡异地亢奋。沈知喻一看他表情，就知道节目组的算盘打得很响。
果然，他们刚坐下，导演就先认真道歉。
昨晚场地安全排查不够，导致嘉宾受伤，节目组会承担全部责任，也会公开说明。
沈知喻听得还算满意。
接着导演话锋一转。
“不过昨晚直播数据非常高。”
沈知喻心里咯噔一下。
导演把平板推过来，上面是各种实时数据曲线。沈知喻看不懂具体数字，但看得出那些线飙得很凶。
“尤其是你们两位的互动。”导演看向沈知喻和谢临舟，眼睛亮得像发现矿，“观众反馈非常好。”
沈知喻谨慎开口：“导演，观众反馈好，不代表我们适合继续深夜探险。”
“当然不会继续探险。”导演笑容温和，“我们今天改录室内任务。”
沈知喻松了口气。
导演继续说：“主题是默契测试。”
沈知喻这口气又卡住了。
谢临舟在旁边问：“什么测试？”
导演说：“主要是一些轻松问答和生活习惯挑战。比如两位互相猜对方的喜好，完成双人早餐任务，再拍一组心动宣传照。”
沈知喻听到宣传照，头皮发麻。
“导演。”他委婉道，“我们是不是互动太多了？”
导演一脸真诚：“你们现在热度最高。”
“可我是飞行嘉宾。”
“观众希望你多飞几天。”
沈知喻：“……”
王成坐在会议室角落，脸色从昨晚的崩溃变成了今天的复杂。他偷偷给沈知喻比了个口型。
加钱。
沈知喻读懂了，心态立刻稳了。
“导演。”他坐直，“可以录，但这是另外的工作量。”
导演笑容不变，“明白，合同可以补。”
沈知喻满意了。
谢临舟侧头看他。
沈知喻小声说：“我这是维护劳动权益。”
谢临舟点头，“挺好。”
默契测试在上午十点开始。
节目组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中间摆了两张小桌子，嘉宾两两入座。林鹿脚踝轻微扭伤，已经从医院回来，坐在旁边休息。顾远桥陪着她，顺便贡献暧昧镜头。
沈知喻和谢临舟被安排在最中间。
主持人拿着题卡，笑得很不怀好意。
“第一题，请两位写下对方给你的第一印象。”
沈知喻拿起笔，想了想，写下四个字。
不太好惹。
谢临舟写得很快。
主持人让他们同时亮板。
沈知喻板子上：不太好惹。
谢临舟板子上：不太安分。
全场笑了。
主持人追问：“知喻为什么觉得谢老师不太好惹？”
沈知喻看了谢临舟一眼，“谢老师气场比较强。”
主持人：“只是气场？”
沈知喻点头，“主要是看起来很贵。我这种人平时走路看见贵的东西，都怕碰坏。”
谢临舟低头笑了一下。
主持人又问谢临舟：“那谢老师为什么觉得知喻不太安分？”
谢临舟看向沈知喻。
沈知喻立刻露出乖巧微笑。
谢临舟说：“他第一天送我平安符。”
主持人：“这不是挺贴心的吗？”
谢临舟补充：“他说怕我克他。”
客厅里一阵笑声。
沈知喻低头喝水，假装无事发生。
第二题，猜对方早餐喜欢吃什么。
沈知喻写：咖啡，煎蛋，不吃甜。
谢临舟写：豆浆，包子，能省则省。
沈知喻亮板时还有点得意，结果看到谢临舟的答案，笑容慢慢消失。
“谢老师，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谢临舟淡定道：“不是吗？”
沈知喻嘴硬，“我也不是每天都省。”
谢临舟问：“那你早餐喜欢什么？”
沈知喻沉默两秒，“免费的。”
全场再次笑倒。
谢临舟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很浅的笑意。
第三题，猜对方最怕什么。
沈知喻看着题板，陷入沉思。
谢临舟怕什么？
从昨晚表现看，他好像不太怕鬼。
不怕黑。
不怕镜头。
不怕热搜。
沈知喻想了半天，写下两个字：麻烦。
谢临舟亮板。
上面写着：没钱。
众人笑得比刚才更厉害。
沈知喻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说话。
主持人笑着问：“知喻，谢老师猜对了吗？”
沈知喻缓慢开口：“不能说完全对。”
谢临舟看他。
沈知喻又说：“只能说非常准确。”
弹幕刷得飞快。
【谢临舟真的很懂他。】
【沈知喻：被看穿了，但没完全反驳。】
【他们好像认识很久一样。】
【我不管，舟喻渡人是真的。】
默契测试后，节目组安排双人早餐任务。
说是早餐，其实已经快中午。
每组嘉宾要合作做一道菜，给其他人试吃。沈知喻看着桌上的食材，表情很平静。
谢临舟问：“你会做饭？”
沈知喻说：“会。”
谢临舟有点意外。
沈知喻拿起一颗鸡蛋，“我会煮。”
“只会煮？”
“煮熟已经是一种对食材的尊重。”
谢临舟接过鸡蛋，“我来吧。”
沈知喻挑眉，“谢老师会做饭？”
谢临舟挽起袖子，“会一点。”
事实证明，谢临舟的会一点，和沈知喻的会一点不是同一个概念。
他切菜很稳，调味也准，连煎蛋的边缘都漂亮得像广告图。沈知喻站在旁边，原本想帮忙，最后只负责递盘子和夸。
“谢老师，你退圈以后可以开饭店。”
“谢谢，不考虑。”
“那你缺洗碗的吗？”
谢临舟看他，“你应聘？”
沈知喻说：“我可以负责收银。”
“洗碗呢？”
“看工资。”
谢临舟把煎好的蛋放进盘子里，“你还挺会挑岗位。”
沈知喻严肃道：“人要发挥优势。”
两人做的是简单的开放式三明治。端上桌后，其他嘉宾都夸好吃。
林鹿吃了一口，眼睛亮起来，“谢老师手艺这么好？”
顾远桥在旁边笑，“知喻负责什么？”
沈知喻面不改色，“精神支持。”
谢临舟补了一句：“还有盘子。”
沈知喻觉得他还不如不补。
午饭后，节目组给嘉宾休息时间。
沈知喻原本想回房间补觉，刚走到楼梯口，就被谢临舟叫住。
“沈知喻。”
他回头，“怎么了？”
谢临舟走到他面前，把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沈知喻接过来，“这是什么？”
“药。”
沈知喻打开一看，里面是消毒湿巾、创可贴、止血贴，还有一小支药膏。
看包装，是节目组附近药店刚买的。
沈知喻愣了一下。
“给我的？”
谢临舟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买的？”
“让助理送来的。”
沈知喻看着盒子，嘴上那点玩笑忽然卡住。
他平时不太习惯别人这么照顾他。
他师父去世后，道观里只剩他一个。屋顶漏了自己补，生病了自己买药，欠债了自己扛。娱乐圈里更没人管他，受点伤也不算什么，毕竟他糊到连卖惨都没人围观。
谢临舟这盒药不贵。
但它来得很具体。
具体到沈知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摸了摸鼻尖，“谢老师，你这样容易让我误会。”
谢临舟看着他，“误会什么？”
沈知喻本来是顺口贫一句，没想到谢临舟真问。
他眨了眨眼，忽然有点接不下去。
谢临舟却像没打算放过他。
“嗯？”
沈知喻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导演兴奋的声音。
“知喻！临舟！下午宣传照提前拍，造型老师已经到了！”
沈知喻像抓住救命绳，立刻抱着药盒转身。
“来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谢临舟晃了晃盒子。
“谢了，客户。”
谢临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有点发红的耳尖上。
片刻后，他低声说：“不客气。”
下午的宣传照拍摄地点在别墅后面的玻璃花房。
节目组显然很懂热度，给沈知喻和谢临舟准备的是同色系服装。谢临舟一身黑色衬衫，沈知喻则是白色衬衫配浅色长裤。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冷，一个亮，画面效果好得摄影师当场拍大腿。
沈知喻却很紧张。
倒不是因为拍照。
他演过尸体，演过路人，镜头感还是有一点的。
主要是摄影师要求太多。
“临舟老师再靠近一点。”
“知喻看他，不要看镜头。”
“手可以搭一下肩。”
“对，距离再近。”
沈知喻感觉自己快被摆成一件道具。
谢临舟倒是配合。
他站到沈知喻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侧。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知喻能闻到他身上那点冷淡的香味。
摄影师满意地按快门。
“很好，这张很有感觉。”
沈知喻保持微笑，嘴角快僵了。
谢临舟低声问：“不舒服？”
沈知喻也压低声音，“谢老师，你手放得太像要给我把脉。”
谢临舟手指微微一顿。
“那放哪里？”
沈知喻本来想说你可以不放。
摄影师已经喊：“对，临舟老师手再自然一点，可以扶一下腰。”
沈知喻：“……”
下一秒，谢临舟的手落在他腰侧。
隔着衬衫，触感并不明显。
可沈知喻整个人还是僵了一下。
谢临舟察觉到了，低声问：“可以吗？”
沈知喻没想到他会问。
他原本准备好的玩笑一下子散了。
“可以。”他小声说。
摄影师抓住这一瞬间，连拍好几张。
镜头里，沈知喻微微偏头，眼神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慌。谢临舟看着他，平时那点冷淡收了些，视线落得很稳。
摄影师看着屏幕，激动得差点原地转圈。
“太好了，这组肯定出片。”
沈知喻拍完后，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
谢临舟收回手，没说什么。
傍晚，节目组放出宣传照预告。
不到半小时，热搜又上了。
沈知喻点开照片时，正坐在餐厅角落吃水果。
第一张是两人站在花房里，光落在他们身上。
第二张是谢临舟侧身看他，手搭在他腰侧。
第三张是沈知喻抬眼，表情有点像被抓包，又有点像在笑。
评论区比早上更热闹。
【救命，这对为什么这么好嗑？】
【谢临舟你这个眼神不清白。】
【沈知喻好漂亮，之前怎么没人发现？】
【这真的是昨天敲木鱼那两位吗？】
【舟喻渡人，给我锁死。】
沈知喻看到锁死两个字，手里的叉子差点掉了。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谢临舟。
谢临舟正在和导演说话，侧脸冷淡，姿态从容，完全不像一个正在被全网嗑CP的人。
沈知喻收回视线，戳了一块哈密瓜。
算了。
嗑就嗑吧。
反正只是节目效果。
他刚这么想，手机震了一下。
谢临舟发来消息。
【晚上别单独回房间。】
沈知喻看着这行字，嘴里的哈密瓜忽然没什么味道了。
他抬头。
谢临舟也正看向他。
餐厅人声热闹，镜头来回移动，嘉宾们都在聊天。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谢临舟的目光很安静。
沈知喻低头回复。
【知道，客户。】
谢临舟很快回。
【售后不是七天吗？】
沈知喻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打字。
【谢老师，你现在很会占便宜。】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几秒，消息跳出来。
【近墨者黑。】
沈知喻盯着屏幕，笑容慢慢僵住。
好啊。
这人不光会占便宜，还会骂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