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一年,他们把时间掰成一块一块。西子村的春夏秋冬,被三个月的煎熬熬成了通向外面的路。
春天多雨,屋子的缝隙渗水,瓦片铺成的房檐落下晶莹的雨珠。
他们合力搬来水缸、木桶,“滴答滴答”声像是黎明时分的钟。
见夏总是率先完成,空余时间帮阿婆拾柴火,帮爷爷干活。
江迎冬天赋不算好,但胜在一个“勤”字,晚上点灯,与星月作伴。
思秋打感激咽进肚子,埋头苦学。
夏天屋子热,蚊虫吵得人心烦意乱。
汗水滴落在本子上,晕开一行行字迹。他们挤在屋子里,老旧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江迎冬索性将风扇一关。热得静不下心,就用凉水冲脸。困得睁不开眼,就掐自己的胳膊。
秋天风大,落叶铺满院子,一踩一个声响。天气开始转凉,却是舒爽。
见夏攒钱给思秋买了两件外套,自己的衣裳却补了又补。他挪揄她,说:“秋,你带来了秋天呀!”
思秋会害羞地将头埋在双膝间。
江迎冬最讨厌的冬天,寒冷刺骨,双手红肿开裂,连笔都握不住。
他们哈着白气,搓着双手,踩着发麻的双脚。或许知道冬天过后是春天,也或许是因为思秋,江迎冬觉得,冬天,也没有那么讨厌。
逢着坐在亮堂的教室里,闲睱时,总在本子上画出四季。
绿色的春、金黄的夏、橘红的秋、洁白的冬……她总是想起他们。要不是爸爸说中考在即,她周末总会回村子找他们的。
日子像被风推着走,转眼到了放榜那一天。
三张录取通知书,像三枚滚烫的星子,落入西子村的泥地里。
阿婆干枯如树皮的手抚过烫金的校名,不可置信地将名字瞧了一遍又一遍。
她浑浊的眼里落下泪来:“冬儿,出息了,出息了……”
她的乖孙,用没日没夜换来一张通向省城的“门票”。
江迎冬却把攒下的钱连同五千元奖学金,交给债主,诚恳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长久不起:“叔,钱我会还,给我点时间。”
债主透过他,仿佛看见当初被人欺负的自己,延缓了他的期限。
“好样的,有出息。”债主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他脸上那朵恐怖的疤,此刻竟显得亲切。
见夏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天,在门坎上坐了很久很久,望着眼睛发亮的思秋。
他不能去,去了,谁供思秋读书?
谁来帮爷爷分担?
他昨晚,还看见爷爷将箱底的钱,数了很多遍。
他不想让爷爷一把年纪再去拼,更不能让刚跳出火坑的思秋被打回原形。他的梦,他想大轻,他的责任太重太重。
见夏把通知书揉了又展开,展开又揉皱,最后一狠心,塞进灶膛。
火苗舔过纸页,像是烧毁了他另一条人生路。
“见夏哥,你这是做什么?”思秋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火焰把薄薄的纸吞噬殆尽,洗衣服的泡沫碎在她手心。
“读书有啥意思?我去城里创业,挣得比老师还多呢!你好好读,考个好大学,给哥长长脸。”
不为别的,为了他的秋,可以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走出一条不被别人掌控的路。
“你疯了?”江迎冬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你明明可以……”
“我不可以。”见夏打断他,“冬,你帮我照顾好她,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那个本该在阳光下走进校园的少年,转身走进了烈日下的工地。
他放弃了自己的前程,却把最好的未来,捧给他的秋。
远方的校园,书声琅琅。
远方的工地,号子声声。
一边是她的新生,一边是他的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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