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震怒,”月绯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快意,“伍承肆监管不力,难辞其咎,已被停职查办。伍家如今是焦头烂额,据说那位八十高龄的伍老大人,都被抬进宫里听训去了。”
他们只将粮仓失火、伍承肆被问责的事告诉了江影,言语中并未提及雪涧,伍家三代为臣,苏家又是清流世家在当今圣上面前还是深受信任的,粮仓之事虽然重要,但是近几年并无大灾此事可大可小,故此举怕是只能重创伍家,动摇不了根基。
然而,不过两日,京都的留言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这天江影在集市采买时,便从汹涌的人潮和嘈杂的议论中,拼凑出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听说了吗?京兆府那位孙大人,可是立了大功!”
“什么功?”
“就是倾君阁那个死得凄惨的头牌雪涧啊!孙大人明察秋毫,竟从尸体上验出的鞭痕样式,查到了伍驸马府上专用的马鞭!”
“天爷!竟是伍驸马?他、他好男风?还将人折磨致死?”
“可不是嘛!孙大人已经上报了!说是证据确凿!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流言如同野火,瞬间燃遍了京都每个角落。加之前不久的粮仓失火,伍承肆现在不仅成了渎职的庸官,更成了有特殊癖好、虐杀男宠的变态,名声彻底臭了,本来之前粮仓之事圣上已经做了对应的处罚,此事一起那原本都拟好的奏折却迟迟没有宣布,伍家开始四处奔走,据说老太爷刚从宫里出来,直接在家中晕倒,痛斥不孝子。
江影提着菜篮,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眉头微蹙。她几乎能想象出孙绍是如何如获至宝地抓住这个“机会”,如何为了抢功和巴结圣心,不顾事实真相,刻意引导,将雪涧之死渲染成一桩香艳而残酷的丑闻,这招在“金盏花”之事时江影就领教过了。
傍晚,暮色渐合。江影正在关门,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是慕倬云。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目光落在江影脸上,似乎想从她这里汲取片刻宁静。
“都听说了?”他声音低沉。
“嗯。”江影应了一声,继续上门板,“集市上,都在传。”
慕倬云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愧疚:“我本意是利用粮仓之事,在朝堂上堂堂正正地将他扳倒。雪涧……我从未想过拿他的身后事做文章。”他顿了顿,像是要拂去什么脏东西,“孙绍此举,虽加速了伍家的败落,但也毁坏了雪涧的名声,手段卑劣,令人不齿。”
他向来谋定而后动,即便复仇,也保留着一份自己的底线和骄傲。利用一个已死之人,尤其还是曾有过情分的雪涧,用最不堪的方式去泼脏水,这超出了他的底线。
江影听出他厌恶之下因为自己没保护好雪涧的愧疚。她关好门,转身看着他。月光初上,洒在两人之间。
其实过程虽不堪,但结果伍承肆确实付出了代价。平心而论,如果她是雪涧无论是哪种方式,恶人付出代价,便是告慰。至于手段的光明与否,在她看来有时反而是最无用的坚持,只是看着幕倬云清澈而深邃的眼眸,这番话她是说不出口的,而且她毕竟不是雪
涧。
江影抬起眼,看向慕倬云,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孙绍查出鞭痕的事,是在粮仓失火之前,还是之后?”
慕倬云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之后。粮仓事发第二天,他才突然上报了雪涧的案子。”
江影低头继续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柜台,声音平淡却清晰:“他倒是会挑时机。”
慕倬云立刻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
粮仓案和雪涧案虽然同时在查,但是孙绍上报的时间拿捏的太准确,恰好在圣上震怒的时机上奏。想来他手里早就握着雪涧案的线索,却按兵不动。他在等待,或者说,他在观望。
直到粮仓失火,伍承肆开始出现失势,圣心已厌,他才果断地将雪涧案抛出。这样一来:
他并非大家看到的鲁莽极功,而是精明地选择了最安全、收益最大的时机。他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或许本身就是一层最好的保护色。
慕倬云想通了此节,脸上除了厌恶更是带上了一份凝重,除了针对孙绍的卑劣,而是针对这份隐藏在愚蠢表象下的、冰冷的算计。“看来,我们都小瞧了这位孙大人。”
江影未置可否。对于孙绍是蠢还是聪明,暂时还无人能下定论,只是此人自己以后要远离,她看向幕倬云坐在那桌边静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倬云坐在一旁,眸色深沉。他与伍承肆在朝堂暗处交锋,所有的算计和证据都在那个层面,孙绍却像一条泥鳅,从他们谁都没想到的市井角落,钻出了一条路。他们深陷于与伍家的高端局,竟完全忽略了孙绍在底层是如何操作的,想到这他立刻把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件重新开始梳理。
江影也不说话,只是在一边安静的收拾柜台,一时间酒馆内只有江影窸窸窣窣的整理声和院子里桃树互相磨擦的声音。
等江影把今天的账整理完,那边的幕倬云终于站了起来,走到江影面前说:“我要走了,其实之前我有想通过雪涧的尸体,看可不可以找到可以定伍承肆罪行的证据,但是他的手脚做的十分干净我什么都没找到。”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鞭痕。”江影一下听到了他此话的重点,如果真的有什么鞭痕,幕倬云早就借此为雪涧报仇,那孙绍到底是怎么查出来事情真相的呢?
此刻二人一坐一站,分别在柜台内外,二人之间能看到院子里那颗茂密的桃树叶子,随着夏夜晚风在轻轻飘舞,脸上均是严肃和思索没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