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南站停车场。
傅若清和魏舒逸陷入了无声的拉锯。
时间在流逝,傅若清将车微微靠边好让后面的车通过,车来车往之间,出站的人来一批走一批。
眼看着裴锦月快到站了,魏舒逸首先沉不住气,板起脸道:“若清,阿月已经连轴转很多天了,今天放过她吧,好吗?”
傅若清轻轻笑了,但马上又敛了笑意。
“六年了。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回来了我不能又赶不上吧。”
魏舒逸明白,静默的傅若清像一座火山,或早或晚都是要爆发的。
“今天的时机实在算不上好。阿月会在安城留一段时间。等她安顿了自己的事,你们再找机会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好吗?”
魏舒逸软下语气,打算留一点商量的余地。
傅若清沉默几秒,沉下眸色,嗓音跟着发干。
“学姐,你看,事情总会变成这样。那年我一个一个给你们打电话,问裴锦月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你们不是沉默,就是回答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问了多少次,都没有得到答案。就连到了今天,我知道她回来了,却只有一个列车班次号和进站时间,唯独我从头至尾什么都不知道。”
“等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对不对?”
和那时一样,傅若清面色发白,额头鬓角的碎发被风吹乱,不同的是这次她面对着魏舒逸的时候,她尽力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只是这份笑实在太苦涩了些。
魏舒逸正欲开口,余光瞥见出站口正在刷身份证的裴锦月,身边还跟了个用围巾蒙着脸的女人。
初秋就戴着羊绒围巾的人实在是扎眼,想看不到都难。
魏舒逸的大脑接近宕机,该不会自己要撞上最抓马的重逢了吧?
真是这样的话,今晚最多余的就是自己,偏偏夹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三个人之间。
傅若清看见魏舒逸盯着远处愣了神,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哪怕多年不见,她还是能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裴锦月。
她一袭黑色长裙,腰间是一根银扣细腰带,勾勒出她纤瘦挺拔的身姿。
墨绿色的西装外套搭载她的手臂上,明明她就在自己眼前,然而视线几度模糊,让傅若清觉得看不真切。
裴锦月过了闸口后止步在出站口外的开阔处往包里放身份证。
她旁边站着一个气质同样出众的女人,傅若清看不清那张被刻意遮挡的脸。
只见那个女人自然地挽住裴锦月的胳膊,然后推过了行李箱。
并肩走过来的两人彼此之间没有什么言语,却出乎意料地般配。
般配到让人觉得刺眼。
傅若清马上撇开了眼。
真是倒胃口。
她不想再多抬头看一眼,于是马上拿出了车钥匙。
“学姐,你说得对,今天的时机不好。”
“我就不添乱了,先走了。回见。”
魏舒逸还没来得及道别,傅若清就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随即她用力关上门发出了一声巨响,白色轿车的双闪灯熄灭后直接越过她奔入黑夜里,一下子就不见踪影。
魏舒逸叹一口气,心仍旧被捏着。
“舒逸。”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连忙转过身,撞进裴锦月沉静的目色里。
魏舒逸快步走上去,看到裴锦月端秀的脸时,万般情绪一下就涌上心头。
“你还知道回来。”不是责备,是阔别多年来的担忧和牵挂。
“嗯,回来了。”
顾绮霏马上摘下墨镜扯下围巾打招呼:“你好,我是顾琦霏。”
魏舒逸看清了眼前人的脸,一下就认出了顾琦霏。
大学时期举办各种活动时不免要和音乐学院照面,顾琦霏开校园演唱会时还邀请了自己,现在成了当红演员和歌手,在这两年里可谓红透了半边天。
身边已有路人频频侧目,于是魏舒逸赶紧接过行李箱,示意她们先上车。
停在不远处路口的白色轿车里,傅若清看着反光镜里的三个人上了车。
魏舒逸的车向这边驶来,她马上关上了窗,眼睛却仍紧盯着窗外。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她看见了坐在窗边的裴锦月。
傅若清失神苦笑着,望着天边的月亮自言自语,独自庆祝着她们的重逢。
“阿月,欢迎你回家。”
麦当劳里,魏舒逸把餐盘递到裴锦月面前。
“你们第一天回来就吃这个?”
“这个点了,也没更方便的选择吧?”裴锦月咬了一口汉堡,觉得身体中的能量在缓慢地回流。
顾琦霏则礼貌得表示自己得进行身材管理,碰不得这种高热量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你以前也不碰这些,大学里才开始……”话说到一半,魏舒逸就紧急刹了车,肠子都悔青了,暗自责备自己说话竟然这么不过脑子,差点扯进不该牵扯的旧人旧事。
“嗯。这几年工作忙到自顾不暇,才终于明白快餐的好处。”
还好裴锦月言语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魏舒逸才松了一口气。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不饿吗?随便吃点吧,一顿没事的。”
裴锦月把虾堡递给顾琦霏,被顾琦霏推开后翻了个白眼。
“打死我我也不吃。你可以多吃点,我前几天看到网上在讨论你是不是明星转行,瘦成这个样子。我要像你这样瘦,我还用得着特地控制饮食??”
“我只是……”
“你只是工作量大,身体状况也有些堪忧对吧?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养养呗,老这样你这工作能干几年啊?还有,垃圾食品少吃,真不知道你到底哪来的坏习惯。”
顾琦霏是个直截了当的人,这几年里她几乎目睹了裴锦月拼了命一样地工作,一次又一次被病痛折磨来折磨去,得亏自己经常深夜里才收工,否则还真的没人能陪裴锦月总在大半夜往急诊跑。
魏舒逸很快就抓住了重点,追问裴锦月:
“你身体怎么了?”
裴锦月笑笑回答:“我挺好的,只是北城那地空气质量一般,我的体质容易过敏。抵抗力差一些而已。”
“喂,你抵抗力变得这么差就是因为在美国的时候……”
顾琦霏说到一半就被裴锦月在桌子底下踹了一下,她识相地收了声。
魏舒逸探看到裴锦月的不愿说,今天也不是追根究底的好时机,只能之后再慢慢了解她的情况。
“月月,你明天去奶奶那?”
“嗯。”
“那我一会先送你回家,时间不早了,你回家还要收拾吧?”
裴锦月吃汉堡的动作顿了下,眼神黯下来,苦笑了一下。
“要不你送我去酒店吧,我、暂时没和爸妈说我回来了。”
“啊?哎……,要不去我家里凑合先住着吧?明天上班的时候我带你去医院。”
“也行。”
裴锦月脸上硬挤出来的笑让魏舒逸感到揪心,但她转念一想,家里没有多的房间再接待顾琦霏了,况且她身份比较特殊,于是她又礼貌地询问顾琦霏。
“顾小姐住哪里?我一并送你。”
“我去年在梧桐路置办了一处房产,顺路的话把我带到梧桐路就可以啦。”
梧桐路是她和裴锦月太过熟悉的地方,今晚自己真是处处踩雷。
魏舒逸点了点头表示方便,又用余光看了看裴锦月。
“阿月,你准备在安城待多久?”
“前一个阶段的工作刚刚收尾了,有个时间不算短的休假,奶奶那边我打算多陪一阵子,等下一阶段的工作任务来了再安排回北城的时间。”
“那我一会回去给你把客房收拾出来,你洗漱一下就早些休息。”
裴锦月听罢,冲她眨了眨眼,打趣道:“需要付你房租吗?”
“裴司长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凭我们多年以来的同学情分,给你打个零点一折,改天请我吃顿饭就行,这无敌友情价,你觉得怎么样?”
魏舒逸的这番贫嘴将两人一下就拉回了少女时代,裴锦月笑意渐浓。
“欠你人情,一顿饭不够,往后请你多少顿都可以。”
离开麦当劳前,顾琦霏还是被其他食客认了出来。
这本就是她的私人行程,况且她身边还有个比她更显眼的裴锦月。
为避免引起混乱,她难得好脾气地一一签名后拜托粉丝不要声张,然后拉着裴锦月就走。
这两人这么自然亲昵,把一旁的魏舒逸看得一愣。
她想到今晚她们是一起挽手走来的。
难道……
但裴锦月向来清冷疏淡,魏舒逸倒也感觉不出她对顾琦霏有什么别样的情愫。
等收拾完所有东西已近深夜两点,裴锦月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常年高压工作对睡眠质量的影响很大,偏头痛更是常常发生,此刻她太阳穴的神经急速跳动着,这让她有点崩溃。
她艰难地起身翻遍了行李箱和包,发现助眠药早就被她吃完了,接到裴锦溪的电话后便匆匆赶回了安城,就连备用的药都没有一并带着,看来自己今天睡不好了。
她干脆坐到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灯火通明。
安城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这是裴锦月今天最直观的感受。
当初她离开时铁路轨道尚未完全投入使用,今天到站后她发现当初小小的站台扩大了不少规模,作为新一线城市,安城的经济连年腾飞,曾经的小城镇已完全改头换面。
哪怕在深夜里,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人潮不息。
这座曾经的世外小城,现如今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近年来,裴锦月的翻译工作多数折返于北城和沪城,虽来自于安城的工作邀约逐年大幅递增,她都刻意避开了。
这是她工作的第七年,安城曾是她的栖身之所,更是她的梦始发的港口。
远航的人不曾重回这个码头,也不曾看一看万家灯火里是否还留有属于她的一盏灯。
当这座她最熟悉的城市变得陌生,她迄今为止所有的回忆便开始彼此割裂。
手机突然震动,裴锦月回过神来,是助理林冰昱。
【工作通知:来自林冰昱】
【林冰昱:裴老师,有个临时找来的活】
【裴锦月:休假,不接。】
【林冰昱:我看了下,算是安城的一个人文推广项目,文物局、市政府还有主办方都点明要您参与,还邀请了许多青年翻译官呢!】
人文推广?在回到安城前,裴锦月并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项目,她迟疑了片刻,最终决定看看项目的具体内容。
【裴锦月:传过来。】
【林冰昱:文件·安城博物馆纪录片推广活动.pdf】
裴锦月疲惫得翻看文件内容,视觉神经被眼前一晃即过的一行小字刺痛。
「……,如果疑问,可咨询主办方灵犀传媒及其工作人员,联系人:傅若清,联系电话……」
傅若清的名字赫然在列,像偶然又不像偶然,安城现如今的常住人口早已突破了1000万人次,她却这么轻易碰到了自己最不敢见的人。
【裴锦月:确定推不了?】
【林冰昱:表情包·打咩哟】
【裴锦月:明天把资料打包发我。】
【林冰昱:OK】
往事皆是回旋镖,总会把人砸得晕头转向。
裴锦月躺下,深吸一口气,今天彻底睡不着了。
安城的另一边,傅若清的微信弹出对话框。
【林冰昱:她姑且没追问项目的事,但这样真的OK吗?】
【傅若清:你骑虎难下了。】
【林冰昱:……】
【林冰昱:学姐,我走的最远的路就是你的套路。】
【傅若清:辛苦你。】
【林冰昱:我不敢想如果我暴露了会遭遇什么。】
【傅若清:阿月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是这事嘛,你最多被调岗,再不济还有我收留你。】
【林冰昱:我好不容易给裴老师做助理,/大哭】
【傅若清:看开点,我这的条件也不差。】
【林冰昱:……】
傅若清退出对话框,看着被置顶的微信头像,对话的日期还停留在不久前的深夜里。
她应酬回家后借着醉意向对方抱怨着传媒行业的竞争太过激烈,话锋一转,她只说想她。
可惜,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复传来。
那个最熟悉的人就这样在列表里静默得存在着。
没有消息,没有动态,甚至连头像都没换过。
这让她有一种错觉,裴锦月把这个微信,连同她一并废弃了。
可她的所有信息都能送达,这保留了她最后的一点幻想没有蒸发。
【傅若清:阿月,你在北城一切顺利吗?】
【傅若清:过年了,新年快乐!】
【傅若清:裴锦月,你果然很讨厌我。】
【傅若清:今天下了一场大雪,北城冷吗?】
【傅若清:我很想你,可惜你不会知道了。】
……
以上种种,皆是她执迷不悟的呼喊,妄想着有一天屏幕亮起时,对方又像曾经一样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
傅若清盯着那个微信头像,将手机举起。
“既然你回来了,不如就留下吧。”
她想,她留不住天上的明月,但她会留住裴锦月。
“希望再见面时,你能回头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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