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兰台烛光

始皇二十六年,冬,咸阳。

渭水冻合,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咸阳宫朱红宫墙。

章台宫以北,兰台藏书殿常年恒温,以松柏炭火供暖,殿内堆叠如山的简牍帛书,皆是六国典籍、律令户籍、舆图密档。

自商鞅变法以来,大秦历代政令、天下舆志尽藏于此,寻常宗室不得擅入,唯有帝王与心腹近臣可踏足,是大秦真正的权力中枢暗室。

自一统天下后,嬴政便令扶苏每日午后入中枢参议,入夜随自己入兰台理政。

史载,始皇帝“专任狱吏,乐以刑杀为威”,晚年多疑,极少与宗室子嗣同处议事,诸子皆散居宫苑。

唯有长子扶苏,因直谏获罪,遣往上郡监军,父子常年相隔千里,书信寥寥,君臣隔阂远胜骨肉亲情。

可如今,带着沙丘血色记忆归来的嬴政,偏要反其道而行。

他要把这颗曾被自己亲手推开的星辰,牢牢锁在身侧。

以帝王的庇护,以骨肉的羁绊,将天下权术、山河谋划,一一教给他。

暮色四合,兰台殿内烛火次第燃起,数十盏青铜长信宫灯吐着暖黄光晕,将殿内照得通明。

殿中铺设厚重的绛色锦毯,隔绝地面寒气,两侧高大的藏书架层层叠叠,简牍用丝绳捆束。

分门别类标注,从郡县户籍、钱粮账册,到北地匈奴情报、百越山川图志,一应俱全。

扶苏立在长案一侧,褪去白日朝堂所着月白锦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鬓边碎发垂落,少了朝堂上的恭谨自持,多了几分少年松弛的柔和。

他垂眸翻看案上送来的天下户籍简册,指尖轻轻拂过竹简纹路,眉目认真,侧脸线条清隽柔和。

嬴政坐在主位玄色锦榻之上,未着通天冠,仅束着玄色玉冠,卸下朝堂帝王的凌厉威压,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敛的疲惫。

他指尖捏着一枚玉质镇纸,目光并未落在面前的政令文书上,反倒一瞬不瞬地落在扶苏身上。

上一世,他只知斥责扶苏仁柔,斥其“孺子何知”,怒其与儒生过从甚密,数次直言劝谏触怒龙颜。

那时的他,只看得见扶苏谏言里的忤逆,看不见少年忧心天下的仁心。

只嫌他软弱,不懂帝王权术的狠绝,却忘了,这份仁厚,本是大秦未来最珍贵的底色。

如今近在咫尺,他才看清,自己曾经错失了多少温柔。

扶苏似有所感,抬眸对上他沉沉的视线,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开口,声音清润温和:“父皇可是在思虑天下户籍改制之事?”

天下初定,六国旧民混杂,户籍混乱,赋税徭役无从核定,李斯近日上书,欲清查六国旧族,严行连坐之法,重刑管控。

扶苏翻看简册良久,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忧虑。

嬴政收回思绪,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六国刚灭,旧贵族心怀怨怼,若严刑峻法过度,恐逼反黔首,可若放任不管,旧族割据之心难除,郡县之制难以稳固。”

他起身,缓步走到扶苏身侧,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少年,暖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叠在锦毯之上,交缠相融。

扶苏下意识微微侧身,脊背挺直,却没有后退。

两人距离极近,嬴政身上独有的龙涎香与松烟墨香,轻轻笼罩着扶苏,少年身上干净的书卷气,也萦绕在嬴政鼻尖。

这是独属于父子之间,过于亲昵的距离,超越了君臣,带着隐秘缱绻的羁绊。

扶苏指尖轻轻点在竹简上标注的楚地户籍处:“楚地辽阔,旧贵族势力根深蒂固,项氏一族盘踞江东,民心尚念旧楚,若骤然清查户籍,重罚旧族,江东恐生动乱,儿臣以为,可缓行清查,轻徭薄赋,先安民心,再徐徐分化旧族势力。”

他抬眸望向嬴政,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恳切,没有半分怯懦。

嬴政垂眸,目光落在他纤长的指尖上,少年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干净温热。

他忽然抬手,指尖覆上扶苏的手背,动作极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将少年的手按在竹简之上。

扶苏浑身微僵,耳尖瞬间泛起薄红。

父皇素来威严,朝堂之上君臣分明,私下相处虽日渐亲近,这般直接的肢体触碰,依旧让他心绪翻涌。

温热的掌心覆在自己手背上,力道克制,却带着极强的占有感,仿佛要将他牢牢圈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你说得没错。”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扶苏耳畔,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带着沙哑的磁性。

“楚地、齐地、燕地,皆需徐徐安抚,朕从前急功近利,欲以严刑定天下,却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指尖微微摩挲扶苏的手背,动作亲昵,不似帝王对臣子,是他的亲骨肉。

【试图唤醒良知…嘶…还是好嗑的,写点自己喜欢的请不要骂哈谢谢】

“扶苏,你天性仁厚,本无错,错的是朕,从前只知用帝王的狠厉要求你,忘了帝王之术,刚柔并济,方得长久。”

扶苏心头猛地一颤,抬眸望进嬴政深邃的眼眸里。

那眼底不再是往日的冷硬斥责,藏着他看不懂的愧疚、偏执,还有近乎滚烫的珍视。

他从未见过父皇这般模样,强大如始皇帝,从不会示弱,此刻却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铠甲。

“父皇……”扶苏喉间微涩,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

嬴政见他这般模样,心底的执念更甚。

他微微俯身,手臂下意识揽住扶苏的腰侧,将少年轻轻带向自己。

宽大的玄色袍角裹住扶苏半边肩头,两人胸膛几乎相贴,呼吸彻底交缠,烛火摇曳,将彼此的轮廓揉成一片暖影。

这个拥抱克制而隐忍,没有逾越分毫伦理,却藏着跨越生死的牵挂。

上一世天人永隔,他连一句真心的叮嘱都来不及说,这一世近在咫尺,他只想将这孩子护在怀里,隔绝所有奸佞与祸乱。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帝王独有的决绝。

“蒙恬手握三十万北疆铁骑,朕许你掌军心,握人心,日后朝堂若生变故,北疆便是你的退路,也是你的利刃。”

【这一次是嬴政大白话,因为扶苏这倒霉孩子有点太听话了。】

扶苏靠在他怀中,能清晰感受到父皇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层层衣料传来,安稳而强大。

他抬手,犹豫片刻,终究轻轻扶住嬴政的手臂,没有推开,安静地接纳这份厚重的庇护。

“儿臣信父皇。”少年轻声道,语气里是全然的依赖与追随。

烛火轻轻跳动,简牍静立无声,兰台殿内只剩两人绵长的呼吸。

良久,嬴政缓缓松开揽着他腰侧的手臂,指尖却顺势擦过扶苏的下颌,轻轻抬起他的脸,迫使少年抬眸看向自己。

指腹摩挲过细腻的下颌线条,动作温柔缱绻,带着独有的占有欲。

“朕今日,教你看舆图。”嬴政侧身,引着扶苏走到殿中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这幅舆图以帛绘制,长宽数丈,标注着郡县山川、关隘要塞、兵力分布,是大秦最高机密,寻常宗室终生不得一见。

嬴政伸手指向舆图北部,阴山、河套之地赫然在目。

“此处便是上郡,蒙恬驻军之地,北抗匈奴,修筑长城,朕遣你前去,不是贬谪,是让你手握兵权,扎根北疆。”

他指尖顺着黄河一路南下,掠过咸阳,指向江东。

“楚地项氏,齐地田氏,燕地旧部,皆是隐患,日后你主仁,朕主严,共治天下。”

扶苏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目光扫过万里山河,心头震撼。

他忽然明白,父皇今日所有的亲近、叮嘱、触碰,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已为他铺好了整条储君之路。

嬴政侧头,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年。

扶苏恰好抬眸回望,四目相对,烛火映在两人眼底,情意缱绻。

朔风卷着碎雪拍打殿门。

嬴政抬手,替扶苏拂去肩头沾染的细微墨屑,指尖擦过脖颈,温热细腻。

“夜深了,兰台寒重,随朕回寝宫歇息,日后,不必再居宗室偏殿,朕的寝宫偏室,留予你。”

一句话,便将独子置于自己眼皮之下,日夜相守,隔绝所有暗害的可能。

扶苏垂眸,耳尖依旧泛红,轻声应道:“儿臣遵旨。”

嬴政看着他温顺依赖的模样,心底翻涌的执念终于稍稍安定。

他经历过失去的极致痛苦,如今拥有,便绝不会放手。

两人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面前壮阔的天下舆图。

兰台烛火摇曳。

CP向,父子,自行避雷~

借鉴史料:(欢迎质疑,因为不是专业的,小洄会积极修改哒~)

1.兰台藏书:秦代兰台为中央藏书机构,收纳律令、舆图、户籍,属帝王核心机要之地,《通典·职官》载“秦置御史,掌兰台秘书”,非亲信不得擅入。

2.扶苏直谏被贬:《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为扶苏与始皇隔阂的正史根源。

3.秦代疆域:《汉书·地理志》明确记载秦一统疆域四至,与本章舆图设定一致。

4.秦末苛政根源:《史记·李斯列传》载始皇晚年重徭役、严刑罚,六国旧族反叛,为本章嬴政重生后轻徭薄赋的历史依据。

5.蒙恬北疆兵权:《史记·蒙恬列传》:“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三十万秦军为扶苏核心后盾,正史兵力配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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