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吊在地牢里的第十天,师尊终于出关了。
数十天前,望真师姐带领扶光门弟子去万蝠窟捉妖,我一并前往。
蝠妖比我们想象中更强,一群同门被蝠群冲的七零八落。
我和师姐掉在了黑渊附近。
丝丝缕缕的魔气从黑渊传来,就算是屏息也无法阻断魔气入体。
蝠妖之王正是靠这个魔气修炼的。
师姐与蝠妖厮杀在一处,而我抱剑躲在石窟角落。
望真师姐是师尊沈听竹的首徒,自然也是扶光门修为最强的弟子。
她若真的强,杀了作恶多端的蝠妖便是;若不够强,便给蝠妖杀了好了。怎么着也轮不到我一个刚考入内门的小师妹出手。
后来,她被魔气卷入黑渊。我从石头后出来,把手里的剑扔进黑气中去探探究竟,结果眨眼便被魔气撕碎。
好可怕。
怀里再无东西可抱,我便抱臂立于一旁,神情冷淡地瞧着。
“清露师妹,救我!”师姐尚在奋力挣扎,雪白的脸孔上满是焦灼,“蝠妖王被我重伤,已逃掉了,你快救我上去!”
“不可不可,这魔气厉害的紧。师妹学艺不精,怕自己也被吞噬了。”
“你怎么还记着师姐的仇!学艺不精不过我当时对你的一句训斥而已……清露,快救我。”
我一步一步倒退着出去。
“清露,你胆敢不顾同门性命!”师姐的袍袖慢慢被魔气撕裂,青衣碎片翻飞在黑沉沉的深渊中,她的神情凄苦,却又带着恨其不争的怒意。
“我知晓你欢喜师尊,想当师尊唯一的徒弟。但师尊是扶光门的门主,更是五大仙门的尊主!
纵使你当了首徒,不过也是他众多徒弟之一,你这是何苦呢?
你为了这虚无的荣耀,竟然枉顾人命……这虚无的情爱,真值得你这样吗?须知女修多么不易,清露,你醒醒啊……”
她后面的劝诫我并未听到,只因我已逃了出来。
我在心里咂摸望真师姐的话,随即觉得可笑。就算她死了,我也不一定能当上首徒,我前面,还有那么多师兄师姐呢。
我在外面游荡了两天,猜度着蝠妖应该已经被除掉了,这才回到青竹峰——扶光门的首峰。
令我无比震惊的是,陆续回来的同门中,竟然有重伤的望真。
她没死。
师尊闭关已月余,青竹峰上大小事情都是望真师姐处理。
彼时,她正坐在仙光殿一侧,青衣整洁,就连胸前绣制的浮光图案也似活了一般。
摇雾师姐端来的两只青梨,方才望真已吃了一只下去。
“这灵果是我和玉衡师弟在壶山采到的,都快化形了,幸好我们赶在化形之前摘下了。师姐,吃这一颗,可抵十年修为。您在万蝠窟受的伤,这会是不是完全好了?”
望真笑着点头。
我跪在仙光殿的地板上,咬紧了牙。
“清露。“望真缓缓地喊了我一声,含恨道:“你可知道,那日若不是摇雾和玉衡及时赶到,我已经死在黑渊了。”
我低头不语。
”生死关头,你竟然见死不救,你为何如此歹毒?
你一向疏离冷情,根本不曾将师兄师姐的肺腑之言听到心里去。我也不想与你多说,白费口舌而已。
你去地牢领罚吧!待师尊出关,定会逐你出师门。”
鞭笞之刑尚可忍受,水牢之刑也轻松过关,唯有那玄火灼烧之刑,让我痛苦万分。
因为——
我并非人族。
而是草木之灵。
平常的穿骨之刑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因为我们天生痛感较人族弱。就算断了茎叶,大都能再长出来。
唯独这火刑,叫我全身痉挛痛颤,难以忍受。
若长期火灼,恐怕我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想当初,我也是颇费了些心思,才得以拜入扶光门沈听竹的门下。因为没经过仙脉测定和入门选拔就被安排在了青竹峰,已经惹得众师兄师姐极为不满。
如果我的真实身份再暴露,那估摸难逃一死。
苦捱了十日,终于等到师尊出关。
白衣玉簪,容色冷肃,仙人之姿。
他看着被吊在水牢里残破萎靡的我,问:“你可知罪?”
我难得的笑了:“我要获罪,您恐怕也难逃干系。”
天地之间分六界,仙界超然物外、魔界神秘莫测、人界活色生香、妖界随心所欲、冥界万物之终,唯有灵界,弱小透明。
望真吃下去的灵果,便是得天地灵气滋养,慢慢生出了灵识的果子。
修仙之人或修行之妖,吃了灵果都可以增修为,强体魄。至于生了灵识的草木,则可以被用来炼丹,其效果也是一样的。
故在仙门和妖族中,都有“采灵胜苦修”一说。
若有幸不被采撷,苟到厉了天劫,便能够化作人形,成为精灵族的一员。
然而修仙者为了成仙、妖族为了强大,采灵如今比正经修行更受追捧。在各种不择手段的采撷之下,近百年来,能够化形成灵的,寥寥无几。
精灵本就势弱,修为也低,就算化形的精灵想保护刚生灵识的草木,也会被修行者无情打伤。
好在我足够幸运,一路顺利苟到化形。
天界魔界冥界,与我这小小精灵无甚干系。灵界人界妖界中,听说那修为最强的便是沈听竹。
人族五大仙门,分别是长林教、太元宗、梦虚谷、洞真派以及沈听竹所在的扶光门。他是扶光门的门主,也是五大仙门的尊主。
听说,他的修为已在合体之上。
若能拜入他门下,习仙法、得庇佑……那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了。
但是,若想正经拜入仙门,必须经过仙脉测定和入门选拔。而我精灵之体,根本无法通过测脉石。
为了让这件事做的天衣无缝,我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
大垣城内,有怪物作祟。长林教派了弟子下去处理,沈听竹也出现了。不过,他与长林教弟子并不同行,且戴了面具,也不知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长林教的弟子就住在大垣城城主江不凡家,说起这个江城主,也是个奇奇怪怪的凡人。
他有一个宝贝女儿,名叫江清露,平日里也喜欢裹着面纱,不以真面目示人。
这江不凡还定下了什么第一个揭开女儿面纱的男人才能娶她的滑稽规矩。但江清露的身体并不好,大病小灾不断。我附身与她的时候,她已经没几天可活了。
我借江清露的身体,稍使手段,便惹的长林教本来互相倾心的一对男女林见已与林知微生了嫌隙。
林知微气不过这江清露的挑拨行为,赠了她一枚灵丹,骗她说可以治病消灾,江清露不疑有他,服下了那枚灵丹。
凡人之躯,没有仙脉,怎承受的了灵丹的灵力?
这可怜的少女很快便一命呜呼。
这具躯壳便为我所用了。
沈听竹在城内行走时,我策划了一个狗血的偶遇。
他面具上的系带与我面纱上的系带莫名其妙地纠缠在了一处,怎么解也解不开,而他也如我所愿般最终扯落了我的面纱。
我身上的灵木香气让他疑惑不已,因为灵丹乃是草木之灵所炼制,无仙脉之人食用,便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很是明显。
他与我回了城主府,想要细细查问灵丹来历。
而我那傻乎乎的爹,还开心的要为我和沈听竹做媒成亲——因为,沈听竹看到了面纱下我的真容。
长林教是仙门,仙门之人赠灵丹给凡人,这不是要凡人死吗?此举惹的沈听竹大怒。他想授符压制我身上的灵丹灵气,但我那爹又说话了:
“我如何信你?前有知微仙子赠我儿仙丹说可以治病消灾;后有你冒出来说我儿不能食用这仙丹,要授符压制。
孰真孰假?
再者说,仙门弟子统一着青衣,各教派以胸前图案不同作区分。而你一袭白衣,你说谁更可信些?”
沈听竹没办法,只得回长林教捉人去了。
因为就在前一天,长林教众弟子捉完妖怪,被我强行送离了城主府。
紧接着,我又煞费苦心地从极北之地放出了夜噬怪。
沈听竹有把宝剑,名为含光,宝剑浴光而现,威力无穷。但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遇暗则消,差点意思。
夜噬怪是黑气所化,正是炼制含光在暗处剑身的最好材料。
我不信他不来亲自捉妖。
那一夜,城主府八十口人,死的就剩了我一个。
“夜噬怪定是闻到我身上的灵木香气,才追到了大垣城。我们一府人的性命,全都是被你们仙门害的!”
我的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仙上与我定了亲,就是我的夫婿。说我高攀也好,但今生今世,我是不可能离开仙上的……”我掩面而泣,“仙上若不带着我,我今夜也就随父亲去了罢……”
前有他扯落我面纱按规矩须与我成亲、后有仙门间接害死了我全家。
这一切都让他无法拒绝我的请求,只好把那颗仙丹融在了我体内,带我上了青竹峰。
扶光门分为三个峰,首峰青竹峰,另外两个是天翠峰和披霞峰。沈听竹就住在青竹峰。
一开始我只被他安排在外门,几乎没有机会能见到他。
外门弟子就是资质平平的弟子,平日里都是内门师兄姐们授课,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筑基修为。而且,外门的藏书楼,连金丹级别的书都没有。
幸而我赶上了内外门比试。
内外门每三年比试一次,如果外门第一胜过内门倒一,那就会对两个人进行调换。
可我在沈听竹的心里,不过是一个融了灵丹在体内的凡人,最多勉强学点微末仙术傍身。
为了让我进入内门看起来合情合理,我又利用了同门对我的敌意。
因我是走后门拜入青竹峰的,同门对我自然分外讨厌。我也不过是稍使手段,疏月师姐便和我大打出手。
我平日里总是一副深不可测不可一世的模样,疏月以为我本事不小。
但她出招的时候,我却根本没有防御,任她一剑刺入我的胸口。
伤势太重,我又不肯吃灵果灵丹,最后,只能送到沈听竹那里去了。
不得已,他帮我渡了修为。一来二去,我的身体内不仅有了灵丹的灵力,还有了仙门尊主的修为,变得强大,顺理成章。
我如愿进入内门。
我拼了命的修行,也确实想做师尊的首徒,因为只有首徒,才能够进师尊的藏书楼——天一阁。
所以,如今我因不救望真这事获罪,这罪,便也有沈听竹的一份。
牢内阵法变幻,湖水逐渐隐去,玄火在脚下开始烧了起来。
我的身上开始腾出细烟,萦绕在头顶,整个人如同一只要被烤干的叶子。
慢慢地,我的五感开始消失……
“眼看同门被杀不救,事后也毫无悔改之心。我真后悔,当初一时心软,竟带你上扶光门。”沈听竹冷道。
“仙门不收如你般冷血无情的人,但你体内的灵力和修为却也无法除去,我现在就挑断你的经脉,让你做个废人。
在你成为废人之前,还有什么未了的愿望吗?”
我用最后一丝神智说:
“都这样了,夫君还是舍不得逐我出师门么?
若问我死前有什么遗志,那大约是……
我还念着和夫君一同去临泽找《大乘秘义》的时候 ,您被花精魅惑,将我抱在怀里……那滋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我死前,想和夫君圆房……”
“江清露!”一声饱含怒意的呵斥传来。
不用想,沈听竹定是被我气的七窍生烟。
我眼前的最后一束光线也消失了,玄火灼烧之下,我缓缓褪去人皮,变成了一朵漂浮在空中的玉兰花。
我大约是要死了吧,我的神智彻底消失。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清凉传来,我躺在寒池中缓缓睁开眼。
冰冷的水面映出我的面容,我已不再是江清露的模样,她的躯壳早在玄火灼烧之下,化成了灰烬。
我现出了自己的本来容貌。
精灵一族,修为大都比较浅薄。纵然化为人形,身上多少还是有原身的痕迹。
有的耳朵是花,有的头发是草,而我,则是浑身缀满了浅粉色的玉兰花,活像一个花仙子。
“师尊到底是舍不得我死。”我倚在池边,看向在一旁打坐的他。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去临泽吗?”他掀开眼皮,鸦羽般的长睫下,一双灼灼的星眸。
“因为之前,我怀疑你是魔教之人。但可笑的是,你竟然是精灵。”
“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真是好名字啊!”他感叹道,“这么久,我竟毫未发觉。你顶着江不凡女儿的尸体,肉身散发出灵木清香,连我都误以为是错食了灵丹的凡人。”
“师尊,我只是求一个庇护。精灵在世,想活着,太难。”我攀上寒池,坐在他旁边。
“我想得仙门庇佑,再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有错么?
夜噬怪差一点也杀了我,若不是您及时赶到,只怕我已作了那怪物的口粮。
历经那样可怕的生死情形,我只能紧紧抓住您,只能厚着脸皮求您带我上青竹峰。这一年来,我刻苦修炼,未曾有一日懈怠。
您也是看在眼里的吧?
我根骨不佳,努力了这么久也不过一个筑基上层而已。
若我那日出手救望真师姐,您也知道那魔气的厉害,凭我的三脚猫功夫,一定会被它打出原形。届时,只怕立时就会被玉衡师兄和摇雾师姐杀了。
我是喜欢师尊,我也厌极了望真师姐那样爱慕您。但我没有想过要杀她,我只是,我只能自保,您懂吗?”
我的眼里氤氲着雾气,将落未落,犹如倔强又难过的小兽。
他看了我半晌,终究是不忍:“你明日便下山去吧!听说精灵族出了个粉头发的灵主。现在所有精灵都被她庇护着,你去找她,定然可以活下去。”
“我喜欢师尊,只想和师尊在一起……”我缓缓道,“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师尊,求您可怜可怜我……”
寒池的寒气逐渐将我和沈听竹笼罩。
花精的魅术我早已学的炉火纯青,虽只能令他失神片刻,但这片刻与我而言,足够了。
我闭眼吻了过去。
冰凉的水汽带来令人战栗的触感,唇齿之间的纠缠让彼此都有瞬间的失控。时间紧迫,我伸手扯开了他的衣衫,对于精灵而言,□□,就如同蜂蝶授粉,无关情爱,无关羞耻,只为了——
活下去。
门外花木扶疏,浓荫蔽日。
我立于桌前慢慢摹着一本帖子,笔下的瘦金体已经颇得沈听竹真传,风骨凛凛,道韵十足。
我与沈听竹已相好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以来,为了我的身份不泄露,他遣散了青竹峰上所有的弟子,唯留下一个名为三十的披霞峰首座的儿子,毕竟这么大的青竹峰,总归要有人打理。
后又怕我不小心被禁制所伤,撤去了青竹峰上的所有禁制。
就连那往常只有首徒才允许进出的天一阁,钥匙也归了我。
江清露自此在扶光门消失,唯留下清露——我自化形后也没正经取过名字,沈听竹说清露俩字,很衬玉兰花精灵。
正练字间,外面的声音传进来。
“师尊,恕三十多嘴,您的修为以是大乘之境,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何苦与一个女子纠缠?飞升成仙是多少仙门道人的终极梦想,您这样耽于……”
“住嘴。”背后冷淡的声色斥道。
“仙门百年内飞升的人寥寥无几,师尊您明明可以做神仙,唔……”三十的声音戛然而止,想来是被贴了禁言符。
因着这一瞬的失神,笔下的墨晕染黑了一大片宣纸,留下一个丑陋的墨疙瘩,我皱了眉要将这幅字揉了,却听到背后的沈听竹道:“清露,你的心不静。”
我将笔搁下,换上妩媚的笑,咬了唇偏头看他,“那师尊说该怎么办呢?”
言罢,我缓缓褪下身上的藕荷色纱裙,露出大片洁白细腻的后背,但闻沈听竹呼吸一滞,哑了嗓音:“清露……”
我的手探入他的白色长袍里,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他一把拉到了怀里。
急促的呼吸在耳边响起,狂乱的吻已经落到了我身上,就在这天雷地火的瞬间,他不忘挥手在门外的三十身上贴了闭五识的符。
众修仙者面前严肃沉稳的尊主,背地里竟然是这急躁失态的样子,想来,世间也怕是只有我才看过这幅景象吧。
入夜,榻上沈听竹睡的正熟,月色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目,我瞧了一会,忽然听到后山有隐隐约约的嗡鸣声。
我穿好衣衫,转头出了屋子。
后山的树木越发葱郁,遮天蔽月的浓绿下,我看到翩翩而立的少年,他金色的头发在夜幕中俏皮的竖着,耀眼而漂亮。
我心里一动,小跑几步上去,露出难得一见的羞赧神情,“乘风,好久不见。”
少年一挑眉:“阿清,三个月了,我好想你。”
“方才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立刻赶了出来。”
“前几年的时候,山上有弟子,也有禁制。我天天来,却根本无法见你。这一年这仙门也不知怎的了,竟没人啦?”乘风蹭蹭背后的翅膀,“今夜我实在有些想你……阿清,你可想我?”
他是只蜻蜓妖,与我年少相识,至今已过百年。
“自然。”我拢了拢衣衫,问道,“清濯怎么样?”
乘风抬头看看月亮,伸手捞了缕我的头发在鼻尖轻佻一嗅,“真香……你的弟弟我定会照顾好。”
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他已振开翅膀飞到空中:“妖族近日来事情多,我得先走了。”
青竹峰后山遍植水杉,其中一棵已经有了灵识,平日里为防着三十,我为这水杉设了结界。
伸手撤掉结界,我踱步过去坐在那树的旁边,闲闲地与它聊了起来。
沈听竹不在的时候,我都是同这棵树说话排遣孤独。
“我送你一点修为吧,好让你快些化形。”我伸手贴住那棵水杉,渡了些灵力过去。
不成想,方渡完灵力,天上立刻乌云齐聚,惊雷阵阵。
“你可真是好运气。”我道,“今夜受了雷劫后就能化形了。欢迎你,精灵族人。”
闪电照亮了夜空,雷声伴着夜雨落下。我贪婪地享受雨水的滋润,水杉那方却不好受,被雷劈的哀嚎连连。
我实在看不过眼,便出手帮它挡了些。
后半夜雨停,我来到观星阁中。这座阁地势最高,可以俯瞰整个青竹峰。
碧天如练,光摇北斗。雨后的青竹峰,也美的让人如痴如醉。
破晓时分,沈听竹的身影出现在后山,他呼唤着我的名字,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焦急。
“师尊,我在这!”我站起来朝他摇手,却一脚踏空,栽入了观星阁下的一缸水中。
“望真师姐的溃灵阵,师尊救我!”
水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我被阵法束缚,灵力逐渐溃散,只能静待沈听竹的到来。
忽然,缸内光华大盛,我极速从无边黑暗中坠落,风声如啸,光影流转……
再次睁眼时,眼前是巨树参天,霞光从叶隙漏下。一条江水如白练般穿过其中,满江荷花亭立盛放,烟波浩渺,恍如仙境。
我被这诡异却美丽的景色震撼。
愣神间,乘风忽然从空中落下,他收起翅膀,停到我面前,一向桀骜散漫的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温柔道:“阿清,同我在一起吧。”
他捉住我的手,我的脸上迅速飞起红霞,清濯和晚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阿清,就答应乘风吧!”
我开心的似乎要飘起来,但开心之余,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而且很要紧……
我皱起眉,苦苦思索,但越是心急,却越是想不起来。
乘风凑近我,受伤道:“你不愿意吗?”
我急急的摇头,“不对,好像有什么事情我给忘记了……”
清濯道:“姐姐,你别胡思乱想!”
啊!恍若一道惊雷劈开了我的迷惘,对,我明明在青竹峰后山的!
我急道:“沈听竹在等我!”
乘风将我一拉,“什么沈听竹,阿清,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是不是把梦境和现实搞混了?”
我被这句话问的一愣。晚渔也接着道:“阿清,你莫不是傻了?”
梦境?现实?
我狐疑地盯着眼前的清濯:“你不是在始祖山吗?”
“姐姐,你修炼修的走火入魔了,需要好好休息。”
面前的清濯一如既往的俊美,带着几丝弱柳扶风的仪态——我们草木大都是雌雄同株,自己开了灵智后想修成什么性别便是什么性别。
雌雄异株的,便只能随着本性走了。
也有同妖族一样的变性者存在,化形后性别经常变化。
“是啊,你走火入魔了。”乘风和晚渔也一起说道,“走,我们扶你去休息。”
不对、不对……
我使劲回想前事,明明方才我掉落缸里……
难道、难道是出了变故?我蓦地心头一惊,伸手就往自己额头劈去。
“阿清!”乘风粗暴地拉住我的手,“你干嘛!”
我反手甩开他,一掌劈向自己,瞬间,眼前的景象消失,我扶着缸沿站起身来,嘴角流出一丝殷红。
我中了幻术!
沈听竹已不在!
怒气登时涌上头顶,我一掌劈碎了这该死的幻境球,呵呵,想我一个精灵,竟有一天被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所困,真是可笑至极!
我伸手握住眼前一根粗粝的枯枝,逐渐用力,尖锐的倒刺缓缓扎进我的掌心……
直到一只手架住了我,“清露!”
我回神,眼前的少年一袭青衣,枯枝绕发,眉目清朗。
“我是林淅,那棵水杉呀!”他解释道,一双星目满含担忧。
我心里逐渐清明过来,理智恢复。当下抓住他直奔主题:“你方才有没有看到沈听竹?”
“有弟子禀告他,说什么洞真派被精灵围攻了,他急急走了。”
“你挑好走的路下山,去江里找一条叫晚渔的鲤鱼精。我还有事,我要去找沈听竹了。”
未时,仙门,洞真派。
精灵族与修仙者战作一团,就算是五大仙门最弱的一门,实力仍旧不容小觑。
地上到处都是枯藤乱叶,还有人族的鲜血。
“破!”
漫天剑雨随着剑诀的吟诵刺向精灵,吟诵的人正是沈听竹。
我撑起一个结界,叫道:“众精灵听令!不得恋战!到我身后来!”
话音未落,沈听竹忽然收了剑势,一向在外人面前波澜不惊的脸极轻微的一抽。
“下座何人?”有洞真派的人仗着沈听竹的威力质问我。
打斗的仙门与精灵停了手,各自站向了各自的阵营。
我左右一看,飞身而起,踮脚轻若鸿毛般立于一只巨鼎的水面上。随即捏决去了自己的幻术,露出原本的粉色长发。急风刮过,白裙猎猎作响,长发随风而舞。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伪君子,字字掷地有声: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清荷。”
精灵们拱手行礼,齐声喊道:“参见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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