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卜

日暮西垂,季云舟醒转,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沉得抬不起来。

眼皮子重得很,掀开一条缝隙,先看见了帐子上的暗花。昏黄的灯光亮着,素纱的帐子被照得透出光晕,像一层薄薄的晨雾。

她喉间干涩,心口空落落地发疼,昏迷前在眼前闪过的一幕幕——红绡、梨花、厉啸、红绸——像是一场没头没尾的噩梦,醒了也缠在身上,冷意透进骨头里。

沈婉贞坐在床边,一张疲倦的脸。黄澄澄的灯光打在上边,两颊微微松垮的皮肉显得有些黄,眼白上浮着几缕血丝。见女儿睁开眼,她长长吁出一口气:

“醒了?”

那口气憋在她心里太久,泡得声音都变得敷敷囔囔,再开口时已是虚浮不已,

“蓁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怎么突然就……哎呀,真是吓死姆妈了。”

季云舟指尖动了动,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劲儿。她怔怔地望着帐顶,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发出点含糊的声音。

沈婉贞立刻唤人端过来一杯水,将女儿扶起靠坐在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喂给她喝。

水是温的,喝下去,季云舟嗓子里那股干涩的感觉消散了些。她抬起头,发现屋子里还有别的人。

父亲站在窗台边,背对着光,脸看不清楚,只留给她一个黑黝黝的轮廓。旁边还有一位白胖的客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烟灰色的袍子,正伸着脖子往她这边看,脸上带着一种又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笑。

是祝明理。

对上季云舟望过来的视线,祝公子的脸红了红,那笑意更深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憨态可掬。

“云舟妹妹醒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前探了探,又缩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沙发靠背上,

“妹妹身体好些了吗?姆妈一听说你病倒了,立马叫我过来探望。她准备了许多药来,都是些膏滋、参片什么的,还有西洋来的鱼肝油、补尔多寿,给你补身子用。”

他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一堆东西,花花绿绿的锡罐瓷盒,琥珀玻璃,占着大半桌面。

季云舟抬眼扫了一圈茶几上的那些补品,而后瞥向一旁的祝明理。瞧见那张肥白的脸,皮肉都堆在一处,油光满面,笑容里也透出一股子腻味。

她没说话,也懒得展笑应付,眼皮轻轻一垂,便收回了目光。

祝明理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他那双凹陷在肉里的小眼睛微微一抬,在季云舟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就亮了些,肥脸上的神色也紧了紧,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留意。

他又笑起来,声音憨憨的:

“我姆妈说,让云舟妹妹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别误了……别误了定好的吉时。”

提到“吉时”两个字,他脸上红了一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搓着两只手,不敢再看她。

季云舟靠在母亲怀里,听到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底里却冷冷轻笑一声。

误了吉时。呵,误了定好的吉时。祝家担心的根本不是她受了什么伤,他们只是害怕她生了什么不得了的捞病,会传染人或者不能按时嫁过去而已。

她垂下眼,把那点不屑与厌憎全都压进平静惯了的皮相底下。面上那层苦涩的笑意也不响不烈,一寸寸钻入骨血。

她笑这临门的荒唐亲事,笑眼前人一身俗腻的蠢相,笑自己被困在这深宅里,身不由己。

“时间不早了,让蓁蓁再好好歇歇吧。”

季老爷从窗台边走过来,拍了拍祝公子的肩膀:

“走吧,明理,我送送你,正好早些回去报平安,别让你父母担心。”

祝明理闻声应下,他走到床前,目光中带着一点担忧,一点讨好:

“那么,云舟妹妹,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季云舟没抬眼,只点点头,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被母亲紧紧握进掌心的手上。

门被关上,脚步声也远了。

“蓁蓁,你饿不饿,我让小厨房备了冰糖官燕,热一热喝了罢。”

沈婉贞轻抚着女儿的手背,没等她回应,又说道,

“我请了……新的大夫来。前两日在城隍庙认识的,医术不错。等你喝了官燕,恢复恢复精神,让她进来给你瞧瞧,顺便把膝盖上的药换了。”

季云舟睫毛颤了颤,默默从母亲的怀中退开,靠上冰凉的床头板。

新的大夫?城隍庙……

她端端正正地靠坐着,面上依旧没什么动静,但那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被人不小心撞到了,空下半拍。

沈婉贞朝着一直站在旁边的翠环阿妈使了个眼色。阿妈望见,连忙低头应下,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她拉开门对外头说了句什么。

门开全了,走进来一个人。身穿青灰色的道袍,头上挽一小髻,插一木簪。脸颊清瘦,眉眼冷峭,不笑也不怒,一双眼沉得像古井。

她走路没有声音,脚底下仿佛踩着棉花,轻飘飘地走到床边,在青黛搬来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蓁蓁,官燕还得再热一会,我看你精神头不错,不如让大夫先帮你看看病罢。”

翠环阿妈没有回来,走出房间应当是去厨房了。沈婉贞移坐到床尾,开口介绍道:

“这位是何大夫。”

药馆那位算命婆子推荐的人,她特意请来给女儿看“病”。

季云舟扶着榻沿,轻声唤了句:

“何大夫好。”

她声音细弱,端的几分疏离。

母亲口中的这位新大夫,瞧着分明是道姑的模样,而且周身气派不弱,只怕并非俗士。

季云舟怔怔地望着来人,一时出了神。她们大概并未想隐瞒什么,这才全无遮掩。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藏在五斗橱里的那截红绸,心下一紧,手指下意识地蜷在袖中,好几日未修剪的长甲掐进了掌心,却不觉疼痛。

母亲果然发现了什么。

她蹙起眉尖。心中愁绪纷繁万千,与那点担忧与伤心全挂在长睫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

“小姐,伸手。”

何大夫开了口,声音冷而干,字字沉实,没半分温软。季云舟的肩头极轻地抖了一下,收回神,顺从地伸出手。

大夫把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着眼,半天没动。

外头的一点残阳混着昏黄的灯影,把地板、桌椅都磨得温软,像浸了水的旧报纸。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人个轻浅的一呼一吸都荡出了层层细密的波纹。窗外有电车远远响了一声,又淡下去,衬得屋里更静,静得有些发慌。

过了很久,何大夫才睁开眼,她把手指收回去。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季云舟脸上转了一圈,慢慢移到坐立难安的沈婉贞身上。

“太太您别担心,季小姐的身体并无大碍。”

她的声音依旧平缓,提醒了一声后又掀开被子,大致检查了一番季云舟腿上的伤口。

“气血还有些虚,膝盖上的伤也不重,养养就好了。可以熬些资生通脉汤、醴泉饮多做滋补,只是——”

何大夫的目光又无声无息地落在季云舟脸上,她望着小姐眸中强装出来的平静,淡淡扫了一眼,便把这屋里藏着的虚情、怯意、阴翳,全瞧得明明白白。

“脉象里有些说不清的阻滞。像是……受了惊。”

季云舟被戳中痛处,浑身一颤。她咬紧牙关,刻意偏过头去,遮掩着眼底的惊惶。

沈婉贞闻言却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浮出笑来:

“那就好那就好,她是从楼上摔下来的,自是受了惊吓,多谢何大夫了。”

她在青黛耳边吩咐了两句,笑着要领人离开。何大夫也站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五斗橱的方向,停了一瞬。

沈婉贞走到门口,又扭过头,对着躺在床上的女儿说道:

“蓁蓁,喝了官燕就继续睡罢,好生歇歇。”

季云舟乖乖应下,她接过青黛手中的瓷碗,心不在焉地舀了舀。冰糖甜腻腻,燕盏滑软,一勺勺送入口中,却食之无味。她的眼神一直飘在别处。那道姑的目光还在她眼前晃,晃得她心里发慌。

她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她是不是知道……知道红绡的事了?

季云舟闭上眼,不敢再想。

“小姐是不是没胃口?”

青黛凑到她面前,接过她喝了两口就没再动过的官燕,

“我帮您倒杯茶来漱漱口,您睡下再休息休息。”

季云舟松开手,她望向窗外。西边的残阳已经燃尽,灰蓝的光透进来,一点温度也没有。

暮光沉沉洒下,裹住世上所有房屋的檐角。

下房内静得只剩下阿福细弱的喘。他躺在床上,脸上红彤彤的,嘴唇干裂出几道口子,瞧着可怜极了。

那件布满汗斑的衫子紧紧贴在他身上,湿溻溻的,潮得像梅雨天气的墙壁。

何大夫未多言语,在床边坐下,伸出枯瘦的手,捏住阿福的右腕。拇指按在他的劳宫穴上,指尖微微一沉,渐渐品出了其中的古怪。

右手脉跳,细而促,仿佛被什么东西惊了的雀儿。

“备法物。”

几个跟着的仆人忙不迭地搬来方桌,在堂屋正中安了坛。

桌围是块青布,上面前置米斗插香,右摆油盏,左放符纸朱砂,样样都带着仪式的庄重,却又透着股不由分说的凄清,衬得屋内气氛愈加凝重。

何大夫净手净口,叩齿三通,握玉清诀,面南立稳。她点了香,三炷青烟袅袅升梁,在昏黄的光线里扭曲着。

“天清清,地灵灵……急急如太上玄冥律令。”

她低声诵起请神咒,字句清而冷,静而稳。

香头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晦暗不清,浮动着的影子落在灰墙上,悠悠荡荡。

语毕,她取过黄纸,新笔蘸了朱砂,屏息凝神,一笔画下追魂符。上面的朱砂红得刺目,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何大夫将画好的符纸压在阿福心口,又取过魂幡,以桃木剑挑着,在阿福头顶绕过三圈,口中念诵摄魂咒,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咒语如同有形的网,兜头罩下,要把那些散落的魂魄一丝丝收拢回来。

她一边念,一边取过米碗,以旧衣覆着,手抹平三下,吹气三口,声音低下去。最后焚符化纸,灰烬拌入米中,取出少量洒在阿福的顶门、心口、手足。

何大夫停下手中动作:

“行了。”

话音刚落,阿福喉间便发出了一声轻响,喘势缓了些,眼皮颤动两下,像真的被唤回了魂。

“三日内勿近水、勿走夜路、勿见生人哭丧。符灰压在枕下,米撒门槛外,夜不点孤灯,晨开窗透气。魂虽归,气尚虚,再养七日,自然安稳。若再不适,便来寻我,莫拖延。”

站在门外候着的季太太听到这些叮嘱,脸上那层倦意淡了些许。她摆摆手,身旁的翠环阿妈便将准备好的米油、香烛与红包奉上。

何大夫立在门槛边,夜色浸透了她半扇身子,另一半还留在屋子里。

沈婉贞迎上来,两人一并走着。经过后花园时,月亮还没升至天空正中。院子里黑沉沉的,衬出远处一点微光,明亮,却依旧照不清什么。

何大夫顿住了脚步,朝园子的一个角落望去。

是那口枯井的方向。

沈婉贞顺着她的目光,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黑黢黢的一片夜色,那棵梨树的影子融在晦暗里。

“怎么了吗?”

何大夫没有回答,盯着那个方向默默望了很久。

沈婉贞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又问:

“道长,我女儿她……”

何大夫收回了视线,偏头望向季太太。那目光深得很,沉得很,昏黑之下更瞧不出什么。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只说了十个字——“云埋深井冷,沧海有孤舟”,说完便转身离去。

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没入廊下的阴郁之中。不过一瞬光景,就连衣角也瞧不见半片。

翠环阿妈见到何大夫离开,连忙快步走到太太身边。她手中提着的夜灯照下一小圈昏黄的光影。

沈婉贞呆立原地,盯着背影消失的位置久久没能回神。那十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不安。

云埋深井冷……

说得是那口井,还是蓁蓁?

沧海有孤舟……

孤舟是什么意思?是说蓁蓁一个人?还是说……她会走?

沈婉贞一时间杂绪纷纷。

她心里有再多的千思万想都只能憋闷在胸中,什么也说不出,也无人可说。

脸上刚刚松下的那点倦意,又一层一层漫了上来,沉沉压住眼角。

——

列位看官,这道长留下的八字,究竟何意?难道是所谓“诗谶”?这正是:

判词暗锁红楼梦,推背图中颂语惊。

一句无心成铁律,百年有恨付苍生。

轻语烟霞藏运数,镜中花月照枯荣。

莫向虚空轻吐韵,言出法随天眼明。

世情儿女无高韵,(范成大)

神女生涯原是梦。(李商隐)

妙手信能移造化,(戴复古)

空庭悄悄月如霜。(李建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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