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开端

深院锁春春偏透,幽窗递曲曲通魂。

莫道阴阳阻知己,牡丹亭畔两相知。

这四句诗,写的是那杜丽娘与柳梦梅于梦中相知相识,终成眷属的故事。季三小姐近日的遭遇,倒叫人想起那《牡丹亭》里的美梦。

牡丹亭里情真动人,却也可窥见这世间真情难寻,只能在梦中才可寻到合心合意之魂。诸位或许要驳:说话的,你在这儿骇人听闻作甚?自说那《图话日报》先前载得一则新闻,题为《“贞”下亡魂》。

说的是沪上一新女性,世家阀阅,曾游学东瀛,习新学,通洋文,平日言论,常以天赋人权、婚姻自主为宗。归国后依文明之礼成婚,却不料夫家仍循陋习旧俗,欲行“验红”之礼。

此礼也,本为愚夫愚妇迷信之遗毒,乃以一方红帕,定女子终身之名节,实乃奇耻大辱。新女性坚拒不从,艴然怒曰:“吾受文明教育,视人格如性命,岂肯受此野蛮之侮辱,如牲畜之被检点乎?”

夫家以此为忤,遂造谣于坊间,谓女“心术不正,必有私通”,且以此为辞,行退婚之举。流言蜚语,一时汹汹。新女性本性高洁,不堪受此污蔑,竟致神思恍惚,魂不守舍。某夕,独步外滩,失足坠入黄浦。半月后,尸身浮于吴淞口,面目已非。

此事一出,沪上哗然。有说女子太刚烈的,有说夫家太狠毒的,有人愤而长叹:“嗟乎!文明结婚之招牌挂于门楣,而野蛮糟粕之刀却悬于顶上。此女之死,非特一人之悲剧也,实乃新旧交替之际,夫权吃人之铁证哉。”

要我说,这正是:洋场灯影照红妆,犹把新魂验汉梁。莫道西风能换骨,红楼深锁断人肠。半瓶新学徒为幌,一缕冤魂水底凉。黄浦江声呜咽诉,千秋同悲名节伤。

且说此事,可见新瓶装旧酒,害人犹烈。自由婚礼,合心意乎?何失命耶?警醒于世。

闲话收起,列位看官,季三小姐虽无“验红”之厄,然其处境,岂非异曲同工?她这场惊梦遭遇,虽得从她混账二哥干的混账事说起,但与祝公子就全无干系吗?

却说那季云岫少爷的小跟班阿福,本就胆小如鼠,自那井台边烧物未燃后,便是魂飞魄散,差点一命呜呼。

他垂着手,头埋得低,下巴几乎要戳进领口去。哆哆嗦嗦地从祠堂穿过去,到后面那排屋子,本是条近路,可阿福走到祠堂门口,腿就软了,犹犹豫豫地不敢进去。

月亮倒是在的,只是被云雾遮住了,透下来一点惨白的光,照在祠堂的瓦上。

那瓦片青苍,旧得发了黑,一块一块压着,像栖了无数只小蝙蝠,倒着身子,眯起眼睛往下看。

夜里的祠堂,是一口阴沉沉的老棺。座座牌位立在黑暗里,等着什么人走进来,好开口说说话。

阿福探了探头,始终不敢进去。他站在门口,偷眼睃了一阵。

线香早灭了,烛火在风里一顿一顿,昏黄的光只照得见牌位上半截模糊的字,下半截还埋在墨黑的坟土里。

他忍不住胡思,这些祖先,夜里会不会出来走动?在祠堂里飘来飘去,看看自己的牌位,想着自己的子孙?

他不敢再看,心跳声撞在空落落的祠堂里,回声都带着怯。咽了口唾沫,他眼一虚,心一横,低下头,贴着墙,快步走。

灯影晃一晃,人影便缩一缩,仿佛再暗一些,就要被这老屋子吞吃了去,连块骨头都不剩。

穿过祠堂边的小道,两边是垣墙,夹着一条窄窄的路。墙根长着青苔,湿湿滑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皮肉上。

阿福的脚步太急,踩着一块松动的地砖,“咯”的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放得老大,像什么东西被捏碎了,是猫头鹰在狩猎吗?遭殃的是田鼠,还是野兔?

他吓得一抖,半个身子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屏气仔细听。再也没别的声音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打着退堂鼓。

阿福想起方才的事。

那堆戏曲行头,他烧了。二少爷让他干的,说处理干净,别留一点痕迹。他便寻了处旁人不常去的井边,点了火。

火光亮,红艳艳。

他看着长舌舔上去,又滑开。

那套戏曲行头安稳地躺在地上,不动如山。热焰跳起来烈烈地烧,却避之不及。颜色还是那颜色,绣花还是那绣花,连个焦边都没有。

他闭上眼,火光又跳出来。那件杏子粉的女帔,那件白绸子的水袖,那件青点翠的头面,躺在火里,看着他。

阿福睁开眼,不敢再闭。他的魂儿立刻飞走半截,人还钉在原地。周身的血一刹那就凉透了,从头顶凉到脚跟,连火都烧不暖。

后来——

后来他更不敢再想。

他只记得自己手忙脚乱地踩灭了火,捂着嘴跑了。跑回自己屋里,想蒙上被子,睡上一觉把一切都忘掉。可是还要去回二少爷的话。

一会儿见了二少爷,他怎么说?

那东西不燃,他怎么说?说见了鬼?二少爷听了踢不死他。

脚步再次顿住。黑黢黢的天,阴沉沉的地,那堆东西的样子又浮上来。

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在火光里好好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打了个寒噤,跑起来。

路到头了。前面是一排矮房子,最里头那间亮着一点光,从窗缝里透出来。那是二少爷现在住的屋子——不,是二少爷的牢房。

祠堂后的杂物房,里头堆着些破烂,现在归了二少爷面壁思过。阿福走到门口,站住,喘了口气。刚要敲门,里头先出声了:

“谁?”

季云岫的声音又哑又气,像一把费力切着肉块的钝刀。

“是、是我,少爷……”

“进来。”

阿福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药味、汗味,还有一阵阵熟悉的、此刻却不明显的烟味。

屋子里只有一水儿才搬进来的破床、烂桌、脏凳。床上躺着季云岫,额上包着的布松松垮垮地垂下来,露出里面泛着黑的青紫痕迹。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子跳跃着,照得他瘦棱棱的骷髅脸一明一暗。眼中的阴火也一跳一跳的,瞧着比鬼还可怕。

“愣着干什么,快关门。”

阿福关上门,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季云岫盯着他。那双眼,烟瘾烧空了神,剩下一层冷毒。他慢腾腾地打量着快要贴在门板上的人,半晌,忽然问:

“处理了?”

阿福心头一跳,将头埋得更低。

“处、处理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怎么处理的?”

“……烧了……”

季云岫的目光斜斜飞出去,锋利、狠毒。阿福觉得自己的脸被刮得生疼,可他不敢动,不敢躲。

“大舌头,话都不会说了,可不是在幌我吧?”

“真、真烧了……少爷。”

“看着烧没了的?”

“看着呢……”

季云岫撑起身子,那动作一下太猛,扯着伤口,他低下头“嘶”了一声,又慢慢倒回去,喘上粗气。

气喘匀了,又幽幽叹道:

“好阿福,你可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在半空中,不高不低,却字字裹着毒,阴阴地缠上来,听得人后颈一麻,

“那东西——晦气得很,害得我被打,被关在这儿,现在连烟也抽不上了。你要是没弄干净,小心它下一个找上你……”

季云岫说完,眼神散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晦气玩意儿从哪儿来的?江瘦马儿那文绉绉的调子,一句“祖传的宝贝”,骗得他好苦。那个痨病鬼,专拿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出来骗人。

他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轻信了的,是怎么捧着那堆东西去了当铺,是怎么被那十三点朝奉羞辱嘲讽。他又想起今日吃下的那一顿棍棒,还有父亲那句冷血无情的“死里头算了”。

他重重闭上眼睛,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阿福见状,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少爷,我哪敢耍花样!东西真的烧没了,我、我看着烧的,烧得干、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不敢看季云岫的眼睛。他怕二少爷那双鬼戚戚的浊目,他更怕自己一抬头,就让少爷看出什么来。

他什么也不会说,不能说,不敢说。那堆东西燃不着的秘密,他死也要带进棺材里,跟着烧他的那把火一起燃尽。

季云岫垂着眼皮,眼珠子却在里面滚得悠哉。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轻,咳了两下,又冷哼一声。

“行了,起来罢。瞧你那副德行,叫你半夜烧个东西就吓成这样,别人不怀疑你心里有鬼就怪了。”

阿福站起来,腿还在抖。

季云岫又躺回去,眼睛盯着房梁。灯芯“噼啪”爆出一点星子,火苗跳了跳,他的脸也跟着跳了跳。

隔了片刻,他又开口,声音没那么狠了,透出一股子虚:

“明儿个,你去给我办一件事。”

阿福抬头看他。

“翻墙出去,找江瘦马儿。知道他吧,就是那个子自命不凡的痨病鬼。记得去安和路的烟馆找他。”

季云岫顿了顿,眼睛眯起来,那目光渐渐阴毒,

“你告诉他,我因为他的东西出事了,让他想办法把我弄出去。不然……等过些时日我出去了,定不会放过他,叫他放宽心等着。”

他哼哧哼哧地喘了几口气,啐出口痰到地上:

“呸!格只杀千刀的野种,也敢骗到我头上来……”

阿福点点头,没有多问。

“办事的时候小心些,被抓住了也记着闭好嘴巴。”

季云岫翻身对着墙,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记住了就滚吧。”

阿福松下口气,得了命令,他忙不迭退出去,关上门。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往回走。

又得从祠堂穿过去。

他闭上眼,咬咬牙,迈开步子。

第二日,他没能起来。

浑身滚烫,像在火里烧着。口中胡话不断,翻来覆去只这一句——

“烧不掉的……烧不掉的……”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照在他发红的脸上。他不停地喃喃,只是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就剩下唇在动,没有声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太阳亮着,灯烛灭了,他还在烧。

更深月色半人家,(刘方平)

抽刀断水水更流。(李白)

眼前骨肉亦非真,(冯梦龙)

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

青年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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