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活下来”三个字,在此刻却沉重如山。
他试着寻找一些草药,胡乱揪下几片眼熟的草叶嚼烂,敷在伤处,用左手艰难地撕下衣摆捆扎,每一下都疼得发抖。
简陋的包扎完毕,疼痛却分毫未减,手臂皮肤发烫,肿得更厉害了。
首先得找个地方安顿,他忍着痛,一步步挪回镇里,随意找了家简陋的小客栈。
掌柜正拨着算盘,见他进来,抬眼一瞥,看见他扭曲的右臂和破烂衣衫,眉头立刻深深皱起。
“住店?”声音十分冷淡。
“是,要一间最便宜的即可。”肖阳明哑声道。
“路引呢?拿来登记。”掌柜伸出手。
“在下遭遇山匪,路引不慎遗失,掌柜可否通融一晚。”
“遗失?”掌柜打断他,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没有路引,不能住店,官府有令,收留无籍流民,与窝藏同罪,你还是去别处吧。”说罢,便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不再看他。
肖阳明站了片刻,喉咙干涩,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一家,两家……他问了几处看起来可能收留穷苦人的大车店、脚店,甚至试图找个柴房或马棚借宿,但只要对方问起户贴路引,他便无言以对。
天色渐暗,寒气涌上来,断臂处疼痛加剧,他放弃找地方好好休息的念头,转而寻找些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桥洞,那里已有两个老乞丐,见他来,上下打量了几眼,却没说什么,算是习以为常地默许了这个新“邻居”。
桥洞阴冷潮湿,但至少能挡些风寒,他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喘息。
疼痛、寒冷、饥饿紧紧缠绕着他,怀里还有最后剩下的一点碎银和铜钱,治伤是不敢想了,郎中诊费、药钱,绝非他这点钱能负担。
他只能忍着,用意志对抗疼痛,也用身为凡夫俗子的□□泥胎对抗天命。
第二天,他用几文钱从镇边早市一个卖炊饼的妇人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硬饼,妇人见他手臂惨状,多看了两眼,虽然没有说话,递饼时动作却快了些,生怕沾上晦气。
他慢慢啃着干硬的饼子,每咽一口,都牵扯着脸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痛,粗粮有些剌嗓子,却也提供了一些热量。
他试图在镇上寻找可能挣点钱的零工,但一个右臂明显断折、衣衫褴褛的陌生人,并没有人愿意雇佣,至于搬运之类的重活,人家看他残废的样子便挥手驱赶。
几天过去,伤口未见好转,反而因得不到妥善处理和休息,恶化得更快,伤口处颜色加深,开始渗出脓水,散发出一些异味。
疼痛日夜不休,让他难以安睡,精神迅速萎靡,怀里那点钱仍然在缓慢地减少。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南下千里,路途漫漫,没有盘缠真是寸步难行。
第一次开口乞讨,是在一个阴冷的午后。他的积蓄已所剩无几,他靠坐在墙根处,看着来往行人,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枚最后的铜板。
然而尊严在沉重的生存面前,薄如蝉翼。
他挣扎了很久,最终他拿出一块干净的布,走到街口人稍多的地方,找了个不挡道的角落坐下。
然后将那只溃烂发臭的断臂,故意露在显眼处,低下头,看着面前布料挽成的小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乞讨过程比想象中更容易,或许他如今这副尊容已经是实打实的乞丐相,更别提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收获了好些铜板。
他吃了用乞讨来的铜钱换的粗面馍,食物下肚带来短暂的充实,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空洞和钝痛。
有时施舍伴随着尖刻的话语,“瞧那胳膊,怕是偷东西被人打折的吧?”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经过,嗤笑一声,对孩子教育道:“看见没,这就是不学好的下场。”随后扔下几枚铜钱。
有几个半大孩子放学后围着他,学他佝偻的样子,朝他扔小石子,随口唱编着排的顺口溜:“断胳膊,烂乞丐,爹娘不要没人爱……”
也有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在他碗里放上一块米糕,叹口气道:“造孽啊,孩子。”
他低声道谢,老太太却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我瞧你也不像坏人,是不是家里犯了事跑出来的?”眼神里隐秘的兴奋让他胆寒。
他闭紧嘴,实在不愿自己的人生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便不再吭声,老太太自觉无趣,撇撇嘴走了。
资源有限,偶尔有大善人施舍许多食物钱财,周围的乞丐总会争抢,起初肖阳明忍着,后来实在急了,也开始争。
一次为了半碗稀粥,一个瘸腿老乞丐推搡他的伤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反而激发了凶性。
他用头撞,用脚踢,不顾一切地抢回了那破碗,即使伤口崩裂,流出更多脓血,被老乞丐狠狠咒骂了半夜。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一个月,两个月……伤臂时好时坏,始终未曾愈合,他像一株石缝里长出的野草,靠着偶尔滴落的雨水和缝隙里少的可怜的泥土,顽强地存活着。
南下的路程断断续续,他不愿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也怕坐吃山空,每次攒下一点点钱,就咬牙继续向南走一段。
因为疼痛和虚弱走得极慢,有时走了十来天,不过挪动百十里,盘缠耗尽,又不得不停下来,继续乞讨。
一年,又一年。
风霜在他脸上刻下痕迹,那条断臂萎缩了,关节僵硬无法动弹,伤口留下了丑陋的疤痕,天气变化时总是酸痛难忍。
肖阳明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具体流逝,只记得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所幸已经到了南方地界,冬天也不再那么难熬,总归冻不死饿不死,凭借一口气他一直向南走去。
第三个年头,在早春的寒冷天气中,他终于拖着这副残破不堪的躯体,远远看到了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巍峨山脉。
当地人告诉他,那就是“栖霞山脉”,法华宗的山门,就在那云雾最深、最高的主峰之上。
受仙门恩泽庇佑,山脚一带的城镇村落格外富庶安宁,百姓夜间常聚在广场,燃起篝火,载歌载舞,那种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希望,像温暖的灯火,照亮了肖阳明的心脏。
富裕带来善良,初来乍到,他仍习惯性地缩在墙角,卖炊饼的大婶会多给他一个饼,浆洗的妇人见他衣衫单薄破旧,次日将一身半旧的干净棉衣放在他栖身的桥墩旁,甚至有孩童跑过来,好奇又小心地放下一把浆果。
一次寒雨夜,他旧伤发作,蜷在废弃土地庙里冷得发抖,被巡夜的更夫发现,老人什么也没问,将他扶回自家柴房,铺了厚厚干草,又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
“回春堂”的孙郎中是一位清瘦的老者,在他乞讨时驻足仔细看了他的伤臂,摇头道:“耽搁太久了,筋骨已坏,寻常药石无力回天,怕是唯有仙家手段,能有一线之机。”话虽如此,孙郎中却让他每日来医馆,为他清洗溃处、敷药祛毒,且分文不取,见他不安受恩,老者只淡然道:“祛邪扶正乃是医者本分,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便帮我做些洒扫的活儿吧。”
于是,肖阳明在栖霞山下有了第一个身份,做一名回春堂的杂役。他每日黎明即起,将医馆内外打扫得纤尘不染,也学着辨识一些常用药材的摆放,工作虽然琐碎,却让他感到些许安稳。
夜晚他常主动留下,为挑灯研读医书的孙郎中掌灯,昏黄灯光下,一老一少偶尔交谈几句,多是药材习性、此地风物,绝口不问来处前程,这份静谧的尊重,比任何世间良药更能治愈心疾。
攒了一些钱,他换下破烂衣裳,虽仍是粗布旧衣,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也不再终日低头缩肩,偶尔抬头,便能看见栖霞主峰在朝霞暮霭中变幻着金紫苍青的色彩,巍峨神秘,遥不可及。
等待并非静止,他时常听往来病患、采药人、行商谈论法华宗,通常每三年一次大开山门,其余时候唯有持荐书者,才有可能被巡山弟子接引,最近一次开山门,是去年冬日,他可能还需要等待很长的一段时间。
集市上关于“仙师剑气斩妖”的绘声绘色,茶棚里流传的某樵夫偶遇云雾得赠灵药的轶闻,甚至孩童们模仿“御剑飞行”的嬉戏,每一丝线索他都在心里反复揣摩。他知道山门大致方位,天气晴好时,能望见主峰山腰琼楼玉宇的隐约轮廓,有时他会沿着入山大道走到普通人被警示不得擅入的界碑处,静静站上一会,听一听山林深处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啸还是钟磬的悠远声响,再默默返回。
希望并未因此熄灭,反而伴随着等待沉淀得更加具体,他依然渴望,但不再仅仅是逃离苦难报仇雪恨的疯狂执念,众人的善意,让他渐渐萌生出一点新的念想,若真有造化,他日自己是否也能如此,予人一线生机与温暖?
日子在洒扫与眺望中流转,栖霞山的云雾聚了又散,山下的桃花开了又谢。肖阳明像一株从岩缝里挣扎而出的藤蔓,将根系悄悄扎进这片祥和的土地,枝叶却始终固执安静地朝向那云遮雾绕的仙山。他在等待一个机缘,也许是在等待自己准备好,去叩问那扇或许永远也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还有一章就可以到下一卷了┑( ̄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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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山穷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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